西北之地到長安的距離不過倆月有餘,若是快馬加鞭說不定時間還能往中間縮短不少。
白日短,夜間長,越往南方走這風到沒有北方刮在臉上如刀子的鋒利疼痛,而是一股從腳底生騰而起的濕寒陰冷,若是遇到夜間在林中草地過夜,第二日舒醒過來時亦連衣襟袍角都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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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從夜降,白霜化露沾衣。
王溪楓一行人快馬加鞭也是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先回的洛陽,一行人風塵僕僕歸來,眼下皆是一片黑青,身上之味大得熏人,穿著的又是普通軍中之衣,守門的士兵原先還想搜刮點兒好處,一見披著斗篷的領頭之人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玉佩在他跟前晃了晃,當即軟了腿,恭恭敬敬請人進去。
對待自己父母都不如眼前這位大爺來得畢恭畢敬,連人已經顯示在眼前的時候,臉上都還帶著諂媚的笑。
洛陽一如離去那時,洛陽風景實堪夸,幾處樓台處處花,畫閣朱樓盡相望,紅桃綠柳垂檐向。羅帷送上七香車,寶扇迎歸九華帳。
九月份出發的,等回到洛陽時已經到了仲冬十一月半,冷地急著眼看。春來草木還青,冬去冰霜自泮。
最先回去的王府,大門前的石獅還有沒變一如往昔,就是脖子上的紅綢換了新花,周圍幾戶人家都是關閉著的。
王溪楓下馬,上前敲門。
比去年高了,黑了,瘦了不少的王溪楓牽著一匹棗紅高馬站在門口,心中情緒翻滾,盡鄉情怯,眼眶微紅,一去一年半載不知父母過得可曾安好,還有家中小弟可還認得出他這個大哥不曾,黑色斗篷已經拿開,露出一張五官凜冽的臉不復初時白皙,額間有著不少刀劍細痕,增添了幾分男人野性的臉。
這些天王溪楓拼死拼活的趕路,此刻鬍子邋遢,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亂糟糟的隨意紮成一團。等著敲響了府門,一別數年,新來的年輕門房竟然沒有認出他。
門房見到他就要往府里闖,攔著不讓他進去,不滿的嗔道:「去去去,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是你能來的!」眼帶鄙夷;「可別是哪裡來的破落戶,見著我們夫人心善你們就能隨意亂認親戚。」陰陽怪氣的語調掃過他們時,尤其不屑。
王溪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還算乾淨,只是有些皺還有些味,至於臉上的光景,他摸了摸下頜,活像下巴放了只刺蝟,雖然臉皮不像當初白皙,卻隱多了幾分男子氣概。
「什麼的地方?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眼前站在的是誰!」柳陽他們跟在後面,追上了主子就聽到了這話,氣沖沖地吼道。
「哎,是大少爺回來了,快請進來。」管家聽見外面吵吵鬧鬧的,老爺又提前吩咐過少爺最近幾日會到,眼下站在門口的青年不是少爺又是誰。
「少爺你可算是回來了,老爺和夫人小少爺現在都在府中。」管家也算是從小看著王溪楓長大的,許久未見自然眼眶微紅,拉著人的手噓寒問暖,一度嗝咽。
可憐他家從小錦衣玉食的少爺去了一趟西北之地,連臉都又黑又瘦,活像只猴子,怒瞪了眼跟前伺候的人,都不知道他們怎麼伺候的。
新來的門房認不出王溪楓,但卻認得出管家他們,嚇得冷汗直流。
而且又聽他口口聲聲喊著『大少爺』哪裡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當即磕頭下跪;「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大少爺大人有大量,當小的就是一個屁給放了。」
見他跪著要死要活的,王溪楓擺了擺手:「王伯,先別告訴我爹娘我回來了。」
「少爺在路上急著要回來,怎麼回來反而不過去。」柳陽見王溪楓雖然那麼說,但還是急匆匆的進府更疑惑了。
王溪楓頭也不回:「自然要去整理衣裝。」
他的身上發酸發臭,就連頭髮都是油膩亂糟糟的,要是讓他娘看到他弄成這個鬼樣子,那眼淚豈不是就得跟斷了岬的水龍頭嘩啦不停,而且他娘年紀也大了,做小的怎麼能讓當父母的傷心。
即使是喜極而泣都不行,否則他要是惹了他娘掉眼淚,等來的肯定是他爹的一頓竹筍炒肉,就是不知道他這麼大了會不會還被燉這道菜。
馬已經被府里的下人帶下去涮洗馬鬢了,一同跟隨回來的士兵自然也是提前安排好了住的地方。
稍微清洗了一下,王溪楓打開杏梨花雕鎏金花衣櫥,換了件家常的杏香色圓領,繡銀紋白梅花袍子,鬍渣雖然沒剃,但臉上似乎是摸了油,撫平了這些日子風吹日曬帶來的乾裂。
對鏡自照一圈,他發現以前穿著合身的衣服不僅短了,還有些緊,而且不再如以前白皙的膚色現在穿來居然顯得有些黑,心情莫名就有幾分足喪之意,以前他在長安時容貌就比不過瀟玉子那個野男人,現在一比更是顯得他磕磣。
不過轉念一想,人家現在都已經是一捧黃土了,他又何必跟一個死人較什麼盡,反正林言最後都是他的,不過那青色鬍渣還是看得有些礙眼。
等他好一通收拾出來後,柳陽已經早就等候在院門口,一日當年等著他一塊到學堂上課那時。
打扮一番過後的王溪楓英俊中帶著拓落,另有另外一種瀟灑的感覺,把柳陽襯的就像是剛在地里干好活的農民。
柳陽自覺的離自家少爺遠了些:「少爺現在這個樣,到時候夫人見了一定移不開眼。」
王溪楓睨了他一眼,摸了摸下巴:「那還用你廢話,爺的夫人不看我難不成看你不曾。」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是把皮膚養得白皙細膩一些比較好。
萬一那小白眼狼不喜歡黑皮,只喜歡白皮怎麼辦,即使他並不黑,只是曬成了誘人的古銅色肌膚,就跟澆了蜂蜜的雞翅一樣充滿的誘人的色澤,可難保有幾分苦惱。
從王溪楓進城的第一時間,王郡守就收到了消息,原先還想好生諷刺幾句的,可是當看到兒子的時候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就連想開口詢問他當初一言不發就跑去西北之地時到底受了怎麼樣的刺激都想著算了,人回來了就好。
他的兒子已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甚至沒有長成一個紈絝子弟還成了六品的將軍,心裡隱隱有種為兒子驕傲的成分。
「爹娘,我回來了。」短短几句包含了離家多年的苦澀和思念。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郡守看著眼前已經和他一樣高的兒子,欣慰不少。
王夫人就在旁默默的用繡帕擦拭著眼淚,明明不想哭的,可是見到兒子的時候實在是忍不住了,他的兒子不再她身邊不知道怎麼過的,還是獨自一人離家到這麼遠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你跟我到書房來一趟。」王郡守不願看到自己妻子拉著兒子的手噓寒問暖,冷落了自己,隨即起身往書房走去。
「好。」
書房當中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旁邊擱放著一張美人塌,小紫檀木桌上擺放著一個白玉游龍雕花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雜亂。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今晨新從院中摘來的千瓣大麗花和淡雅幽香的茉莉花。六角梨花紅木窗欞外將原本的芭蕉樹給拔了,種上了幾株青竹和一顆天竺葵,不用看都知道是他母親的手筆,畢竟沒有人會這麼折騰他父親的書房還不被呵斥的。
西牆上當中掛著幾副美人畫像或是同男子相依偎之畫,給人的感覺是總體寬大細處密有,書房中的布置除了少數王郡守的東西外,其他都被王夫人的東西給霸占了。
卻絲毫不顯探究,反而有種他們天生就當如此擺放的感覺。
「父親,我想娶林言為妻。」清晰的聲音擲地有聲,眼神中透著鑑定,王溪楓跪在地上,執拗而之死靡它。
即使明知他會不同意,王溪楓還是執拗的再次開了口,他不求父親同意,只不過是為了告訴他,他的決定。
「家中除了我外不是還有倆個弟弟,絲毫不需擔心家中香火無人繼承,若是兒子不能娶林言為男妻,兒子願意一身不娶,孑然一身。」
「你這是胡鬧。」
「兒子只是在跟父親陳述事實,兒子是認真的 此生非林言不娶。」執而不化的表情,像極了他年輕時頑固。
罕見的王郡守沒有馬上反駁只是沉默著,沉默的寂靜氛圍連王溪楓那顆升起反抗的心都再度沉了下去,掩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緊握成拳。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著,檐下的四季海棠隨著風吹輕輕而晃,混雜的美人櫻被吹落幾瓣櫻粉色花瓣。
王郡守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他有關於長安所發生的一切,轉念又想,罷了,他選擇的路他自己走,等吃了苦頭就會回頭,何況這些事就算他不說,等到了長安他自然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