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人之子,趙光民遠遠瞧見衛箐箐那穿著藕粉梨花銀絲對襟衫的清媚背影,便已入迷。只覺眼前的美人如黛山連綿,春日枝椏一朵冰清玉潔的梨花。
林瑤原本正盯著林朝歌背影猛看,似要盯出一朵花來,但在發現了身旁人的視線後,心生不滿。
可即使是她看不上的東西在如何都不能轉身喜歡上她討厭的人,對她而言那是恥辱。
「趙公子在看什麼呢?」林瑤撫了撫髮髻,今日的她穿一套大紅繡芙蓉妝花緞長裙,梳著落馬鬢的鴉青髮絲上帶了一整套紅寶石頭面,一派華貴富態,塗脂抹粉的細心裝扮,但卻不及那清麗佳人的半分姝色。
趙光民終於艱難的將視線從衛箐箐身上挪到林瑤身上。
滿頭珠翠,略顯俗氣,不及美人半分清媚,就連那胸前三倆肉今日一看就蠢大蠢大的,哪裡即得上美人的香膚玉骨,神魂授予。
趙光民對著林瑤嘆息搖頭一番,然後繼續掂著腳尖看正不時想跟林朝歌說話的衛箐箐,連忙走上前,好讓美人多多關注自己也是德才兼備不可多得的翩翩公子。
林瑤被氣歪了臉,手中的帕子被揉搓得不成樣,畫著精緻妝容的臉扭曲十分。
「林大人,可是在看什麼。」
「只不過瞧枝上的桃花生得極好,看花了眼。」摺扇輕扇半合,美人如顏。
「可在在下眼中看來,這枝頭上的桃花在美在艷不及一人爾。」強行插進話題中的趙光明對著衛箐箐笑得滿臉諂媚,原先六分的好相貌硬生生被拉低成四分。
「表妹自然是美,不過依表姐來看,還是這梨花更襯表妹。」寡淡無味如白蘿蔔雕刻的梨花一口下去又苦又澀。
林媱姿態萬綽的扭著細腰嫵媚動人上前。
人一多,話題競相多,林朝歌卻不愛人多的氛圍,可她越不喜歡的事情越容易發生,前面剛跟衛老爺走了一圈的何清讓見他們四人圍在桃花古樹上有說有笑,心裡那股子的壓抑的無明怒火越燒越旺,特別是當對上她身後小廝似笑非笑的神色,就跟赤/裸裸的撕開他的傷口血淋淋的提醒著那日他的不堪。
「喲,這不是我們的林大人嗎,真是好興致啊。」陰陽怪氣的語調,整個人比之初來汝陽時多了幾分陰沉,被他人奉承而出的膨脹。
「比不上駙馬爺日夜操勞見不得人。」余眼掃過他身旁態豐腴的貌美女子,唇角上揚恰著抹冷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本官就字面上的意思。」已經徹底撕破臉皮的二人哪裡還有何情分可見。
「好,林大人倒是好得很,我就等著駙馬爺怎麼會京跟聖上交代。」
「本官如何自然不需駙馬爺擔心,就是不知駙馬爺可想好怎麼跟昭陽公主交代了沒,公主金枝玉葉。」林朝歌好笑的掃過緊跟他左右伺候的美人,笑得就跟一隻毒蛇滲人的大張著毒撩,泛著冰冷濃稠陰寒的皮鱗將人緊緊纏繞。
「本駙馬的事與你何關。」摞下一句狠話後竟有種落荒而逃的趕腳。跟後的女子惡狠狠的瞪了林朝歌一眼,快步追趕在後。
花蕊淡薄, 一枝百十來朵簇擁而密,挨挨簇簇,花色鮮艷。浸在春風暖陽中,櫻桃花,一枝兩枝千萬朵。花磚曾立摘花人,窣破羅裙紅似火。但最讓人移不開視線的, 還是那立在桃花樹下折花低頭的青衫公子。
「林大人。」
「嗯?」
她轉過頭來,清風拂過臉頰飄落幾片花瓣,樹上的煙霞起伏成一波紅色的海浪。如畫的眉眼,漆黑的發。紅色的海浪中飄下幾朵花瓣,天地間再沒有其他的色彩,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眾人忍不住一痴, 直到去而復返面色鐵青的何請讓「唰」的一下揚開灑金扇, 才堪堪回神。
一干大老爺們紅著臉紛紛轉移話題,不由在想,如此絕色怪不得攝政王不愛紅顏愛男色。
「各位可是在看什麼。」林朝歌手中折了一隻緋紅碧桃與手中把玩。
無端令人心生冷寒。
衛老爺笑著誇讚道:「林大人真是風神俊朗貌比潘安。」
「過獎。」林朝歌手搖灑金扇, 視線在整座桃花林內逡巡一圈,最後落到一棵古樹上。
那古樹顯然已十分有年頭了, 粗枝繁茂花蔓, 也依舊枝幹強盛, 周圍簌簌落落的是一層厚實緋紅花瓣,踩上去質地綿軟,就像是踩在地毯上一樣。
林朝歌正打算起身到別處走動一二。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有馬蜂,頓時亂成一鍋粥。
地上不遠橫飛掉落著一個足有足球大小的馬蜂窩,嗡嗡嗡的扇翅聲就跟腦海中緊崩的一個琴弦斷了,深雷炸彈。
生命面前哪裡還顧得上講究禮儀風姿,女士優先個個撒開了蹄子躲避的地方跑。
林朝歌腿長自然在發現的時候第一個跑路,心裡則在不斷的唾罵著茶葛那個該死的王八羔子,讓他見機行事見機行事,結果到頭來就捅了個馬蜂窩。
今日桃林中邀請了不少人,人一多,只要出現丁點混亂就容易發生踐踏事件,誰還會注意少了幾個人。
隔扇避屋內,狹小的位置只能容一人進去,再多便有些擠了,外頭被馬蜂蟄得追著跑的丫鬟小廝聲不絕與耳。
等了許久,外頭的叫罵哭喊聲漸弱到消失,林朝歌跺了跺有些蹲麻的腿,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驚得她一個機靈。
「小主子,屬下尋遍衛府,並未找到髒銀。」
林朝歌轉身,看到跪在自己身後的茶葛蹩眉道。「其他地方有找過?」
「是。」茶葛埋首,頭幾乎觸地。
茶葛抬頭,一臉莫名其妙的看向神色晦暗莫明的林朝歌,心裡總有不好的預感。
林朝歌坐在大石上,神色莫測,但茶葛卻明顯的察覺到在自家小主子的注視下,他周身連溫度都低了。
不自禁將頭埋得更低,茶葛龐大的身軀縮跪在地上,有種大型獸類被欺負的莫名喜感。
林朝歌看著遠處已經派人來處理馬蜂一案,輕啟薄唇道:「衛府的糞坑,是不是還沒找過?」
「屬下並未尋過。」
「不是說衛府上下都找過了,怎能唯獨漏了此處。」
「這屬下」光是聽到這個詞便難以啟齒。
林朝歌繼續道:「若是不去找,你就回長安吧。」
那瑟瑟可憐的小傢伙抖的更厲害,良久後,茶葛才抬頭站起來,一張臉黑紅黑紅。
「那小主子還是叫屬下回長安吧。」比起被趕回長安受處罰,茶葛更不想去撈糞坑。
誰料林朝歌嘲諷一笑,神色淡漠,她從隔間走了出來,身後有風吹過,桃花遙簇,形如青山。
「那就先撈糞坑,在回長安。」不容商量的語氣。
茶葛撇了撇嘴,心想算了算,覺得還是直接撈糞坑的好,便踩著一地爛緋紅,去撈糞坑了。
翌日, 陰沉沉的, 卻就是不落雨,仿佛天際帶上了一層霧紗,瞧不見碧藍白雲。
茶葛從衛府的糞坑裡撈出一萬多兩黃金,急匆匆的回來稟告給林朝歌。
「站那裡,別動。」林朝歌手掩口鼻,呵止茶葛在欲前進半分。
茶葛站在廂房門口,身上雖已清理乾淨,但即使還熏了香,可那味道卻還是重的很。
自知被嫌棄的茶葛一拱手, 紅著一張黑臉道:「屬下在林府和衛府糞坑裡各發現一萬多兩黃金。」
蘇滿站在林朝歌身後,也是以手掩鼻,他捏著鼻子, 聲音嗡嗡:「當年用於軍糧款國庫總共就撥了二十萬兩,層層剝迭下來,區區一個衛府和林府, 不可能有這麼多銀兩,其中光是戶部就得狠吃一筆,不知過去這麼多年還能找出多少。」
林朝歌勾唇, 聲音清冷道:「放心,既然他們有膽子敢吃就得做出吐出來的準備。」扇了扇鼻子, 只覺這屋子裡頭憋悶的緊, 讓蘇滿去將槅扇開了, 然後與茶葛道:「切莫打草驚蛇, 將那些銀子重新埋回去,我們等的那條大魚也快要浮出水面了。」
「……是。」茶葛忍著自己身上的臭味, 轉身出了屋子。
茶葛一走,推門進來的喜兒立嗎點了薰香去味。
「取前日新得的薰香來。」林朝歌道。
喜兒立馬屁顛屁顛捧了一鎏金鏤空花鳥球形銀香熏爐, 裝滿熏料, 畢恭畢敬的遞點燃。
「派人將駙馬爺請回來,若是不回就將人綁了帶回來。」事件已經到了臨界點,長安的消息不日就會到達。
汝陽的白日街上並無什麼人,最近不知打哪傳出的消息說從長安來的監察史要徹察二十多年前汝陽林宅滅門慘,有著不少當年的知事人偷偷的往衙門上走,為其當年的林大人一家擊鼓鳴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