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比試

  桃李無言又何在,向風偏向艷陽人。

  少年手持一卷書,眉目清雋,渾身散發著安靜的氣質,濯濯如春月柳,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模樣。

  林朝歌微微一怔,很快移開了目光。

  皮相雖美,紅粉骷髏,轉眼間不過白骨皮肉。

  這日陽光明媚,微風和煦,是上騎射課的好時機,隨著君子六藝的到來,功課繁重,不少辛辛學子苦不堪言。

  一身輕便黑色騎馬裝,踩著輕便的鹿皮小靴,頭髮編成一根鞭子垂在胸前的馬夫子面容嚴肅,將一眾穿著玄色箭袖的學子帶到了校場:「今日騎射課試,比賽射靶子,射不中失敗的要接受懲罰。給你們一刻鐘準備。」

  眾學子紛紛議論,馬夫子也不理會,直接指了幾個看起來身強力壯的人去移靶子。

  林朝歌聽得心尖微顫兒,課試?失敗了還要接受懲罰?

  上次馬夫子罰她繞著小校場跑了八圈兒,跑下來腿都是軟的,喉嚨里也滿是血腥味兒,躺在床上修養了一天多才能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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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舊事,她就一陣心慌,腿止不住發抖。

  她偷偷瞥了一眼虎背熊腰的馬夫子,悲涼之情油然而生,頗有一種戰士慷慨赴死氣勢。

  肩頭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林朝歌一驚,回頭看向英姿颯爽的艷紅騎馬裝少年。

  柳寶強袖子微微擼起了一些,露出一截小麥色肌膚,笑容洋溢:「林言,別擔心,反正你肯定會不及格。」信誓旦旦得沒理由反駁。

  「再說馬夫子不會罰的太厲害,反正死不了人,每次你都不這樣挺過來的嗎」柳寶如滿不在乎拍拍肩膀。

  林朝歌擺手,有些心不在焉,你這哪裡是安慰,分明是興災惹禍小人行徑。

  柳寶強幽深的眸中划過一絲意外,他正欲繼續安慰。

  校場裡忽然橫插進一個挑釁的聲音:「餵新來的,咱倆來比劃比劃?」

  這聲音不好聽,也不友善,王溪楓眼睛微眯,似笑非笑,他手裡拿著弓,在白清行胳膊上輕輕敲了一下,臉上滿是挑釁:「敢不敢?」

  王溪楓別的不行,單這騎射可是一流。

  看看身材健壯的白清行,再看看偏瘦的白王溪楓,林朝歌不免暗暗擔憂。他這是膽兒肥了,居然敢挑釁黑蓮花,是嫌命活得過久不成。

  然而,沉默著的少年卻淡淡一笑,迎上了王溪楓挑釁的目光:「有何不敢?」竟是毫不退卻。

  他聲音乾淨清冽,可話的內容卻教林朝歌瞪大了眼睛。

  黑蓮花這一舉動固然很帥,但是,是不是有些衝動了?王溪楓的騎射,那可是一向嚴苛的馬夫子都讚不絕口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正想低聲提醒兩句,卻聽一聲哨響,馬夫子高聲吼道:「一刻鐘到,全部過來集合!」

  眾學子兩人一列,整整齊齊站好,林朝歌不偏不巧落在了隊尾。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第一組比試的人。

  王溪楓和白清行。

  王溪楓是馬夫子得意門生,箭術高絕。他率先出列,揚聲道:「我先來。」沖馬夫子點頭致意後,他又斜睨了白清行一眼,掂了掂弓,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拉弦弓滿。

  林朝歌注意到,他剛一搭上箭,整個人的氣質就變了,再沒有先時的痞氣,蓄勢凝神,全神貫注。

  她沒看清他是何時射的,只聽見羽箭破空的聲音。

  「正中紅心!」靶子那邊負責記錄的楚沉揮舞著小旗。

  霎時間小校場掌聲雷動。

  王溪楓勾了勾唇,沖白清行得意一笑,繼續射第二支,第三支。

  林朝歌心頭一陣惶急,明明她和小霸王沒什麼交情,可還是不由地為其捏了一把冷汗。

  三支羽箭,除了第二支稍微偏了一點之外,全部命中。

  在以詩經文理為主的書院,在他們這個志學之年,能做到這般,已經很不錯了。

  原本黑著臉的馬夫子也忍不住翹起了唇角:「嗯,有一箭偏了,還得再努力。」

  林朝歌眼裡笑意盈盈,心頭歡喜,竟比她自己勝了還要開心一些。

  唉了一聲,王溪楓嘆道:「這回失誤,讓夫子失望了。」話雖如此,可他臉上的笑意卻是遮都遮不住,對著同樣笑意盈盈的林朝歌眨了眨眼。

  他沖白清行挑了挑眉,挑釁道:「該你了。」

  「喂,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王溪楓臉上幾許自信,幾許居高臨下的施捨。

  林朝歌已經不忍移開頭去看,少年你這是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可她想說幹得漂亮。

  白清行眼眸半垂,似是沒聽到他的話,默默接過了弓,晦暗不明得往了一眼人群末尾的林朝歌。

  林朝歌的心一下子被揪緊,她一雙眼睛凝視著白清行,心虛往旁邊挪了挪。

  詫異地掃了她一眼,白清行眼眸半垂,沒有做聲。他自箭囊先後抽出三支箭,依次搭在弦上,氣定神閒,猶如在自家後院閒雲觀鶴來得輕鬆隨意。

  始站在一旁觀戰的馬夫子微微皺眉:「三箭齊發?這小子倒是有意思。」

  「還想三箭齊發?,真當自己是天生的神箭手下凡不成」王溪楓直接嗤笑出聲,周圍幾位跟班跟尾冷嘲熱諷。

  林朝歌也是一驚,卻猶帶著一絲不解:「三箭齊發?」手心綴緊冒出一絲冷汗,隱隱由衷不好的預感。

  她前排的李承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心解釋道:「所謂的數箭齊發在實際操作中,幾乎不可能實現。我爹說,搭的箭多了,箭得到的力量不一致,射出去的箭漫天散落,而且也沒有力度和射程,在敵人眼裡只能是笑……」

  他的「話」字還未說出口,只聽到箭羽破空聲,靶子那邊的柳寶如揮舞著小旗子高叫:「天,三箭全中了!全中了!三支箭射中三個靶子,每一支箭都正中紅心!」


  全……中了?

  李承眨了眨眼,看上去呆呆轉過頭詢問:「全……中了?」

  白清行攤手:「全中了。」

  王溪楓有一箭稍微偏了一些,而白清行三箭齊發,三箭全中,豈不是勝過了王溪楓?

  李承「噫」了一聲,嘆道:「厲害。」他摸了摸下巴,皺眉:「你說,他是不是用拇指拉的弓?我看他拇指上有個扳指……我聽說京都人的神箭手射箭時就是用拇指拉弓的……」

  出自將軍府的李承還在糾結白清行是怎麼做到的,那邊王溪楓已經提出了質疑,他梗著脖子:「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是啊。」與他關係不錯的同窗好友出聲附和,「咱們去看看。」

  眾學子見馬夫子不阻攔,也跟著眾人前去湊熱鬧。

  林朝歌目光逡巡,落在白清行身上。

  穿著一襲繡銀紋的紫長袍,外罩一件銀白綢面的乳白色對襟襖背子。袍腳上 翻,塞進腰間的白玉腰帶中,腳上穿著白鹿皮靴。

  烏黑的頭髮在頭頂梳著整齊的髮髻,套在一個精緻的白玉發冠之中,從玉 冠兩邊垂下淡綠色絲質冠帶,在下額繫著一個流花結。

  少年輕撫著右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面無表情,仿佛驚到眾人的不是他。

  林朝歌對他笑笑,甚是誠懇:「你很厲害。」

  果然不愧是黑蓮花,能打架,能射箭,能玩弄權術,淡定自若,寵辱不驚,就是命格運差了點。

  白清行微怔,點了點頭:「嗯。」頓了一頓,他又續了一句:「謝謝。」

  竟然有人留下來特意誇他一句,他很意外。不過想到這個人方才的表現,好像也不那麼奇怪了,這人給他的驚喜倒是越來越興趣。

  靶子那邊,柳寶如正激動地指給大家看:「沒錯吧?確實是三箭齊中。」他瞥了一眼王溪楓,哈哈一笑:「王兄,看來這個新來的同窗,可是把你最引以為傲的騎射給比下去了!」

  王溪楓的臉一點點漲紅,他伸手推了柳寶如一把,重重一哼,轉身擠開人群離去。

  「誒,你輸就輸了,推我幹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應當一言九鼎。」

  馬夫子咳嗽一聲,提高了聲音:「記,白清行對王祁汜 ,白清行勝。」他氣沉丹田,喝道:「還愣著幹什麼?下面該誰了?磨磨蹭蹭的!」

  有了王溪楓和白清行的比試在前,其餘學子的射箭都顯得平淡無奇了。

  到最後只剩下了林朝歌一人,萎靡不振站在校場上,瘦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孤根孤伎薄。

  她倒是想躲起來,可是小校場空曠,一眼能看到底,她躲都沒處躲。

  她忐忑不安之餘又有些小小的期待:「高夫子,只剩我了,要不,就讓我……」。

  就這麼過了?

  馬夫子兩道濃黑的眉攢起來,他扯著破銅鑼嗓子:「沒人跟你比了是不是?」

  「……是。」聲線微弱如蒼蠅。

  「那我親自跟你比。」

  林朝歌欲哭無淚,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對上高夫子根本就沒有絲毫獲勝的可能嘛!

  早知如此,自己就應該乖乖的認輸,最起碼還能留點臉。

  早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