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生性多疑

  生性多疑之人,又豈會平白相信一個來歷不明之人的鬼話連篇,更何況只是一個髒污下賤乞丐,此張良之計又得重新評估其可信度,若是不出世的大才堪可一用,若是沽名釣譽信口雌黃之人,有的是手段對付她。

  瀟景宸睜開的眼忽而又閉上,眼底笑意嘲弄不已。

  「皇爺放心,小的定守口如瓶,誰都不會告訴,將這事爛到肚子裡死了也得帶進墳墓」林朝歌絕望的閉上眼,鬢角後背皆被冷汗打濕,黏糊糊得難受得緊,尾指顫抖,跪著的小腿隱隱作痛。

  她什麼時候從驚彩艷艷的少年書生淪落到連命都被人捏在手心的砧板上的魚肉,何其可悲。

  長安之人,自從進了長安後她的一切仿佛都被人捏在手心,想她生她便得生,想她死她便得死,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她不甘!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要如此對她!林朝歌理智隱隱在崩潰邊緣試探。

  「皇爺,這小子…」一旁隨行伺候著的小廝一時之間也有些弄不清主子是打算個什麼情況,冒著冷汗鞠禮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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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罪免活罪難逃,打斷一條腿扔出即可」瀟景宸刻意壓低嗓音,底底的笑著,配合外頭連綿不絕的瓢潑大雨,格外滲人。

  林朝歌驚愕失色還未做出任何反應,便被守在外頭的一排護衛硬拖出去,修剪得圓潤的粉色指甲抓在地上劃出一道道血絲,瞳孔充血,額頭磕破一個大口子,猙獰十足。

  為什麼!為什麼!

  林朝歌抬頭瞪大憎惡雙眼,死死記住這二人模樣,有朝一日權在手,定屠盡欺她辱她之人。

  恨!她恨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外頭的雨還在噼里啪啦的下個不停,雨水隨著龍脊屋檐流下 形成一道道小溪。

  屋內溫暖如春,鎏金的瑞獸內燒著上好紫檀香,房間陳設很簡單,純白靠壁,有一圈固定的紅木長椅。長椅上,牆上,天花板上,都鋪釘著富麗堂皇的獸皮,踏上去像最貴重的地毯一樣柔軟。

  這書房無人出聲時顯得格外安靜,靜悄悄,空氣是平均的,溫溫的,燒水的小火爐也緩緩飄著紅色的光,影影綽綽忽明忽滅。

  書架的上面排著幾盆漸變色天冬草,草已經長得有三尺多長,像香藤似的垂了下來,碧綠色的小葉子便隱隱地把一些書掩蓋著。

  南海珍珠串成的澤亮珠簾被掀開,發出清脆碰撞之聲,悅耳至極。

  「王爺,方才那小乞丐,你為何……」待人被徹底拖出去,細耳傾聽雨幕中不時發出回傳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身為幕僚之一,以禮相待為座上賓白衣男子在裡頭聽過一五一十的經過,輕皺眉頭挑開珠簾,對這做法略微不滿。

  來人緩緩走出,徑直在旁撩袍坐下,緊皺的眉頭始終未曾鬆開。

  「先生此番出來,可是疑惑本王方才做法」挑明事了。

  「呵,你以為本王為何會對一個小乞丐上心,往日若是膽敢衝撞本王之人,能留下一條腿早已謝天謝地」瀟景宸見到來人,見怪不怪,骨節分明的舉起剛沏好的一杯雨前龍井推過去。

  鎏金的瑞獸里吐出裊裊雲霧,六棱流直而上翹,方中帶曲杯內茶香冉冉。

  「只是在下恐認為這小乞兒說的方法正好可行,對王爺正好需用,反倒是這小乞兒倒給在下幾分敬佩之意,腦瓜子靈活,身在市井竟也懂宮廷中暗涌流動」布衣青年斟酌著說出自己看法,粗糙指腹撫摸摩擦著六角邊緣。

  「哦,能得先生高看之人定不簡單,只是那人留下終是個麻煩」瀟景宸輕抿小口茶水,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絲毫情緒。

  「王爺何出此言」。

  「天機不可泄露」瀟景宸仰頭大笑幾聲,放下手中杯盞雙手扶後,往門外走去。

  林朝歌被拖出去府邸後,小巷子口地方隱蔽,加上夜深緣故,雨綿綿不絕如縷。

  動手的只有倆名沒有任何武功功底的普通護衛,一路咒罵這天殺的乞丐。

  林朝歌本死灰下去的心思再次活絡開來,一路緊閉的眼再次睜開,裡頭閃著幽幽陰光,唇角上揚一個詭異孤度。

  捏緊血肉模糊的拳頭,既然他們不仁別怪他不義,對付倆個普通青年,林朝歌自認為沒有大任何問題。

  雨還在下,仿佛是欲圖洗刷黑夜沉淪下的無盡罪惡。

  等解決了後,天色早已暗下去,雨還在不停地下著,胸口藏著的肉包子早已擠壓變形,心生恐慌,她要趕緊回去,林蕭還在等著他。

  與此同時,另一頭。

  王溪楓今日已經不在摔碎第多少個茶杯,憤悶不已,不長眼的屬下偏偏此時來報,依舊沒有找到林朝歌蹤影,脾氣越發暴躁,連帶著屋內伺候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觸了主子霉頭。

  這人就像突然橫空蒸發消失一樣,尋不到半點兒蹤跡,茫茫人海,偌大長安,竟尋不到一人。

  王溪楓是在收到林朝歌回信後的半個月後才從洛陽出發到長安。

  本以為到了長安便能遇到林朝歌,二人好方便花前月下獨酌,從星星月亮聊到詩詞歌賦。

  可他還是太天真了,想像多麼美好,現實多麼瘦骨嶙峋,他到長安已差不多快大半個月,臨近長安學府開學的日子,還是未曾找到人,王溪楓的內心越發慌恐不安。

  生怕林朝歌出了什麼事,左右找不到人,不由遷怒他人,都是一群沒用的酒囊飯袋。

  「我出去走走,別攔老子」王溪楓越想越煩躁,整個人就像一根一點就炸的炮仗。

  「少爺,外頭正下著雨,而且已近深夜,明日再出去可好」年近三十,倆發白的管家勸說道。

  「狗東西,要你管!」王溪楓一腳踢開擋路的下人,接過雨傘往外邊走去,柳陽緊跟身後,回頭可憐的看了一眼剛從地上爬起來拍會的管家,搖了搖頭。

  好生叫人照顧管家,少爺有他相陪,無需擔心。

  外頭雨越下越大,濃稠的黑雲翻墨沉重得化不開,白雨跳珠亂入船,隱隱伴隨著電閃雷鳴,一道瘦小纖細的身影雨中疾跑,雨水混合著汗水血水融合,沖刷著朦朧視線,視線所及不過一地黑沉水墨。

  近了,快近了!

  「砰」不注意看腳下路,被一根殘端樹枝絆了腳,一個重心不穩飛出一米之遠。

  人還未跑到破廟門口,林朝歌隱隱在這潮濕雨夜中聞到了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腦中警鈴一響,不好!

  推開生了繡掉漆的大紅木門,破廟裡頭空蕩蕩的,靜悄悄的,平日悉悉索索偷食的老鼠沒了聲響,隨著她的走近那股子血腥味越來越重,鼻頭熏得難受想泛噁心。

  林朝歌拖著被雨淋濕的身子不安的,抖動著肩膀,不安慌恐的緩緩的小步移動,不,不會的!肯定不會的。

  越往裡頭靠近,她的心口越發不安。緊張得仿佛要喘不過氣來。

  天空突然一道炸雷響過,一道白光閃過,徹底打破她的自欺欺人。

  破廟內到處堆積著人的屍首,平日刀子嘴豆腐心的李伯身子被橫砍成倆段,瞪大著恐懼的瞳孔,嘴裡留著血,好心給了她饅頭的瘦小青年伸出著手想跑出去,下半身卻不知去了哪裡,其他進來避雨得過路人或者乞丐,無一例外屍體陳橫。

  蕭兒,對,她沒有看見蕭兒的屍體,蕭兒肯定還活著,林朝歌自欺欺人奔倒染血的屍體與淋濕得稻草堆年,抹黑著一寸一寸翻找。

  不是,這不是蕭兒的手,蕭兒的手比這粗糙和細小,這頭不是,蕭兒沒有長鬍子,林朝歌不知道跪在破廟中摸索找了多久,四周漆黑一片,只能憑藉著記憶一寸一寸的尋找。

  別人的血染紅了她的髮絲,衣襟,整個人既如瘋瘋癲癲。

  」蕭兒,你在嗎,對不對」林朝歌此刻整個人已經完全有些癲狂,瘋瘋傻傻的翻找著一具一具冰涼屍體。

  「蕭兒,哥哥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肉包子,你不要跟哥哥躲貓貓了好不好」悲無喜,面不哭。

  「哥……哥哥…」藏在最角落的林蕭被聲驚醒,悠悠醒過來,顫動著出聲,細如蚊音。

  林朝歌尋聲望去,一道炸雷閃過,屋內一起一覽無餘,被砍去雙手的林蕭整個人如破布娃娃一樣,雙眼被腕去了一個大洞,血淌淌的在往下流,一道白光至烈閃過,林朝歌整個人捂嘴哭出聲。

  「哥哥,那些壞人來了,你快跑,快跑」林瀟奄奄一息的躺在已經完全濕透了的茅草堆上,手指緊張得甚至扣出血來,朝著聲源地呼喚出聲,聲聲泣血。

  「不怕,蕭兒不疼,哥哥馬上帶你去醫館,蕭兒你要撐住」林朝歌抱起人往雨中疾跑,過大的鞋子跑掉一直也顧不上,赤腳雨中狂奔。

  「哥哥……快跑」林蕭強撐著說完最後一句話,人徹底沒了聲息,雙腿軟軟的無力往下垂,嘴角帶著一抹恬靜的笑,哥哥回來了,真好,他終於等到了哥哥。

  可惜的是他自始至終都沒能看見自己的哥哥長什麼樣,不過哥哥肯定很漂亮,就像娘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