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最外圍。
燕小三的臉上一片茫然,呆呆的朝影七道。
「統領……原來……原來咱們真的生活在一片看不見的海之中,而且……而且他……他竟然真的把無形無質的空氣抽出來了。」
「但好在這是研究羽毛和鐵珠誰快誰慢,不是什麼驚天的大殺器,咱們……咱們還不至於太慌!」
不至於太慌?
影七沒有說話,只是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死死盯著那台巨大的抽氣機,心中的寒意不斷翻湧。
他與燕小三的看法完全不同。
在他看來,這格物院正是因為只是研究石頭和羽毛誰落的快,這才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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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世上有無數人見過石頭落地,也有無數人見過羽毛飄落,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高陽這般順著一個所有人都習以為常的問題,將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從天地之間硬生生揪了出來!
並且還讓他們親眼所見!
而且更讓影七感到害怕的是……格物院今日能從石頭落地之中發現空氣阻力,那明日又會從流水、烈火、雷霆與星辰之中,發現什麼?
影七不敢再想!
因為那個答案……註定對燕國極為可怕!
但短暫的死寂過後,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顫抖的聲音。
「不可能……」
「這不可能!」
眾人抬頭看去,只見一名國子監的學子臉色慘白,顯然是道心崩塌,世界觀顛覆。
他指著琉璃長筒失聲道。
「這空氣無色無形,怎可能被人力抽出?!」
「這長筒之中,會不會藏有我們看不到的機關?又或者那銅管之中,有什麼我等看不見的髒東西,暗中將羽毛拉了下去?」
幾句話落下。
不少已經被震得失魂落魄的國子監士子,也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是啊!
空氣這東西看不到摸不著,又怎麼會被人力抽出?
而且又如何證明,方才改變的一定是空氣?
高陽對此沒有半點意外。
他甚至笑了。
「這位士子質疑得很好,格物院要的便是質疑,否則哪來讓天下人都信服的道理?!」
高陽抬起頭,看向孔守正。
「孔老,本王想勞煩你親手將那枚銅閥打開,將本王方才抽走的東西,再親手放回去!」
「不知可否?」
刷!
一時間。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孔守正的身上。
孔守正沉默了片刻。
隨即,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的走到抽氣機前。
他的腳步很慢。
可每一步,都無比堅定。
因為孔守正的心裡清楚,高陽讓他開的不只是一枚銅閥,更是要讓他親手驗證,方才那一切究竟是機關騙局,還是一條真真正正的天地之理!
孔守正伸出蒼老的手,握住銅閥。
不知為何。
這明明只是一枚小小的閥門,但他卻感覺自己的手指竟有些不聽使喚。
呼!
孔守正深吸一口氣,一個用力。
咔!
銅閥打開!
嗤!
頃刻間,一道尖銳的氣流聲,驟然響徹整個格物院!
外面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找到了缺口,開始沿著銅管瘋狂的湧入琉璃長筒!
孔守正離得最近。
他不但清楚地聽見了那陣尖銳的風聲,甚至還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氣流正從自己的指縫間疾掠而過!
風!
又是風!
但這一次,風不再是聖賢書中的「大塊噫氣」,而是外面的空氣,正在爭先恐後地湧入那片被高陽抽的有些「空」的琉璃長筒!
雖然他還是看不見,但他卻聽得見!
孔守正的身體開始輕輕發顫,直到足足數十息後,耳邊尖銳的氣流聲才逐漸微弱,直至徹底消失。
四周一片死寂。
孔守正卻仍舊握著那枚銅閥,直至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鬆開手,看向高陽,聲音沙啞的道。
「乾王。」
「老夫請求……再試一次!」
高陽笑了。
「准!」
孔守正轉頭看向迦葉,一臉認真的道。
「勞煩佛子。」
迦葉神色肅然,雙手再次握住木柄。
咔!
琉璃長筒開始第三次的緩緩倒轉!
嗒!
一瞬間,鐵珠落地!
而那根方才還筆直追趕鐵珠的雪白鵝毛,卻再次左右搖擺,飄飄蕩蕩。
一息!
兩息!
三息!
足足過了數息,它才終於緩緩落到另一端!
它的速度……明顯的減慢了,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轟隆!
這一刻,仿若一道驚雷驟然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如果第一次還可以說是巧合,第二次還可以說是機關。
那這第三次,當孔守正親手打開銅閥,將空氣重新放回長筒以後,所有的質疑便都被徹底堵死!
這世間……真有空氣阻力!
孔守正呆呆地站在銅閥旁,一陣風自遠處吹來,吹動他花白的鬚髮,他卻仿佛完全失去了知覺。
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打開銅閥的手,又抬起頭,看向長筒中那根重新緩慢飄落的鵝毛。
他這雙手,曾翻過無數經卷。
他這雙眼,曾看過天下文章。
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見」了空氣!
良久。
孔守正的嘴唇輕輕顫動。
「原來……原來風當真只是流動的空氣,原來讓羽毛慢下來的也當真不是它輕,而是這方天地之間……那無處不在的空氣!」
嗡!
人群之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心底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今日所發生的一切對他們來說,不異於日月顛倒,世界顛覆。
但偏偏,他們還無法質疑!
因為這一切,全都是他們親眼所見!
崔星河望著高陽那道負手而立的身影,眼神也複雜到了極點。
過去,他一直覺得自己與高陽相比,少的不過是幾分狠辣,幾分不要臉,再加上幾分運氣。
論才學,論謀略,論家世,他崔星河何曾真正覺得自己不如人?
可直到今日,他才忽然意識到。
高陽算計人心、布局天下之時,他縱然敵不過,但至少還能勉強看懂,而且幾乎是第一個看懂!
不論是趙縞,還是針對匈奴的絕戶計,全都無一例外!
可當高陽抬起頭,開始追問這片天地為何如此時……他竟連看都看不懂!
這也未免太過打擊!
崔星河又下意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楚凝玉。
此刻,楚凝玉的一雙美眸正牢牢落在高陽地身上,裡面的震動與異彩幾乎要溢滿而出。
但他卻覺得很正常。
因為別說楚凝玉了,現在就連他都恨不得今晚帶上好酒,直接堵住高陽的書房,與這廝秉燭夜談!
當然。
只談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