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亂局(2)
老王妃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身處千軍萬馬保護中的皇帝與自己的兒子會出什麼事,想來想去,也無非是宮裡的太后和皇后有可能趁著兒子不在而出什麼妖蛾子,賞幾個女人都是小事,若是把兒媳叫進宮中折騰,讓孩子有個什麼閃失,那可就追悔莫及了。難道做臣子的還能跟太后說理去?所以老王妃一聽兒媳說要出城去住一兩個月,心裡便透亮,這是打算避開宮裡的宣召,等兒子歸來以後再回王府,那就什麼也不怕了。如今她走不了,兒媳溫言勸慰,她覺得留下來也出不了什麼大事,反正每次宮裡宣召,便託病不去,她病著,兒媳又有孕,都是實情,也不算欺君。若實在推託不掉,她就拼了這把老骨頭,拖著病體陪著兒媳進宮,太后和皇后看在她的面子上,應該也會留些情面,不會太為難兒媳。
這麼想著,老王妃也就不再擔心。她的腹瀉來得突然,凌晨才覺得有些不對,先還以為只是受了涼,吃兩丸太醫院制的成藥便能止住,誰知全不管用,竟是來勢兇猛。余媽媽這才慌了神,剛使喚丫鬟去稟報,無雙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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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是翠珠帶著紫藤和丹桂兩個二等丫鬟值夜,外面有三等丫鬟侍候粗使夥計,上半夜是春燕,下半夜是冬梅。一整晚都好好的,老王妃睡得也很安穩,並無不妥。快到五更的時候起了一次夜,然後飲了半盞茶,是丹桂沏的,放在暖窩裡溫著,翠珠親手倒到杯中,侍候著老王妃飲下。」余媽媽被叫進來問話。她跪在地上,難過地低著頭,輕聲向無雙回稟,「老王妃又睡了半個時辰,便起了身,梳洗更衣後用了早膳。大約一刻鐘後,老王妃便覺著有些腹痛,奴婢侍候著去了兩次淨房,瞧著情形並不嚴重,便服侍著老王妃服下固腸止瀉丸。其後病勢有所減輕,老王妃便不讓老奴請太醫,也不讓奴婢們去驚擾王妃。歇了一會兒後,老王妃本打算今天仍與王妃一起去小陽山,可是沒過多久,又有些嚴重了。老奴不敢再耽擱,便叫翠珠去請太醫,又讓月季到無雙殿去向王妃稟報,還沒出院子,王妃便到了,真是謝天謝地。都是老奴沒服侍好老王妃,還請王妃責罰。」
無雙雖然態度很溫和,余媽媽卻是親眼在棲霞莊外的山道上看過她揮刀砍人,那真是殺人不眨眼,所以回府之後再也不敢在王妃面前擺老資格,此時無雙說信得過她,可她心裡仍是誠惶誠恐,連忙磕了個頭:「奴婢謹遵王妃諭命。」然後才站起身,低頭退到一旁。
太醫過來,給老王妃診了脈,仔細斟酌了一番,對無雙和趕過來的齊世傑說:「老王妃的脈象不似中毒,應是夜裡著了涼,飲食上也有些衝剋,這才造成腹瀉不止,服幾劑藥就能止住。今天只喝白粥,不可沾油膩,明日待下官來診過脈,再調整飲食。老王妃有年紀了,身邊人要經心侍候,腹瀉雖非大病,卻易傷元氣,不可輕忽。」
齊世傑接過方子看了,遞給身邊侍候的小廝,讓他隨藥童去抓藥。等太醫告辭離去,他屏退下人,與無雙相視苦笑:「看來王妃是走不了了。」
「今兒肯定不能走,只能看明天的情形了。」無雙輕嘆,「事情太巧,我感覺很蹊蹺,你好好查一查,看到底是誰在搞鬼。」
齊世傑點了點頭:「王爺臨走前,已經秘密派人出去,將查到的可疑分子抓的抓,殺的殺。下官在王府里也捋了好幾遍,凡是來歷稍有不清,就闔家遠遠地發到莊子上去,免得有人興風作浪。現下卻出了這種事,不但害老王妃病倒,而且還讓下官沒有察覺,下手之人實在高明。下官這就去查,爭取這兩日就把這干賊子找出來,消除隱患。」
「好,一切都拜託齊大人。」無雙坐得很端正,本來一團稚氣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堅毅,「其實我想避到小陽山去,也只是為了不與宮中起衝突,以使朝廷保持現在的秩序,國事不出現混亂。王爺一心為國,現在不過是一時遇到阻礙,未能現身,我是他的王妃,自當以他為重,處處替他著想,也為皇上留些情面。便是宮中有人居心叵測,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就是了。傳令岳大人,調王府親軍入府警戒,外松內緊,嚴密守衛。湖上也不可忽略,派兵乘船在水上游弋,任何船隻不得靠近王府。若宮中有人前來宣召,便說我與老王妃都身體不適,怕會過了病氣,因此不便進宮,請太后、皇后和主子娘娘們見諒。若是有客來訪,你盡可斟酌著辦。」
齊世傑已經知道這位親王妃的性情,越是太平日子,她越是懶散倦怠,越是情勢緊急,她越是鬥志昂揚、臨危不亂,此時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主子。他抖擻精神,起身拱手一揖:「王妃放心,下官與王府眾位大人必竭盡全力,保王府周全。」
儘管齊世傑派出的人沿途做了手腳,八百里加急送信進京的信使也不過延遲了一天。這種急信,若是過了規定的最低時限才送到,信使只有死路一條,所以雖然路上不斷有馬匹出事,可他仍然咬著牙猛抽狠打,跑死了好幾匹馬,所以在時限內將信送進京城。
這種急信自然不會按尋常奏摺先遞到通政司,而是直送內閣。三位留守京城的閣老拆開密折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
三位閣老分屬不同陣營,一位是趙相提拔栽培的心腹,另一位楚耀坤對皇甫瀟忠心耿耿,第三位世受皇恩,祖祖輩輩恪守家訓,只忠於皇帝,當時將他們留下,也是為了在內閣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這樣於國有利,避免某一派系坐大,弄權誤國。
看到皇帝與監國親王離奇失蹤的消息,三人面面相覷,震驚之餘都有點兒不知所措,一時心亂如麻,半晌無語。即便他們從小學習儒家知識,入仕途後精研為官之道,養氣功夫一流,在這種猶如晴天霹靂般的驚人消息面前也都失去了冷靜。過了很久,三人才漸漸控制住心情,坐在那兒理清頭緒。
他們正在商量怎麼辦,趙相私下派出的心腹家奴也已疾馳回京,將密信送到留守家中的兒子手中。很快,趙夫人便遞牌子進宮,請見皇后。
趙婉儀是她的親生女兒,自然立刻同意她覲見。趙夫人將趙相給皇后的密信夾帶進宮,悄悄地交給女兒。趙婉儀同樣大驚失色,卻沒有亂了方寸。她與內閣眾臣不同,想的不是國家大義、朝堂安穩、江山社稷,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地位,推敲若是皇帝一去不返,她是否能從中獲益。她現在是皇后,若是龍椅上換了一個皇帝,她這個皇后也就當到頭了,唯一的生路便是成為皇太后。要想更進一步,自然就是想辦法過繼一個兒子來,扶他登基,她也就成為名正言順的太后。
皇族子嗣凋零,與皇帝血緣最近的人只有兩個:第一選擇應當是勇毅親王府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據太醫診斷,王妃懷的肯定是男孩,若是一生下就抱來養在膝下,肯定會認養母為親母,對皇后來說是最好的選擇;第二便是安王府的小世子,那孩子已經八九歲,幼承庭訓,飽讀詩書,在臣子眼中應該是最佳人選,可是登基後是否會認她為母,卻是很難說了。
趙昶的意思也是要皇后過繼勇毅親王府的孩子。畢竟老王妃也出身趙氏,說起來這孩子與趙家也是有血緣關係,便是不算皇家那邊的親緣,單論趙氏族中的親戚關係,這孩子也要稱趙婉儀表姨母。退一萬步講,就算這孩子長大以後不認皇后,也要認勇毅親王府的老王妃,對祖母的娘家趙氏必定維護,所以過繼這個孩子是最好的。
從法理上講,若是皇帝和監國親王真有了不幸,皇甫瀟的兒子就是皇位的第一繼承人。孩子剛生下來便成為皇帝,自然不可能理政,皇太后便可垂簾聽政。若是朝臣反對激烈,不允太后臨朝,趙昶身為內閣首輔,也可以掌理國事,像當初的攝政王那樣權傾朝野,也是可以預期的。
因此,將皇甫瀟的兒子過繼給皇帝為嗣子,並扶他登基,這是對趙家最好的選擇。
而勇毅親王府也只有這麼一滴骨血,若是過繼給了皇帝,親王府就此絕嗣,這樣的問題趙昶根本就沒有考慮。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只是要個兒子。即便親王妃是有名的潑辣霸道,蠻不講理,也由不得她不肯。若是抗旨不遵,便是死罪,趙昶很願意留子去母,從而永除後患。當然,等這個孩子成為皇帝,將來長大成人後,可以從他生的皇子中過繼一個回去,承襲勇毅親王的爵位,再從趙氏族中挑個賢良淑德的女子嫁過去做親王妃。這樣一來,趙家千秋萬代可永保富貴。
趙昶的如意算盤打得噼啪直響,趙婉儀也認為祖父的謀算非常周密,過繼勇毅親王的兒子是最好的選擇。她將密信放在燭火上點燃,心裡不由得浮現出勇毅親王妃那神采飛揚的笑臉。那位來自異國的公主,當初是要嫁給皇帝的,但是被她搶了。現在兩人的丈夫生死未卜,她還要搶走那個女子的兒子,從而保住自己的地位以及趙氏的富貴榮華。想著想著,她得意地一笑,女人的命運並不在出閣之前,而是在出嫁之後。生得好不如命好,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吩咐心腹宮女收拾乾淨燒過的紙灰,她換了一套素淨的衣裙,去給聖母皇太后請安,並將皇帝失蹤的消息悄悄告訴了她。
聖母皇太后不是有大智大勇的人,一聽兒子出了意外,頓時暈厥。大批太醫趕過來,又是施針,又是灌藥,也差點兒沒緩過來。
趙婉儀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悲痛與憂慮,一邊照顧皇太后,一邊下懿旨,宣勇毅親王府與安王府的老王妃和王妃進宮侍疾。她已做好打算,等勇毅親王妃進了宮,就留她住下,在宮中待產,只要孩子一落地,確認是男孩,就抱到自己膝下撫養,再也不會讓勇毅親王府沾到一絲一毫。至於親王妃,在生產過程中血崩而亡,也是很正常的事。總之,只要她進了宮,就別想再踏出宮門一步。
內閣的三位閣老在文淵閣密商了大半天,還沒達成一致,宮裡的懿旨便分別到達了兩處王府。
無雙挺著大肚子,根本就沒有出去聽旨,而是由齊世傑率留守王府的一干官吏出來,跪下聽旨。齊世傑滿臉憂思,對前來宣旨的內侍說:「府中老王妃臥床不起,王妃殿下身懷六甲,卻強撐著在老王妃床前侍疾,也累得病倒,恐無法進宮侍奉太后娘娘。」
那個內侍是趙婉儀的心腹,聞言頓時沉下臉來:「太后娘娘病重,宣王妃覲見,乃是給親王府天大的體面,王妃能給老王妃侍疾,卻不能進宮探視太后,難道老王妃要大於太后娘娘?還是王妃殿下想要抗旨不遵?」
「絕無此意。」齊世傑立刻否認他的指斥,「公公息怒。眼下王妃身懷六甲,行動委實不便,又牽掛著老王妃的病情,因此不免心力交瘁,這才會病倒,實在不知太后娘娘鳳體有恙。如今王妃病痛交加,實難起身,又恐過了病氣,還請公公回宮將下情稟於皇后,待王妃歇息幾日,再進宮請安。」
那內侍也知勇毅親王府勢大,不敢太過相逼,只得發了兩句狠話,才勉為其難地說:「咱家可以回去代爾等回稟,由皇后娘娘聖裁。」
齊世傑滿臉笑容,上前將一個輕飄飄的荷包塞進他手中。那內侍兩指一捏,便知裡面裝的是銀票,而不是賞銀,臉上這才露出真心的笑容,口氣也軟和多了:「既是老王妃和王妃有恙,總不好進宮去擾了太后娘娘將養,咱家這便回宮,將貴王府的情形稟報皇后。娘娘一向寬仁,多半不會怪罪。便請王妃殿下好生歇息,早日恢復健康,進宮請安。」
「是,是,多謝公公。」齊世傑將人恭送出府,這才急忙趕到無雙殿,與無雙商議。
「看這情形,皇后是兩邊都不想放過了。」無雙詢問地看向齊世傑,「安王府世子和我兒子,她都想攥在手裡,到時候想過繼誰都可以。你說是不是?」
齊世傑無比擔憂:「內閣尚無動靜,宮裡便已下了懿旨,下官推測,應是趙相另派人帶了密信回京,已報與皇后知曉。據趙相的一貫為人,下官幾乎可以斷定,他必是要皇后過繼咱們的小王爺為皇上嗣子。若是王妃進了宮,她找個藉口,就可把王妃絆在宮中。王妃還有三個月才生產,這段時間已經足夠確定皇上與王爺的情形。若皇上與王爺無恙歸來,自是皆大歡喜,屆時皇后便說是擔心王妃安危,接進宮中養胎,誰也無法指責,還得領她個人情。若是皇上有個什麼……待小王爺一落地,她便可提過繼之事,彼時稍動手腳,王妃便有性命之憂。因此,以下官之見,王妃萬萬不可進宮。」
「你說得對。」無雙也愁容滿面,「可是咱們也不能公然抗旨啊。今天可以稱病,明天她派她的心腹太醫過來診治,卻該怎麼辦?若是她索性來橫的,派鳳輦來,硬要抬我進宮,卻又如何應對?」
齊世傑怔在那裡,良久才道:「王妃勿憂,請保重貴體,容下官細細思量,定會想出萬全之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