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步步為營(1)

  第83章 步步為營(1)

  神鷹汗國的使團一進城就跟蒙兀使團幹了一架,坐實了北方馬背民族的剽悍與野蠻,但是等到使節范文同上殿,向皇帝道賀,那場面就與蒙兀使節天差地遠。

  他念的賀文是由他草擬,安七變潤色,駢四儷六,花團錦簇,一句一典故,字字有講究,別說只認得幾個常用字的武將,便是文官清流中那些準備挑刺的才子大儒,也只能在心裡默默讚嘆。

  范文同對這篇文章非常喜歡,一路上看過多次,可謂倒背如流,此時站在金殿上,猶如行雲流水,抑揚頓挫,頗有節奏,讓人仿佛看到香花滿地,月華生光,如飲仙釀,飄飄欲仙。

  整篇賀文用了無數典故,字字珠璣,祝大燕國皇帝龍鳳呈祥、早生貴子、江山永固、萬世流芳,全是善頌善禱,少年皇帝聽懂了一大半,心裡也是頗為歡喜。前來道賀的周邊各國使團有很多,要論文采,比起大燕國的臣子差遠了,可這神鷹汗國卻是頗有能人,一篇賀文都能寫得如此出彩,令人嘆為觀止。

  范文同念完賀詞,呈遞上長長的禮單,由司禮太監讀出來。神鷹汗國送上的都是各類珍貴寶石、黃金雕像以及雪蓮、靈芝等名貴藥材,還有一些活的珍禽異獸、奇花異草、寶馬金鞍、各色香料,林林總總,價值連城。

  皇帝龍顏大悅,對范文同大加讚揚,並指示各有司主官,厚厚回禮,以報兩國「如兄弟般的情義」。有關使團打架一事,他完全沒提,仿佛從沒發生過一樣。本來準備上奏譴責的御史們對皇帝的態度已經明白,便收起了奏摺,沒去掃皇上的興致。

  因為皇上大婚之期早就過了,所以使團在這兒沒待多久,半個月後便帶著大批絲綢紗緞、精細瓷器、稻麥良種、果樹幼苗、啟蒙書冊、文房四寶等北上回國。蒙兀使團比他們先走,臨行前禮貌地進宮告辭,不再有什麼囂張的舉動,頗有點兒灰溜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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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來的各國各族使團都離開後,便是重陽佳節。文人相約出外登高望遠,吟詩抒懷,武將帶著親隨深入大青山里打獵,比試個人武藝和下屬戰力,一些王侯公卿家的夫人在府里召開賞菊會,廣發帖子,邀請閨密或夫君同僚親信的家眷參加。城裡到處都是盛開的菊花,酒家推出菊花酒,點心鋪子做重陽糕,飯館的窗台上也擺放著廉價的淡黃野菊,渲染出幾分節日氣氛。

  皇上也要過節,在宮裡奉太后登萬壽山,游太清池。勇毅親王妃與老王妃、安王與安王妃、幾位國公與夫人、首輔趙昶及其夫人、國子監祭酒與翰林院掌院學士都奉旨進宮,男子陪著皇上焚香祭天、登高望遠、吟詩作賦,女子陪著聖母皇太后、皇后與妃嬪們游太清池、賞花聽曲。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百姓們高興,納稅時用不著典當家產或賣兒賣女,歌頌天子英明之聲不絕於耳,皇帝志得意滿,大臣們也都輕鬆愉悅,一整日君臣相得,詩詞唱和,其樂融融。

  無雙身為勇毅親王妃,也是身份最高的外命婦,本來肯定是要進宮的,但是她已懷孕將近六個月,老王妃實在不願她在宮裡出什麼意外,皇甫瀟也是一樣,便提前向皇帝為自己的王妃告了假,讓無雙在家休養,不必去宮裡奔波勞累。

  皇帝略微知道一些太后和皇后的小心思,但是並不認同。讓勇毅親王絕嗣,這不太可能,便是折騰得王妃小產,養好了身子難道就不能生了?再說,即便王妃不能生,皇甫瀟貴為親王,身邊的女人不少,總有能生的,譬如年初傳出喜訊的陳孺人,雖說嫡庶有別,但是為了爵位傳承,多的是計策可行,譬如使個障眼法,說是王妃懷孕,等到別的女人生下王爺的兒子,便留子去母,再將兒子抱到王妃膝下,當親生子撫養,只要將知情人全都殺光,只有王爺王妃心裡明白,自然這個孩子也就是嫡出正統。皇甫瀟正當少壯,又不是除掉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以後就再也沒能力生了。所以,後宮中人的那點兒小心思都是沒意思的事,純屬婦人見識。王妃身懷六甲,若真在宮裡有個什麼意外,皇甫瀟嘴上不說,心裡定是怒意滔天,若是弄出什麼事來,反而不美,還不如在這種無傷大雅的事情上給個恩典,也可使君臣之間更加和睦。

  重陽這天,皇甫瀟一早便起身,侍奉著老王妃進宮過節。其餘側妃、夫人、孺人也都分別接到了來自不同府邸的請帖,請示無雙同意後,便喜氣洋洋地各自裝扮好,出門去參加形形色色的賞花會。

  每個主子身邊都跟著一大群人,護衛、隨從、馬夫、小廝、丫鬟、婆子,浩浩蕩蕩地前往目的地,出門時都喧譁不已,一路上引人注目。即便是王府中一個位分不算高的孺人,出門後都是威風八面,身份高貴,人人上趕著奉承。她們也只有在王府之外可以高傲地擺架子,享受別人的尊崇,所以王府里的女人都期待出去赴會,個個喜笑顏開,一早便來無雙殿行禮。

  無雙待她們也很溫和,笑著說:「快去吧,都好好玩,晚上也不用來我這兒請安了。」

  眾人答應著,陸續離開。王府里很快就清靜下來。

  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照著無雙殿庭院中的那些名品菊花,桃花春水、唐宇傲師、鳳凰振羽、鶴舞祥雲、潤顏含笑、秋艷、帥旗、墨荷、聽琴、十丈珠簾、綠衣紅裳、寶山遠火、楓葉蘆花、綠牡丹、一品黃,等等,每一株都極難培育,價值萬金,王府的幾個老花匠耗費無數心血,才有了一些成果,但是還有很多名種是從外面採購回來,現在大部分都放在無雙這邊,供她賞玩,連老王妃那裡都沒幾株。老人家心系孫兒,希望兒媳婦天天都過得快活,身邊全是美麗的花啊樹啊,半點兒心煩的事物都看不到,生下的孫子也就會健健康康,她這個做祖母的少看幾朵花,根本就不算什麼。

  無雙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形態各異的菊花,興致勃勃地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對每朵花都看了半晌,這才開開心心地去湖邊坐著。

  湖上今天也很熱鬧,各式各樣的畫舫來來往往,不時傳來絲竹聲和歌聲,很是悠揚動聽。無雙看了一會兒湖中熱鬧的景象,便有些無聊地倚在榻上,對趙媽媽說:「真是氣悶啊。」

  趙媽媽仍是習慣性地坐在旁邊的繡墩上做針線活,這次縫的是嬰兒用的肚兜。聽到無雙的抱怨,她頭也不抬,一邊飛針走線一邊笑道:「再有四個月,小世子就出來了,那時王妃便可以好好玩玩,現下多養養精神,將來生個漂漂亮亮的小王爺,豈不是好?」

  這種安慰的話無雙已經聽過無數遍,再也沒有了剛聽到時的興奮。她懶洋洋地喝了口茶,想著府里還有什麼可去的好玩的地方,一時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其實她對巨大的王府還真不是很熟悉,王府官屬們處理公務的官署她沒去過,那些有位分的女人居住的院子她更是從未踏足過,最熟的地方除了無雙殿就只有萱草堂,還有就是府里的幾個花園以及湖邊小徑。

  無雙想著成親以後在府里的活動區域,不禁大為不滿:「我好像很久沒去看我的寶貝赤兔了。」

  趙媽媽頓時警惕地抬起頭來:「王妃千萬去不得,馬兒烈性,萬一衝撞了,那可怎麼辦?」

  無雙嘆了口氣:「赤兔這麼乖,怎麼可能衝撞我?」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趙媽媽仍是非常警覺,「赤兔當然與您十分親近,不可能衝撞,但是就怕有什麼心懷叵測之人弄出什麼異常的響動來,赤兔受了驚嚇,不小心碰到您或者踢到您,那可就麻煩了。」

  「這倒也是。」無雙嘆息,「明明親王府金尊玉貴,咱們王爺也算得上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可在自家王府中還要小心翼翼,真讓人覺得有點兒憋屈。」

  趙媽媽四處看了看,見只有烏蘭、寶音兩個大丫鬟在附近,這才輕聲道:「正因為王爺的地位無比尊貴,才讓有些人提心弔膽,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王妃乃是金枝玉葉,怎麼能跟那些人比?他們可以不要性命,王妃可是一點兒差錯都不能出,便是一根頭髮絲兒都比他們的命金貴。」

  無雙笑著點頭。她也認為那些亡命之徒的性命沒有她的一根頭髮貴重,所以她雖然抱怨,卻也不會隨便去冒險玩火,安安生生地把孩子生下來,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兩人閒聊了一會兒,便看到清姐兒沿著花間小徑,裊裊婷婷地向這邊走過來。

  無雙隨口說道:「清姐兒的相貌品格在燕國算是上乘的了,若不是家世一般,又有喪母之痛,便是嫁個王侯子孫也不算難事。」

  趙媽媽對這個清姐兒卻是一向不大喜歡,只是礙於她是老王妃的娘家親戚,平日裡很是恭敬,但是說出的話卻不大客氣:「這位表小姐的心大著呢,只怕王侯子孫都不會放在眼裡。王侯的子孫到底不是王侯,以後能不能襲爵還兩說,還不如嫁個真正的王侯。」

  「嗯?」無雙有些詫異,「據我所知,燕國的王侯似乎都有正室,她總不能去給人做妾,丟咱們王府的臉面。」

  趙媽媽抬眼看了看徐徐走來的美麗少女,繼續低頭做針線,聲音很輕,帶著淡淡的輕蔑:「若是給王爺做妾,就不會丟王府的臉面了。」

  這話她提過好幾回,無雙卻不大相信。人倫綱常是燕國人最強調的,五服之內的親屬,差著輩分的話,是決計不可婚配的,若是亂了倫常,那便禽獸不如。皇甫瀟身邊又不缺女人,何必背這麼一個大黑鍋,把現成的把柄交到他的敵人手中?

  趙媽媽知道王妃懷疑她的判斷,自己也確實拿不出什麼真憑實據來,只能根據清姐兒平日裡的作為以及老王妃那邊的態度來推測,不過,有這麼一個讓她感覺不大妥當的女人在王妃身邊,她不可能不提醒:「總之,王妃當心些,她送來的吃食堅決不可入口,做的東西也不可使用。」

  「嗯,這我明白。」無雙微笑著安慰她,「趙媽媽放心吧,我知道輕重。」

  清姐兒帶著溫婉的笑容,上前行了禮。無雙連忙讓她起身,坐到自己旁邊,和氣地說:「今兒過節,你怎麼沒出去玩?我記得應該有帖子給你的吧。」

  「有,是陳國公世子夫人請小女去賞花。」清姐兒柔聲回答,「姑祖母進宮了,小女沒有長輩帶著,不便出門,因此婉拒了世子夫人的好意。」

  「那倒也是。」無雙點頭,「要不我讓人安排一條畫舫,你可以到湖上散散心。」

  「不了。」清姐兒完全秉承了大家千金足不出戶的閨訓,「多謝王妃的好意。其他人都在過節,王妃卻不便出門遊玩,小女便是出去了也沒心思玩,寧願留在府里陪王妃。」

  無雙很高興:「那咱們玩牌吧。烏蘭,去拿牌來,咱們一起玩。」

  清姐兒看著王妃無憂無慮的笑容,臉上的笑意猶如春花初綻,嬌艷迷人。

  入宮的外臣與外命婦都在宮中賜予御筵,晚上便不再領膳。太后固然經不起折騰,皇帝、皇后雖然年少,卻也是嬌生慣養,自也累得不輕,於是到了酉時就放人出宮了。

  老王妃出了宮,招呼皇甫瀟到她的馬車上說話,其餘侍候的人都沒有跟著上車,以便母子兩人說些私密的體己話。

  皇甫瀟親手給老王妃倒了一盞溫茶過去,關心地說:「母妃在宮裡待了一天,累了吧?」

  「還好。」老王妃喝了茶,將茶碗放到几上,慈藹地道:「兒子,母妃有事想跟你說。」

  皇甫瀟見母親這般鄭重,立刻點頭:「母妃請講。」

  老王妃頓了一下,心裡有些本能的忐忑,但還是下定了決心。為了兒子好,她也沒什麼不可以說的:「自你成親以來,日子過得七災八難的,順心的事只有一件,便是你媳婦兒有了身孕,咱們王府後繼有人。可是,你媳婦兒有了身子,不能再侍候你,這事母妃一直放在心上。你媳婦兒性子爽利,很多事情考慮不夠周到細緻,母妃倒是明白,並不怪她,但你身邊總不能沒個貼心的人侍候。你的側妃位置空在那兒,這兩個月不知有多少人上門說項,明里暗裡地表示,我天天要猜人心思,覺得很頭疼。宮裡前些日子才賜了兩個美人,今天聖母皇太后又提出要給你說媒,打算把戶部右侍郎曾大人的千金指給你做側妃。那個曾大人是趙昶的連襟,便是我這個不關心政事的人都明白,那曾大人是唯趙昶馬首是瞻,跟你不是一條心,他的女兒怎麼能納進咱們府里?這事你要是不儘快解決,總是麻煩。今兒即便是推掉了曾大人這一樁,下次說不定又會出來賈大人的閨女。依我看啊,你還是納個自己人才好,擱在身邊也放心。你說是不是?」

  皇甫瀟沒想到母親會跟自己提起這事,以前她都不大管自己女人的事,難得有這心思,他也願意仔細傾聽,「母妃是不是中意哪家的姑娘?」

  老王妃笑了:「別人家的姑娘我沒見過多少,見著的基本都定了親,我怎好去拆散別人的姻緣?你忘了在咱們府里的清姐兒?」

  「她?」皇甫瀟想了想,微微搖頭,「這不適合,她比我小著一輩兒,別說外面那些清流文人的詬病了,便是向皇上請封,宗人府那關也不好過。何必這麼麻煩?」

  老王妃卻有些固執:「這不算什麼。當年老忠王娶繼王妃,便是他原配王妃的親侄女,宗人府雖然拖了一年,最後還不是給了王妃誥封。你若納了清姐兒,請封的時候加一句『仿忠王例』便可。再說,清姐兒進府來,只是個側妃,不會像王妃那般引人注目,別人又能多說什麼?就是有些個流言蜚語,也不必理會。」

  皇甫瀟忍俊不禁:「母妃喜歡清姐兒,兒子都知道,不過,清姐兒還小,咱們替她挑個好人家,讓她去做正妻,豈不是好?若是母妃擔心,那兒子不如納了窈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