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矛盾(1)
無雙沒在萱草堂。
這裡依然很熱鬧,韓氏、宋氏、楊氏等人都在,陪著老王妃說笑、抹牌。等到王爺進來,這些女子都上前見禮。因為王爺昨夜已經去過宋氏那兒,意味著他不再獨寵王妃,可以到其他院子裡去寵幸她們了,所以很多人都想借著這個機會給王爺留下比較深的印象,讓他能在晚上時想起自己,來自己的院子過夜。
皇甫瀟沒和無雙成親前,這種情形經常出現。他若是要特別重用哪一個女子背後的家族力量,就會寵她一段時間,如果當時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這時對哪個女子的印象好一些,就會去她的院子裡過一夜。這種習慣已經持續多年,進了王府的這些女子也都清楚,所以,傍晚在萱草堂的請安對她們來說就很重要了。以前韓氏恬淡自守,從不與她們爭風,但楊氏代理中饋,姿態強硬,讓她們不敢太過放肆,此時楊氏降了位分,王妃又不在,宋氏年輕,鎮不住,她們便沒了顧忌,都很用心思,在短短几句話間便要盡展自己的優勢,或明媚,或嬌艷,或美麗,或溫柔,讓皇甫瀟仿佛身入萬花叢中,滿目芳菲。
他不是輕狂少年,面對周圍的軟玉溫香並不動容,仍如過去那樣,對母親行禮問安,陪著說幾句閒話。
老王妃仍然沉浸在歡喜的情緒中,拉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說:「我明天和兒媳婦一起去棲霞山莊,榮媽媽留在王府,暫時管著每日的瑣事。窈娘和清姐兒跟我一道過去,其他人都不用跟著,你身邊不能沒人侍候……」
皇甫瀟一直微笑著點頭,心裡卻已經明白。老王妃不願意在家事上動太多腦筋,一概交給兒子兒媳,所以對兒媳的安排並沒有往深里想。榮媽媽是當年她和老王爺親手挑出來的奶娘,這麼多年來對皇甫瀟盡心照料,忠心耿耿,她不僅是兒子信任的人,也深得她的信任,現在她們要去避暑,兒媳婦讓榮媽媽留下來掌總,在老王妃看來,是再好不過的安排,對兒媳也特別滿意。皇甫瀟卻知道,自己的王妃已經對榮媽媽不滿,要把她調開,不讓她跟在身邊了。
反應這麼激烈,這讓皇甫瀟既感意外又覺頭疼。他是真不覺得去宋氏那裡歇一晚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無雙進門不到兩個月就已身懷有孕,這的確對他非常重要,也讓他欣喜萬分,自然也對她懷著的孩子無比期待,更是小心謹慎,不能讓她有丁點兒損傷,就連去宋氏那裡,也是在守著她入睡之後才去的。說實話,他真覺得自己做得夠好的了,沒承想無雙還真像她說的那樣,「就是個不賢的」。想著想著,他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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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不肯做賢惠人,現下又無比金貴,萬不能動氣,只能好好哄著。而宋家、韓家、楊家等家族對他這一系的勢力相當重要,也不能不安撫。雖然無雙的舉動出乎他的意料,他倒並沒惱怒,仍是心平氣和。女人嘛,不能強求她像男子那麼胸懷寬廣、豁達大度,便是吃點兒小醋,也是無傷大雅。細想起來,無雙只是打算躲到莊子上去,眼不見為淨,並沒做出什麼不當舉動,其實也是很理智的,只是她不願意委屈自己,不喜歡裝賢妻,那也不能勉強。到底是一國公主,從小金尊玉貴,嬌養著長大,要讓她立刻就識大體,顧大局,遵守三從四德、禮教規矩,確實不大可能。她去別莊散散心也好,他這段時間正好可以仔細琢磨琢磨,看有沒有什麼萬全之策。
老王妃跟皇甫瀟聊了幾句,見兒子氣定神閒,顯然在朝堂上沒遇到什麼犯難的事,便很放心,笑著擺了擺手:「好了,你別盡顧著陪我,快去看你媳婦吧。」
皇甫瀟也有些掛念,便順勢起身,吩咐滿屋佳麗好好陪伴母妃,隨即趕往無雙殿。
無雙今天有意沒有午睡,料理完中饋,又大致看了一下烏蘭她們收拾的箱籠物件,然後去湖邊散散步,回來看看書,就覺得很睏倦,早早地用過晚膳,便躺下睡了。她懶得聽皇甫瀟若無其事地說笑,更不願假意應和。她可以裝聾作啞,但是得給她時間來轉換情緒。她一直在說服自己不要在意,可心裡卻像是扎了一根刺,隱隱發疼,更多的卻是難堪。不是因為丟了臉面,而是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付出了誠摯真心,可對方給的卻是虛情假意,這就像是生生揭了她臉上的一層皮,有種火辣辣的痛楚,刺激得她幾乎要惱羞成怒。更讓她難受的是,身邊的所有人似乎都覺得皇甫瀟做得沒錯,正妻有孕了,丈夫就去偏房侍妾屋裡歇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即使想讓丈夫歇在正妻院裡,也是安排通房去侍候,妻子是再也不能留丈夫在屋裡的。
什麼混帳規矩?無雙憤憤地想著,卻是什麼話都不想多說。她這次要把幾匹好馬都帶到棲霞莊去,每天看著它們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奔跑,這樣的日子其實也不錯。她可不是中原的柔弱女子,非得如絲蘿般纏在喬木上才能生存。她在心裡冷冷一笑,閉上眼睛,漸漸睡去。
皇甫瀟走進無雙殿,立刻有丫鬟婆子迎上來行禮,小丫鬟飛快地奔進去稟報,茉莉、丁香和榮媽媽、趙媽媽都迎了出來。
皇甫瀟只覺得無雙殿裡靜悄悄的,與過去熱鬧歡快的氣氛大相逕庭,不禁有些詫異。他不動聲色地問:「王妃呢?可用過晚膳了?」
茉莉連忙答道:「回王爺的話,王妃已經用過晚膳,剛睡下不久。」
「哦?睡了?」皇甫瀟下意識地抬頭看看天色,沉吟片刻,又關切地問,「王妃可是有什麼不適?」
茉莉搖頭:「沒有,只是王妃沒有歇午覺,到晚上就感到睏倦,所以便睡下了。」
「哦。」皇甫瀟想了想,便道,「我去看看,你去讓廚房擺飯吧,我在這裡用晚膳。」
王妃已經睡了,王爺仍然選擇在無雙殿用膳,茉莉她們都在心中暗忖,看來王爺對王妃是真的很看重。至於夜裡宿在哪個院子,她們都覺得是正常的,而王爺每天都來看望王妃,並在這裡盤桓到很晚,這就是篤篤定定的寵愛了。
丫鬟們畢竟年少,未經人事,看不出其中的微妙變化,仍覺得王爺與王妃如之前一般恩愛。趙媽媽和榮媽媽雖覺有些不妥,但無雙的表現太正常了,便是要去避暑,也是以往老王妃和王爺主動提過幾次的,王妃現在嫌天熱,要去莊子上住段日子,從哪方面講都是應當的,實在挑不出什麼錯來。
皇甫瀟用完膳,坐在那裡一邊飲茶一邊低聲詢問無雙的情形,做過的事,說過的話,見過的人,一一都問到了。趙媽媽和茉莉站在他面前,回答得很詳盡。
皇甫瀟聽完,反覆琢磨了兩遍,感覺沒什麼太大問題,便點了點頭,起身道:「我今晚宿在月華殿。」
趙媽媽一怔,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打算住在桃葉渡還是一瓣香?」
這兩個地方都在無雙殿,桃葉渡可觀湖,一瓣香可賞花,裡面門窗俱各雕琢精美,牆上書畫皆是珍品,擺設雅致,用具齊全,內間安有床榻,王妃賞景看花之時若是睏倦了,可以在此歇息。
趙媽媽謹守規矩,妻子有孕後不好跟丈夫同房,便是丈夫留在妻子這裡,也要另外安排人侍候。雖說委屈了王妃,但世事如此,入鄉必得隨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家主子再不是公主,而是別人的妻子了。
皇甫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我與王妃同住」,便往湯池的方向走去。
趙媽媽一愣,隨即答道:「是。」眼裡不禁流露出幾分欣喜。
整整一夜,無雙和皇甫瀟都睡得很沉。無雙像是全無心事,熟睡的小臉如孩子般可愛。皇甫瀟看了會兒書,也熄燈睡下。到了半夜,無雙習慣性地偎到他懷裡,他迷迷糊糊地順勢摟住她的肩,就這麼一直睡到凌晨。
趙媽媽卻是擔心得沒睡好,一大早就起身,在月華殿外徘徊了一會兒,聽到裡面很安靜,便摸到小廚房,看著文媽媽熬粥,做點心、小菜。
文媽媽沒她那般焦慮,一邊往點心裡填餡料一邊笑著看她:「王妃有了喜,以後就站穩腳跟了,你還擔心什麼?」
趙媽媽輕輕嘆了口氣:「王妃是大汗、大妃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從沒受過委屈,如今懷了孩子,自然不能侍候王爺,夫妻分房也沒話說。王爺要去別的院子裡歇宿,本是天經地義之事,我就怕王妃想不開。」
文媽媽停了手,過了一會兒才繼續做事。她的語氣輕鬆,神情溫和:「既然嫁來了這裡,王妃總要適應的,慢慢來吧。王妃不是今天就去莊子上休養嗎?我們把王妃照顧好,讓她順順利利地生下小世子,這才是最重要的。說起來,當年大妃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大汗身邊也有不少偏妃、侍妾,大妃也是這麼過來的。直到大汗即位,大妃幫著出謀劃策,才籠住了大汗的心。王妃剛剛成親,其他主子卻是早就進府了,要籠住王爺的心,不是那麼容易的。」
趙媽媽嘆息:「我覺得王妃現在似乎不大想籠住王爺的心了。」
文媽媽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她:「怎麼會?你聽王妃說的?」
「王妃什麼也沒說。」趙媽媽輕輕搖頭,「這兩天,王妃很安靜,話少了,也不怎麼笑,倒有點兒像待嫁之前的情形,一個人看書、寫字、賞花、觀魚、在湖邊散步,很自得其樂的模樣,像是沒把心放在王爺身上。成親之後,王妃雖然不說,但行動間卻是牽掛著王爺,很是情深義重,現在忽然變成這樣,讓我心裡不安。」
文媽媽想了一會兒,輕言細語地說:「王妃覺得心寒,這是一定的。雖說正妻有孕,丈夫去小妾屋裡,原是沒錯,可是王妃才診出有喜,王爺就去了側妃院子,到底是有些不妥,哪怕緩上一兩天,也是全了王妃的體面。這般迫不及待,看在別人眼裡,就像是王爺之前與王妃那般恩愛,其實不過是為了讓王妃懷孕,如今有了著落,就將王妃拋到一邊了。」
「誰說不是呢?可王爺如此做,也是天經地義的,從道理上根本就挑不出錯來。」趙媽媽微微皺眉。她一向精明強幹,大妃派她跟著女兒過來,就是為了讓她時時提點,並且幫著制伏王府豪奴。在這方面,她做得很好,可是對於王爺與王妃之間的夫妻情事卻是插不上手。王爺實在太強勢,即便尊重她是王妃帶來的身邊人,可她不過是一個奴婢,在王爺面前根本就說不上話。況且,也沒有理由,王妃懷孕產子,起碼有十個月的時間不能侍候王爺,難道讓王爺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忍著,不去別人的屋子?
她只能嘆氣:「王妃去莊子上避暑,正好靜靜心,只要想通透了,也就沒什麼了。」
文媽媽把點心放到蒸籠里,在爐子裡添了一把柴,然後轉身切菜。她做得有條不紊,神情安詳,從容不迫,輕笑著說:「你啊,就別太擔心了。事有輕重緩急,王妃現下不是要籠王爺的心,而是平安地生下世子爺。王妃才多大?以後的日子長著呢,不急。」
趙媽媽認真一想,也笑了:「是我糊塗了。王妃年輕著呢,就算什麼也不做,就這麼耗時間,也比所有的主子耗得起。」
「可不是。」文媽媽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王爺該起了吧,你得過去瞧瞧了。」
趙媽媽連忙起身,趕往月華殿。
皇甫瀟確實已經醒了。他輕輕握住無雙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想要拿開放好,準備起身。無雙睜開了眼睛,迷糊著看了他片刻,臉上滿是困惑,脫口而出:「你怎麼睡在這兒?」
皇甫瀟被她問得有些鬱悶:「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睡?」
無雙仍然沒有清醒,還以為是在做夢,喃喃地道:「奇怪,我怎麼會夢到你?明明你在別人那兒,我還會夢到,真是豈有此理……有什麼好想的?這種人……就該扔到腦後才是。」
皇甫瀟被她埋怨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湊過去,在她唇上、頰上親了一會兒,然後戲謔地道:「這可不是夢。」
「咦?」無雙睜大眼睛,詫異地看著他,「你……你真的在這兒?」
「是啊。」皇甫瀟笑道,「你好像很意外。」
無雙撇了撇嘴:「你不是應該在怡玉閣的嗎?」
「胡說八道。」皇甫瀟輕輕擰了一下她的臉,「只有你才是我的王妃,別人都是侍候你和我的。我偶爾去她們那裡,也說明不了什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含糊其辭地做了解釋,「目前的局勢很複雜,宋家對我很重要。」
無雙看著他,關切地問:「外頭的情形兇險嗎?」
「談不上兇險,不過我在還政之前得把事情處理妥當。」皇甫瀟起身下床,溫和地道,「你接著睡吧。我先去上朝,等我回來,送你們去棲霞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