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迎親(1)
「冠飾九翬四鳳,大花九樹,冠中寶珠一座,翠頂雲一座,其珠牡丹、翠穰花鬢之屬,小花數如之。兩博鬢九鈿。翟衣,青質繡翟,編次於衣及裳,重為九等。青紗中單,黻領,朱縠逯襈裾。蔽膝隨裳色,加文繡重雉,為章二等,以緅為領緣。大帶隨衣色。玉革帶。青襪舄、佩綬。真紅大袖衣,霞帔,紅羅長裙,紅褙子,衣用織金及繡雲霞鳳文,不用雲龍文。」
這是《大燕律》中有關親王妃的禮服規制,在先帝時又進行過修改,將親王妃的服飾又提了一等,與中宮皇后相差不遠。親王妃的冠上大花九樹,而皇后是十二樹,親王妃的衣上用雲霞鳳文,而皇后衣上用雲龍文,些許差別,晃眼間根本看不出來。正因如此,范文同與趙媽媽會同皇甫瀟派來的齊世傑和榮媽媽將內務府送來的衣冠檢查了又檢查,確保沒有一處違制。
本來趙媽媽按照大妃的圖樣,聘燕京城中最好的繡坊縫製好了嫁衣,但是范文同最終爭不過大燕諸臣,公主是嫁進來,就必須穿大燕親王妃的禮服,不得做任何修改,否則便是逾制,乃是死罪。趙媽媽只好把先前做好的嫁衣收起來,準備以後改一改,作為王妃平時見客的常服。
送嫁隊伍回來之後,勇毅親王府隨後送來了王妃在婚典上乘坐的翟輦,披紅掛彩,翠翟環繞,轎廂頂上還有一隻翠色鳳凰展翅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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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終於感覺到了幾分緊張。
送嫁隊伍出去時,她還興致勃勃地躲在大門附近的屋子裡觀看,然後就一直聽趙媽媽和文媽媽嘮叨,又分別用蜂蜜、牛乳、花露給她沐浴了四五遍,洗得她渾身無力,喝了一碗燕窩粥就回房睡下了。
直到夕陽西下,趙媽媽才把她叫醒,讓她起來活動活動,吃點兒東西,免得夜裡走了困,明天沒有精神。
明月換上常服,在湖邊散了一會兒步。落日熔金,流光溢彩,在這樣絢爛的景色中度過她作為姑娘的最後一天,讓她感覺沒有什麼遺憾。
用完晚膳,趙媽媽塞給她一本畫冊和一個盒子,欲說還休地看了她半晌,終於沒能出口,只心慌氣短地讓她回房自己看。
她茫然地回到寢房,打開冊子,首先看到的是母親的筆跡。
原來這是每個女兒出嫁前必要知道的事情,普通人都羞於出口,語焉不詳,可大妃卻親自執筆,畫了一幀幀栩栩如生的圖,再用文字細細註解,告訴女兒要注意哪些事項,如何在洞房花燭夜少吃苦頭,在婚後生活中要注意哪些事項,怎樣才容易受孕。
與書配套的盒子裡有一對男女木雕,形象地詮釋了新婚之夜必做的那件事。
明月的臉頰發燙,反覆看著母親的提點,又拿起木偶來仔細端詳。她的心裡怦怦直跳,雙手微微顫抖,從下午開始就浮現出的緊張之情卻奇蹟般地漸漸消散了。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
趙媽媽感到很欣慰。直到五更鼓響,她才去叫醒公主。文媽媽捧來了一小碗燕窩粥,服侍她喝下,然後與趙媽媽一道,又用鮮花牛乳給她沐浴了三遍。
明月感覺幾乎要脫力,吃了兩小塊酥酪,才覺得沒那麼心慌了。
岳夫人隨後來到,作為全福太太給她開臉、梳頭,也不敢像對其他普通官宦家的姑娘那樣開玩笑誇讚「臉細得如剛剝殼的雞蛋」,只在梳頭的時候微笑著說出吉祥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年年好運,五梳五條銀筍百樣齊,六梳親朋來助慶,七梳鵲橋高架永輕平,八梳八仙來賀壽,九梳九子連環樣樣有,十梳夫妻倆老到白頭。」
沒有母親陪伴,沒有姐妹相送,沒有親朋添妝,身邊都是媽媽、丫鬟,還有宮裡派來贊禮的女官。她們論身份都是奴婢,這時沒人敢隨便吭聲,都靜默無聲地站在一旁看著。明月坐在鏡前,呼吸著黎明的清涼氣息,聽著岳夫人慢悠悠的聲音,伴著外面隱隱傳來的湖水拍岸的叮咚聲,感覺有些恍惚,仿佛忽然踏進了一個夢裡,這些都是那麼不真實,只要等到一覺醒來,她就會回到龍城的皇宮裡,仍然做著被許多人寵愛的嬌貴公主。
岳夫人給她梳了一個圓髻,然後細細地為她化妝。
胭脂香粉這邊都已經備好了,岳夫人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有些詫異地笑道:「這是哪裡產的胭脂香粉?咱們平時都用花容齋出產的,就連宮裡的娘娘也都用他們家的,我還沒看過這種脂粉,瞧著不比花容齋的差。」
趙媽媽笑容滿面地說:「這是我們大妃指點著身邊的宮女做的,大妃和公主都用這個,外面沒有賣的。」
「哦。」岳夫人越來越覺得他們的大妃簡直是個十全十美的女人,最讓人匪夷所思的還是漢女卻嫁了胡人,從太子妃做到中宮大妃,本朝的兩宮太后連她的一半都比不上。想到這兒,她趕緊打住,把不敬的念頭趕出腦海,開始給公主勻面、上妝。
穿衣是最複雜的一件事。親王妃的禮服很煩瑣,從裡到外有好幾重,層層迭迭,各種配飾齊全,都要按規制仔細戴好。等到換好衣履,兩個女官和趙媽媽、文媽媽都是一額細汗,岳夫人也有些氣喘。
明月只覺得全身上下都很沉重,如果不是自小鍛鍊,換個弱女子來,只怕沒走幾步路就會被壓趴下。
看了看沙漏,岳夫人捧起沉甸甸的鳳冠,小心翼翼地戴在公主頭上。
這時,已是天光大亮,宮裡的內官和禮部左侍郎岳西岷一起來了。
迎賓館大開中門,范文同出外迎接,陪同入內,在主院正廳中擺上香案。
公主在女官的引導下從後堂緩步行出。內官捧著聖旨與節冊站到香案後面,中氣很足地宣道:「聖旨下,鷹氏無雙跪接。」從此刻起,明月公主的身份就此淡去,她再也不能仗著異國嫡出公主的身份肆意妄為了。
明月款款跪下:「臣妾鷹氏無雙接旨。」
內官放下節冊,展開聖旨,讀得抑揚頓挫:「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聖仁廣運,凡天覆地載,莫不尊親;帝命溥將,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大臣有奉公之典,借內德以交修;朝廷有疏爵之恩,視夫皆而並貴。勇毅親王皇甫瀟之妻鷹氏,南行萬里,欣慕來同,行合禮經,言應圖史,情既堅於恭順,恩可靳於柔懷。今冊爾為勇毅親王妃,承戚里之華胄,升後庭之峻秩,宜令所司,即日冊命。欽此。」
明月磕頭:「臣妾領旨,謝陛下隆恩。」
女官站在香案側贊禮,叫明月起,然後又跪。內官打開親王妃寶冊,念了一遍上面的內容。明月接了寶冊金印,再次謝皇上恩典。
內官宣旨頒冊完畢,片刻不肯停留,帶著使節走了出去。岳西岷也跟著一起回宮復命。
范文同緊隨其後,以熟練的動作塞給內官一個荷包。內官一入手便知其中必是不菲,頓時喜笑顏開,對范文同一拱手,說了幾句吉利話。
范文同笑著奉承了一番,恭送他們離開。
堂中撤下香案,明月才放鬆下來,將手上的寶印金冊遞給烏蘭收好,便回房坐著歇息。文媽媽雖然心疼她,卻也不敢給她吃的喝的,就怕到時候不方便,即便不管臉面如何,這重重迭迭的衣飾,就是想去淨房都難。
好在這麼折騰一番,已到午時,皇甫瀟用過午膳後便出門迎親。跟著他來的有十六位儐相、一位郡王、兩位國公、三位侯爺、四位一品大將軍、六位官員,品級雖有高有低,卻是清一色的歷屆科舉前三甲,兩狀元兩榜眼兩探花。
他是有備而來,范文同也沒辜負了他的準備,叫人關上大門,結結實實地為難了一番新郎官。他是汗國的大才子,考較經史子集吟詩作對,頓時激起了六位燕國才子的好勝心,一時佳句頻出,文采斐然,引起圍觀者喝彩聲無數。
文試過了,那蘇克跳了出來,與四位大將軍一一較量。場面精彩紛呈,看得人大呼過癮。最後自是不分勝負,雙方握手言和。
范文同命人打開大門,迎皇甫瀟入內。
他今天也穿著全套親王禮服,乘輦而來,威儀盡顯,尊貴逼人。
從大門到公主所居正院,鋪滿了大紅色的氈毯,他神情柔和,目光沉肅,沿著紅毯大步向前。
這兒不再有民間婚俗的三催四請,王爺走進正院,岳夫人立刻笑著福了一禮,很快,女官便扶著明月走了出來。
皇甫瀟看著裹在華服正裝中的少女,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按照草原婚俗,二人並肩而行,一起走出大門。
皇甫瀟將明月送上翟輦,這才轉身上了自己的車輦,當先行去。
他們沒有去外城繞圈,人多手雜,關防太難,皇甫瀟不想冒這個險。迎親隊伍前是皇上派的宮廷樂師,一路奏著喜慶的樂曲,後面跟著草原來的百人歌舞隊,歡樂地繞著內城轉了一圈,才進了張燈結彩、賓客盈門的勇毅親王府。
迎親隊伍從中門而入,順著主道走向銀安殿。
這裡是親王府的主殿,肅穆威嚴,平日裡很少開啟,只有在舉行典儀或召見王府屬官商議重大事件時才會使用。今天是王爺大喜的日子,里里外外也破天荒地貼了大紅喜字,檐下扎了紅花,柱子上圍著紅綢,全是鋪天蓋地的喜氣。
兩人下了輦,在皇宮裡派來的內宦與女官的引導下並肩向前,沿著地上鋪的紅毯走上台階,從兩個燒得極旺的火盆之間穿過,又跨過一個極為華麗的金鐙雕鞍,這才進入主殿。
兩旁均是官員,按照皇宮金殿站班時的位置文武分開,依品級高低坐著等候。看到新人進來,官員們都站起身來,笑著注視他們。
兩人走到大殿中間,禮部尚書站了出來,拿出一卷聖旨,朗聲道:「勇毅親王接旨。」
皇甫瀟與無雙一起跪下:「臣恭聽聖諭。」
這篇聖旨很長,駢四儷六,辭藻華麗,將皇甫瀟大大讚揚了一番,稱他為「國之干城,社稷棟樑」,甚而有「賢追周公,德服四海」之譽。皇帝賞賜皇甫瀟的新婚賀禮極厚,親王雙俸、兩個皇莊、一把名劍勾弋以及名畫、古董、金銀珠寶、筆墨紙硯,無不貴重至極。
所有人都聽得心驚肉跳。歷史上,凡是準備誅殺有功之臣的君主,都會先給其極大的恩寵,等到大家都以為此人正在帝心之時,便是帝王以雷霆萬鈞之勢滅族抄家之時。很多人都心中打鼓,琢磨著皇帝在攝政王新婚這一天頒下這種聖旨,究竟是他的本意還是太后的意思,抑或是趙相的主張。
皇甫瀟鎮定自若、神情不變,聽完聖旨後沉穩地說:「臣謝陛下隆恩。」
等到宣完旨,禮部尚書的臉上有了笑容,朗聲道:「婚典開始。」
眾人起身,退至兩旁,看著當中按品大妝的新人。
禮部尚書贊禮過多次,聲音醇正洪亮,吐字極清:「一拜天地,謝君恩。」
皇甫瀟和鷹無雙轉身向著殿下,跪下磕了頭,然後又轉向供著聖旨的香案磕頭。
禮部尚書等他們起身站好,繼續贊禮:「二拜高堂,謝生恩。」
兩人走向前,在丹墀下齊身下拜,向著上面穿著盛裝華服的老王妃磕了頭。雖然是在嚴肅的大殿上,老王妃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臉上全是笑容。
禮部尚書再次高聲道:「夫妻對拜,定終身。」
兩位新人各自向旁走了兩步,轉身相對,深施一禮。
禮部尚書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歡快:「禮成!」
大殿裡頓時活絡起來,不少官員拱手道:「恭喜王爺,恭喜王妃。」
王府內侍小廝拿來許多袋子鋪到王爺與王妃腳前,女官送上扎了花的紅綢帶,一頭遞到王爺手上,一頭遞到王妃手中。
皇甫瀟用紅綢牽著無雙,踩在袋子上走出銀安殿,一直就這麼走到無雙殿。雖然袋子裡裝著土,有些凹凸不平,但兩人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一點兒沒有走到袋子之外。這是個好彩頭,寓意他們將來子孫萬代、綿延不絕。
皇甫瀟將無雙送到後殿寢房,也就是他們的新房,在床邊並肩坐下。女官收走紅綢,將兩人的頭髮剪了一小綹下來,編在一起,口中唱道:「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然後將頭髮放在一個荷包里,壓在他們枕下。
這時,老王妃和安王妃都進來了,後面跟著一大群夫人,都嘻嘻哈哈地看著。
女官端起一碗餃子,餵給無雙吃。每個餃子都捏得極小,只拇指般大,卻極精緻。無雙本就折騰得餓了,這時也不管是否有人看著,一連串地吃了五個。她覺得是半生不熟的,卻不敢問,略嚼了兩下便囫圇著吞了下去,倒是覺得腹中不空了。
這時,女官含笑問道:「生不生?」
無雙怔了一下,馬上想到餃子確實沒煮熟,便老老實實地說:「生。」
老王妃、安王妃和那些夫人都笑出聲來。
女官不等無雙想明白,緊接著問:「生幾個?」
無雙在心裡數了數吃下去的餃子,便道:「五個。」
女官直起身來,大聲道:「大家可都聽見了,王妃說要生五個。」
無雙的臉騰地就紅了,窘得抬不起頭來。皇甫瀟也罕見地輕笑了兩聲,顯然心裡很高興。老王妃更是歡喜得直拍手。生五個好啊,三子兩女,最美滿了。
這時,另一個女官端著一個簸籮上前。安王妃帶著幾個相熟的公侯夫人,抓起裡面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扔向床邊坐著的兩人。
皇甫瀟和無雙穿得里三層外三層,打在身上也不疼,便端坐著不動,聽著那些夫人笑著說「早生貴子」,心裡都感覺很好。
等他們停了手,女官用托盤端著兩個純金鑲紅寶的酒杯上來,裡面是極品名酒萬年春。
兩人站起身來,取過酒杯,以臂相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女官將空酒盞擲於床下,正是一仰一覆,大吉大利,夫人們都叫起好來。
女官笑道:「禮成。恭喜王爺,恭喜王妃。」然後就躬身退下。
那些夫人也趕緊上前說了一些吉利話,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多子多孫、富貴萬年等等,雖是俗套,但是人人愛聽,就連皇甫瀟也不例外。
他微笑著聽完,溫聲道謝,然後對老王妃說:「母妃,兒子去更衣,然後到前頭待客。」
「去吧去吧。」老王妃笑眯眯地擺擺手,「你媳婦這兒不用操心,有我呢。」
皇甫瀟猶豫了一下,轉頭對無雙說:「你更衣之後好好歇著吧,我到前頭去了。」
無雙紅著臉應道:「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