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吹皺一池春水(2)

  第29章 吹皺一池春水(2)

  文媽媽讓丫鬟送來八碟細點,一半是燕京中達官貴人喜愛的點心,另一半是草原風格的奶味甜點。明月一點兒也不挑食,每樣都嘗了一個,吃得津津有味。趙婉儀挑了一個玫瑰酥,只吃了半個就擱下了。

  拈著絲帕拭了拭嘴角,趙婉儀客氣地問:「公主平日裡都愛做些什麼?」

  明月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爽快地說:「我最喜歡的是騎馬,也只有這裡能跑一跑,回了城就不行了,不過,聽說勇毅親王府里有跑馬場,雖不如這裡寬敞,還是可以跑一跑。這幾個月都待在迎賓館裡,每日裡只能看看閒書,可把我悶壞了。」

  趙婉儀輕笑:「公主眼看就要做親王妃了,應該有王府的媽媽過來侍候吧?」

  「你是指教引嬤嬤?」明月想起了剛才那兩個一臉晦氣的老婆子,輕輕哼了一聲,神色傲然,「我在汗國是中宮嫡出的公主,在母妃跟前長大,什麼規矩都學到了,有哪個奴才能比得過我汗國大妃,敢來教我規矩?」

  趙婉儀一滯,然後緩緩地笑了出來:「說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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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總是忘了,明月的身份終究與她不同,只要一天沒嫁,一天就是另一個國家的嫡出公主,即使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也必須以禮相待,如果不是她主動要求,誰派人去教規矩就是損傷神鷹汗國的體面,所以她在婚前能過得這麼肆意無忌。而趙家是臣,皇上是君,所以趙家的千金即使嫁與皇上做正宮皇后,也依然是臣,宮裡出來的教引嬤嬤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卻是皇恩浩蕩,她不能有絲毫怨懟之色,言談間必得帶著感謝君恩的意思,就這樣數著日子過,直到大婚。

  她看著眼前的公主,見她眉目舒朗,笑容可掬,招手讓人搬出兩張矮榻來,快活地說:「坐久了累,咱們歪著說話吧。」趙婉儀很想放鬆一下,可是想起教引嬤嬤的話,又猶豫了。作為皇后,任何時候她都不能失儀。

  明月好像知道她的顧忌,不由得挑了挑眉:「難道在你們大燕,靠一下就不端莊了嗎?」

  趙婉儀被她說得笑起來:「什麼叫你們大燕,應該是咱們大燕。再過幾日,公主便是咱們大燕的勇毅親王妃了。夫妻一體,與國同休。」

  明月笑嘻嘻地點頭:「對,是我說錯了,應該是咱們大燕。那咱們就歪著說話吧,也舒爽些。這兒又沒有旁人,你不必擔心。」

  她天真爛漫地一輪緊逼,就讓趙婉儀滿腹的規矩道理都說不出來,竟是身不由己地起身,讓丫鬟們搬走椅子,倚在了榻上。

  明月很開心地掰著靠墊,揮手讓亭外服侍的大丫鬟退後一些,然後滿臉好奇地問:「趙小姐,你平日裡除了學規矩,還喜歡做些什麼?」

  趙婉儀的嫁衣、鳳冠、床帳、被褥等一向由女方準備的物事全都由內務府按祖制包辦,等她做了皇后,更不必動針線,自有針線局供奉,所以她待嫁期間除了學規矩和彈琴弈棋,就是跟著祖父讀書做文章,聽他分析朝局,推測未來的大勢變化。這些都與她息息相關,她不但要學著分析推斷,還要學著做決定,因勢利導,周密布局。看著明月沒心沒肺的快樂模樣,她心裡油然升起一絲自傲與慶幸。

  她以前隨著母親到勇毅親王府拜見過老王妃,後來在宮裡宮外都聽不少人說起,老王妃一生純善,連後院中饋都不大會打理,半輩子都被先勇毅親王捧在手心裡護著,等到先勇毅親王病逝後,現在的攝政王已成大器,又接著把母親保護得風雨不透,總之是天下最有福氣的女子,又是最不會爭鬥的女子。

  凡是見過這位公主的人都覺得她跟勇毅親王府的老王妃很像,多半也會讓攝政王百般呵護,但是卻不能為他增添任何助益,頂天了就是為他生個一兒半女,傳續香火血脈。

  趙婉儀想到這兒,頓時精神大振,底氣變得很足,也不再羨慕這位無憂無慮的公主。見她即將過門了還懵懂無知的模樣,她忍不住低聲探問:「公主,再過幾日就要成親了,你怕不怕?」

  這是閨中女兒的正常話題,兩個手帕交在即將成親前隱蔽地互相詢問,企圖探究洞房花燭的真相,帶著一分惶恐、一分不安、一分甜蜜、一分羞怯再加一點點期待。趙婉儀本是想看公主窘迫的模樣,自己卻不由得想起了少年皇帝的清秀容顏與溫柔目光,如玉般的臉頰漸漸泛起了紅暈。

  明月的腦海中也浮現出皇甫瀟高大挺拔的身姿與銳利明亮的眼睛,她看著亭外泛著漣漪的一池春水,唇邊露出喜悅的笑容,聲音很低很低地說:「我不怕。」

  趙婉儀在棲霞莊待到下午,然後在教引嬤嬤的三催四請下回了城。

  明月公主仍然住在山莊裡,釣魚、騎馬、打獵、賞花,玩得很是歡快,直到成親前兩天才回到迎賓館。

  皇甫瀟已經放出狠話,誰要讓他成親期間不痛快,攪了他的婚典,他就讓誰家子子孫孫都別想成親。

  於是整個燕京城忽然沒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倒是越來越友好熱鬧,似乎都在盼著攝政王的婚禮。

  親王納正妃,與民間嫁娶完全不同,有正規的典儀,不過經過范文同為首的送親使團官員們的努力,這個典儀中摻雜了一定的草原習俗,以示對公主和神鷹汗國的尊重。

  正式成親前一天,是女家依常例送嫁妝的日子。

  范文同絞盡腦汁,把嫁妝箱子做大了一半,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壓了又壓,仍有一百六十八抬。五匹千里馬分別是黑、白、青、黃、紅五色,馬頭上都扎了紅綢花,各有一名馬童站在旁邊照料,確保它們不在半路上發飆。

  那蘇克率侍衛團整裝待發,他們甲冑鮮明,腰佩彎刀,刀鞘上都鑲滿各種寶石,華麗異常。

  神鷹汗國的大妃得到范文同詳述婚典儀式的信後,便從草原上最擅歌舞的阿雅斯族徵調了男女各五十人送到燕京,個個身段高挑、能歌善舞,男子英俊,女子美艷。他們今天都穿著本族的盛裝,上面繡著金絲銀線,綴著玉珠瑪瑙,看著五彩繽紛、華麗喜慶。他們安靜地列隊站在侍衛團旁邊,面上都帶著歡樂的笑容。

  吉時快到時,安王爺帶著人過來,代表勇毅親王府送上了催妝禮。

  岳西岷的夫人代表女方收下禮物,待吉時一到,便帶著送嫁妝的隊伍出發了。

  阿雅斯族分成兩隊,均是女在前,男在後,載歌載舞地沿著大街走出去。他們後面跟著抬嫁妝的隊伍,四個大漢用裹了紅綢的抬扛抬著雕著鸞鳳和鳴的一個紅木箱子,魚貫而出,迤邐而行。一百六十八抬嫁妝後跟著五匹神駿非凡的寶馬,赤兔打頭,依次跟著雪青馬、黃驃馬、白色的追風駒、黑色的烏騅馬。然後又是五十個美女俊男歌舞前行,長長的水袖揮出,圓圓的裙擺旋動,奔放的歌聲唱出了對公主的真摯祝福,歡快的舞蹈傳遞著草原兒女的豪邁與熱情。那蘇克率領侍衛團最後壓陣,他們軍容嚴整,身軀挺直,一手執韁繩,一手按刀柄,就連每匹馬邁出的步子長短與節奏都是一模一樣。

  長長的隊伍自天街而出,在外城繞城一周,再回到內城繞了一圈,這才去往勇毅親王府。

  清亮歡樂的歌聲一直在巨大城市的上空飄蕩。

  「南湖裡的蓮花喲,

  長成十九節的藕,

  在湖邊出生長大的姑娘,

  如今已長到出嫁的時候。

  北湖栽的幼柳喲,

  已長成一棵大樹,

  曾在樹蔭下玩耍的姑娘,

  已經到了該出嫁的時候。

  純銀打造的那枚戒指,

  是姑娘手指上的好裝飾,

  明天就要出嫁的姑娘,

  是娶親人家的一份榮譽。

  瑪瑙琢成的那枚戒指,

  是姑娘手指上的好裝飾,

  明天就要出嫁的姑娘,

  是娶親人家的一份福氣……」

  燕京城萬人空巷,將各處都擠得水泄不通,看著這壯觀而獨特的送嫁妝場面,無數人為之讚嘆、傾倒、羨慕、著迷。禁軍、御林軍、王府親軍和衙門的捕快、各處的暗衛全都傾巢而出,沿途警戒,確保無人搗亂。

  岳夫人沒有跟著隊伍繞城,而是坐著轎子,隨安王他們先到王府等候。他們最後出門,已經親眼目睹了嫁妝隊伍的組成與規模,都感覺很震撼。幸好這是嫁給親王做王妃,若是嫁進宮去,即便有規制拘著,汗國也會來這麼一下,只要這個送嫁的隊伍出去走一圈,便足以震動九城,皇后就別想再抬頭了。大燕從開國以來,無論誰成親,都沒有過這樣的場面。

  勇毅親王府里已是賓客成群,主殿銀安殿裡坐滿了高官顯貴,皇甫瀟在主位作陪,屬於王妃的無雙殿也打開大門,由老王妃在裡面接待前來觀禮的各位內眷。

  今天有無數人想來奉迎巴結,但是五品以下的官員基本上是沒資格進來的,沒有入仕、志在學問、教書育人的名士大儒也有不少,文官武將濟濟一堂,都是一團和氣,再沒有朝堂上的針鋒相對。後院的女眷們更是滿口的吉祥話,奉承得老王妃笑得合不攏嘴。

  岳夫人進來後,向老王妃行了禮。老王妃趕緊叫宋媽媽去扶起來,迫不及待地問:「怎樣?聽說他們送嫁妝有新花樣?」

  岳夫人笑著點頭:「可不是,花樣新著呢,前後都有歌舞,還有侍衛團列隊跟著,威風得很。」

  老王妃聽得眼睛發亮,一迭聲地說:「韓氏、楊氏,你們去找人問問,讓他們安排個地兒,等隊伍進門了,我也看看。」

  正在幫著迎候安排官眷的兩位側妃答應一聲,出門商量了一下。這裡需要照應,根本缺不了人,楊氏想要趁此機會多結交一些誥命夫人,便提議韓氏去找齊世傑商議,讓前來觀禮的夫人們也都能看到送嫁隊伍走進王府的情景。

  韓氏知道楊氏的念頭,自然不會駁她,答應著便往前面去了。她讓人找到齊世傑,把這事告訴他,很快齊世傑就安排妥當。隊伍從中門而進,直接去往無雙殿,兩旁有許多樓閣花園,正好供內眷們觀看。

  消息很快遞進來,韓氏向老王妃做了稟報,便笑著安排府里的丫鬟婆子們侍候著各位內眷去前面各個樓閣的二樓上就座,一邊喝茶一邊等。

  氣氛更加熱烈,不斷有人拉著岳夫人打探送嫁隊伍和嫁妝的情形,岳夫人左推右擋,含糊其辭:「你們啊,都急什麼呢?這馬上就到了,親眼看著不就都明白了。我嘴笨,形容不出來。」

  眾夫人便打趣:「哪家兒女成親不請你?你還嘴笨,那天下再找不到伶俐的了。」

  說說笑笑間,府外隱隱傳來歌聲,接著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歌詞先用草原話唱一遍,再用燕國官話重複一遍,讓大家都聽得很明白。

  「神鷹家族嫁來姑娘,明月皎潔花朵般美。黃金家族馳來新郎,英勇威武瀟灑俊朗。姻緣天成群山起舞,一生美滿快樂安康……」

  明月公主與皇甫瀟的名諱封號都嵌在歌中,完全違背了大燕為尊者諱的規矩,卻是草原上對人最尊重的習俗。歌詞善頌善禱,讓人聽著很是喜慶,卻絲毫沒有《詩經》的那種內斂含蓄。不過,大家都聽得滿面含笑,沒人說什麼掃興的話。

  女眷們從椅子上站起,聚到窗前站著。男人們紛紛走出銀安殿,等在花園中。

  皇甫瀟一臉和煦,顯得很是愉悅。齊世傑站在他身旁,笑眯眯地道:「公主的送嫁隊伍果然不同凡響。」

  歌舞隊伍神采飛揚,抬嫁妝的漢子昂首挺胸,衛隊方陣威風凜凜,跟著歌曲的節奏走進王府。那蘇克抬手伸向空中,然後向下一揮。侍衛團一齊下馬,動作整齊劃一,非常好看。

  老王妃滿面紅光,高興地直點頭;「好好,真好,真好。」

  陪在她身旁的安王妃也跟著誇讚:「嫡出公主出嫁,果然有氣派。」她雖未明說,但眾人都心中雪亮,這種送嫁的陣仗,大燕還真沒人家比得上。

  一百六十八抬嫁妝更是氣勢如虹,將無雙殿前的空地擺得滿滿的,有的還放在了前面的草地上。

  岳夫人與安王妃扶著老王妃下樓,笑逐顏開地走向後院。到得銀安殿前,送嫁隊伍中的歌舞已經停下,會合到一處安靜等待。抬嫁妝的大漢們守在自己抬的箱子兩旁,個個站得筆直。那蘇克的衛隊停在銀安殿前,沒再往後院走,因都是女眷,衝撞了誰都不好。

  等到女眷都回來,岳夫人笑著指揮大漢們打開箱蓋,進行傳統的曬妝。

  陽光下,珠光寶氣,琳琅滿目,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