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污點

  李通明說出調查思路後,眾人紛紛應和,並查漏補缺,想出許多法子。

  這便是人多的好處,點子多。

  商議既定,眾人當即分作三路。

  陸凌煙、蕭玄靈和扮作貨郎,繞著秦府周邊支起攤子。

  前者從染坊收來布匹,在竹架上鋪開,然後正對著秦府丫鬟們浣衣的西角門。

  雖然隔著一大段距離,但確保一眼便能夠瞧見。

  「幾位娘子,從雲嶺州新到的料子,可要瞧瞧?」陸凌煙朝正要回府的丫鬟出聲,指尖掠過竹架上的綢緞:「我敢保證,每匹料子都比坊市裡的要便宜三分!」

  這自然是實話,由他親自貼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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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洗衣丫鬟耳垂微動,聽見便宜二字,心下便有些意動。

  略作猶豫後,見此人面相尋常,不似壞人,幾人便走了過去。

  ……

  霍臨鋒、覺非趕往京兆府,懷裡揣著經由李通明敘述、晏寧作畫的畫像,準備從靈柩里的假秦銳屍體的身份上入手。

  若秦府上下皆不知情,便要看此路能否行得通。

  ……

  李通明和剩餘縐離、雲渺、晏寧三人,為第三路。

  準備從秦府管家和秦夫人的貼身侍女入手。

  後者既是貼身,自然不怎麼出府。

  想旁敲側擊,既沒有機會,也不現實。

  唯一法子是,趁夜潛入秦府,審問一番。

  這等事易暴露,幾人又不可能殺人滅口,屬下策中的下策。

  故而只能嘗試從前者管家入手。

  不多時,去京兆府的霍臨鋒和覺非,用木鳶傳回了秦府管家的資訊。

  這也是眾人先前商議好的。

  有之前城門報信的捕頭相助,查這些不難,能省去很多時間。

  李通明展開信紙,放到低位,讓縐離三人也能看到。

  四人目光一行行在信紙上掃過。

  不多時發現一個重要資訊。

  秦府里統籌府內物資需求,直接對帳房負責的採辦,是管家的弟弟。

  四人相視一笑。

  有法子了。

  府邸大管家主要負責管理僕役、監督帳房收支、處理突發事件等事,尋常不會出門。

  想接觸還讓其不起疑,難。

  可採辦便不同了,日常食材、布匹、器皿等等,哪一樣不是消耗品。

  市集、商行、田莊、作坊,皆可製造偶遇時機,且不易被人察覺。

  人選已物色好,接下來便是主動出擊。

  雖說採買時常便要出府,可李通明時間只有三日,不可能幹等。

  於是當日下午,太陽蹉跌而下,開始偏西之時,秦府的倉房庫房著了一場從天而降的大火。

  沒有傷員,火勢也不大,唯獨府上物資被燒了個七七八八,令人費解。

  至於大火的始作俑者李通明……不對,準確來說是機關木鳶,早已飛離秦府上空。

  ……

  相府。

  書房,主座上。

  眼窩凹陷,法令紋延伸至下頜線,留著山羊鬍的王載道,此時正品著茶,遙望窗外。

  那是秦府的方向。

  「王相這茶甚苦!」客座上,一名看著二十七八,著深緋官袍的俊朗男子,抿了口茶後,眉間微凝。

  見王載道不語,他繼續道:「王相在想何事?」

  男子名為顧雲舟,禮部侍郎,四品。

  此人為天理書院的傳奇學子,昭明一年的狀元,先後立言三次,皆被自身打破,待跌境後又重新立言。

  有人大罵他不過是個反覆無常的狂生,儒修立言如刻金石,他卻今日立明日破,把大道當兒戲。

  有人笑他這個禮部侍郎是跳梁侍郎,三破三立聽著風光,實則根基虛浮,難成大事。

  誇讚之聲亦有,什麼跌境都不死、命很硬之類的。

  此外,他還是王載道的學生。

  不過在其第三次自毀修為,重新立言時,王載道便一時怒極,不再承認此事。

  於是顧雲舟口中的老師便換成了王相,直至今日也未曾改口。

  ……

  王載道面無表情,枯指扣住茶盞:「老夫在想,當年為何眼疾,收下你這污點。」

  書院、官海幾十載,老人皆自詡無暇……直至收了一名學生。

  「下官猜,王相是在想那李通明。」顧雲舟絲毫不覺遭受打擊,腕間一抖甩開手中摺扇,上面卻畫著個大大的「法」字。

  儒法兩家向來不對付。

  儒修主張人性如未琢之玉,需禮樂教化方顯光澤。推崇四端之心,認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乃天道所賦。

  法修則主張人性若山澗流水,需渠堰規制方成沃野。強調趨利避害乃自然法則,主張因勢利導而非強行改造。

  王載道正欲開口回答,驀地瞥見顧雲舟手中摺扇,眼皮隨即猛然抽搐了一下。

  「王相何故不言?」顧雲舟似未察覺一般,面露疑惑。

  可他這般演技,又如何瞞得過一位沉浮官場多年的大儒。

  王載道長嘆一聲:「老夫有時真該效仿孟守拙那老匹夫。」

  天理書院學子皆知,孟公乃嚴師,擅長以德服人……

  念頭至此,顧雲舟當即收斂笑容,起身鄭重作揖:「下官錯了!」

  王載道沉默良久,指節叩在扶手上道:「此案環環相扣。驗屍文書又是出自裴讓之手,人證物證俱全。便是老夫親查,也難窺全貌。」

  顧雲舟手中摺扇輕搖:「下官倒覺得李通明以命作注,定是信心十足。」

  「愚勇罷了,與年輕時的裴黑驢一個德行。」說到此處,王載道話音一頓,又道:「五仙教行蹤已顯,你說今日早朝為何無人提及?」

  顧雲舟面上笑意驟冷,扇骨在掌心敲出清脆聲響:「幕後之人以秦侍郎之子作餌,釣的又豈會是李通明這條小魚。」

  「依此人智勇,也定可看出箇中玄機。所謂以命作注,實則不過是沒法子的法子……知恩圖報,此人真乃當世的另一個我!」

  話音剛落,顧雲舟忽地注意到王載道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他轉瞬反應過來,頓時啞然失笑:「他日王相若遭遇此等局面,下官定會效仿李通明之舉。」

  王載道緩緩搖頭:「你若辭官,便是幫老夫大忙。」

  「咳咳……王相,今日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正適宜賞花。」顧雲舟起身離開書房到院外。

  王府他熟,跟自己家似的,去哪都不用人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