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非褪去粗布僧衣,換上一僧袍直裰,手腕還纏著菩提念珠,背上斜掛個灰色包袱。
李通明等人就在秦府巷口對面的攤子上,腰間誅邪令已被收起,避免被有心人關注。
本來只該他和覺非來,畢竟人多太過扎眼,不過有縐離為眾人占候,隱藏氣息,短暫將存在感降至最低,便也無傷大雅。
占候為陰陽家二境,可短暫更改一個人的天時地利人和,降低關注這等更是不在話下。
隨著午時過去,未時初(下午一點),秦侍郎坐著馬車離開府邸。
李通明早已查過,大晏的高層官員,若喪子可給假三十日。
不過這秦侍郎還是雷打不動,每日都會抽空前往吏部,處理公務。
算不得演戲,秦侍郎是中立派,在朝中並無靠山,只有一妹妹在後宮做妃子,一旦出現差錯,位置即刻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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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一旦有派系之爭便是如此,隨著爭鬥愈演愈烈,也逐漸再難有所謂的中立派,站隊只是遲早的事。
李通明轉頭朝覺非頷首,後者起身走入巷中,在秦府巷牆根下站定。
隨即從眾人為他準備的包袱里取出一個銅缽。
又捏了把香灰往臉上一抹,頓時成了個滿面風塵的遊方僧人。
選在秦侍郎離府這一時間,自然有說法。
秦侍郎疑心重,又在官海沉浮多年,他若在,容易被其看出破綻。
……
「鐺……」
覺非慢步至秦府外,大手在銅缽上一拍,朱漆大門被震響,驚得瓦上青鳥撲稜稜飛起。
秦府門房探出頭來,見是個魁梧僧人在不遠處站定,皺眉道:「大師若要化緣,請往別處去。」
「阿彌陀佛。」覺非將銅缽收入懷中,雙手合十,駕馭金剛伏魔,為雙目套上一層金芒,「貴府上空血光隱現,恐有邪祟作亂。貧僧雲遊至此,特來結個善緣。」
門房臉色驟變,正要關門,忽覺手腕一麻。定睛看去,那魁梧僧人竟隔著三丈遠將門環震得嗡嗡作響。
此時管家聞聲趕來,十幾個護院手持棍棒將覺非團團圍住。
「貧僧不過是來結個善緣。」覺非垂目低誦經文,腳下地面忽然綻開蛛網裂紋。
為首三境武道修為的護院被震的倒退數步,方才止住身形。
其餘普通護院則是手中木棍咔嚓斷成兩截,下意識跟著連連後退。
還真是高僧……管家深知能逼退三境護院的定不簡單,忙轉身朝身後使個眼色,兩個護院匆匆往秦府內院跑去。
秦侍郎現下不在,府中只有秦夫人可以做主。
不多時護院跑出,附在管家耳邊低語。
管家換上一副笑臉,將覺非請入府:「大師,實不相瞞,我家少爺被奸人所害……勞煩大師為之誦經超度!」
「勞煩取一件死者生前的遺物來,與死者生前接觸次數越多越好。」覺非垂眉道。
「好、好,我這就去。」管家不疑有他,只覺不愧是高僧,果然專業。
……
靈堂內,覺非接過管家遞來的刻刀。
管家感慨道:「我家少爺生前唯一愛好便是竹雕,此刻刀不算珍貴,卻與其日夜相伴,當屬接觸最多之物。」
覺非接過刻刀,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棺槨,暗自心驚。
這木棺外竟裹著三層玄鐵箍,棺蓋縫隙甚至有用鐵水澆鑄的痕跡。
覺非立於靈堂,手中銅缽嗡鳴聲在香燭繚繞中盪開漣漪。
他雙目微闔,駕馭金剛伏魔功順著體表遊走,旋即擴散離體,金色佛光灑在棺槨表面。
木棺被金光灼至焦黑冒出白煙,棺材上的鐵釘鐵箍則發出烙鐵入水的滋啦響。
有此情況,並非是真有邪祟,而是用了與李通明先前烘乾衣物相似的手段。
「南無阿彌多婆夜……」
在覺非的梵唱聲中,管家被眼前異象所嚇,慌忙踉蹌後退。
「妖孽放肆!」覺非突然雙目猛睜,周身金光大綻,恍若明王降世。
隨著這聲暴喝,其掌心結出金印,轟然拍向棺蓋。
三層玄鐵箍和一圈鐵釘應聲崩裂,就連澆鑄的鐵水也開始融化,如熔漿般流動。
鐵汁落在地面,凝固成黑色顆粒。
棺蓋翻飛的剎那,盤旋在府邸上空的木鳶突然停滯一瞬。
李通明以分神之術將木鳶視野拉近,神魂進而分離出絲線,向下延伸。
倚靠神魂對微觀的感知,他清楚捕捉到屍身脖頸處有細微的接縫。
覺非駕馭金光將手腕念珠繃斷,菩提子如流星激射,灑落一地。
「大師!這、這是……」管家兩腿一軟,癱坐在門檻上,只覺真有邪祟現世,被嚇的不輕。
「阿彌陀佛。」伴隨覺非一抖袖,靈堂中金光大綻,不時又恢復平靜,「貴府公子怨氣引來邪祟,現已伏誅。」
管家聽後鬆了口氣,起身掏出銀兩塞給覺非。
覺非目不斜視:「邪祟已除,緣分已了,貧僧去也!」
見其不要錢,管家更覺得此乃高僧,於是親自將人送出府。
……
覺非離開秦府,與李通明等人匯合。
現下猜測已被證實,秦銳的屍身果然遭人調換。
可是為什麼?調換屍體又有何目的?
李通明摩挲著飲淵劍柄。
眾人交換著眼神,卻無人能道出其中關竅。
可不管為何,先設法找到其屍體所在,總歸沒錯。
眾人目光轉向蜷在角落長凳上,慢條斯理地挑著麵條的縐離。
覺非取出先前「驅邪被毀」的刻刀,並將之交給縐離。
之所以要這等與秦銳接觸較多的物品,是因為貼身之物沾染的氣息最濃,恰能作尋蹤推算的引子媒介,可使結果更加準確。
縐女俠擱下竹筷,接過刻刀,指尖在其上輕輕一抹,剝離出其上氣息。
並將之打入八卦盤,旋即並指掐訣,星芒自她瞳中漾開,指尖浮現出一抹光暈,開始推演。
青銅八卦盤忽地開始嗡鳴旋轉,在卦象出現的剎那,盤面驟然炸開一道青煙。
縐離隨之悶哼一聲,喉嚨一甜,遭受到反噬,吐出一口鮮血。
眾人瞳孔一縮,晏寧箭步上前,碧色藥霧自掌心騰起。
縐離以手背抹去嘴角血跡:「天機受蒙蔽,推算不出……」
陰陽家卜卦推演,若受到反噬,原因只能是被推算之人,修為遠超出推算者。
可秦銳不過一尋常紈絝,哪裡來的修為?!
如此便只剩下一種可能,有人替秦銳遮掩、承擔了天機。
並且此遮掩之法,還並非是用法器、靈兵這等輔助之物達成的效果。
而是承擔者本身修為要高出縐離太多。
如此疑點再生,若真是高郭二人失手將秦銳打死,又何來此天機遮掩?
李通明立時便想到有過兩次照面的金翅大鵬。
這頭雜毛鳥應該也具備遮蔽天機的能力。
不然縐離的父親,又怎麼可能直到昨日才與其正面交上鋒。
這還是因為金翅大鵬突然現身人前的關係。
畢竟於七境大衍師而言,現身人前本身,也屬於一種可以輔助推算的媒介。
若非如此,縐離的父親恐怕也無法推算出金翅大鵬的具體位置,多半只能大概圈定一片區域。
此外,金翅大鵬的天賦神通在於遁術和金焰,自不可能是僅憑藉自身,便遮蔽天機、防止推算。
所以只能是有人相助。
未聽說過妖庭之中有哪一族可遮蔽天機……李通明凝眉沉思,指節無意識地叩擊桌案。
或許並非是妖族本身,而是……五仙教餘孽!
五仙分別為天仙、地仙、人仙、儺仙、屍仙。
其中天仙原本最為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精於籌謀布局。傳聞其還具有預知未來、逆轉因果的能力。
若非歷代星君制衡,莫說剿滅其餘四仙,便是尋其蹤跡都屬奢望。
五仙已死,此為明確記載,不過既然五仙教還在,便可證明五仙雖死,傳承卻未絕。
蟄伏百年再現,並且還與妖族有所牽連……李通明當即取出紙筆,將此推測寫下。
寫完裝入木鳶信艙,對準京兆府的方位,振臂丟出。
此事需先告知裴老,不過想來裴老對此多半也已有所猜測。
妖族在謀劃一個大動作,這一點已是擺在明面上的事。
首先是金翅大鵬竟能無視兵祖和醫聖坐鎮的雁回州,越過整個北境,進入中土四州的腹地。
其次是平南伯通妖,指使同族大肆侵占田地,只為供養七境不詳。他能做到這一點,除去通妖之外,定然還有靠山。
最後,青石縣驚現五仙教的教徒。
種種疑點匯聚成線,多事之秋就在眼下,連京城都是暗流涌動。
登上神壇的機會多起來了,需得把握住……彈指間,李通明思索結束。
看向因他而受傷的縐離,愧疚漸生:「縐女俠,你先回誅邪台修養幾……」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我不。」縐離咬住下唇,神情倔強,碎發下眸光明亮。
回頭去老朱那兒整點好東西給縐女俠補一補……李通明如此想著。
陸凌煙忽然抬眸問道:「李兄,接下來該沿著哪個方向查下去?」
聞言,李通明立時進入狀態:「先驗證秦府上下有多少人知曉此事,進而再擇一突破。」
若秦府有人知曉,一則有內鬼,二則秦家人知情。
總之不管是哪一種可能,之後都有跡可循。
旁敲側擊收集資訊不難,難的是如何在此前提下,還不打草驚蛇。
李通明正在查此案,這是放在明面上的。
這本身便是屬於下策,是情急之下將棋盤延長的法子。
若再暴露查案進度,必會處處遭受掣肘。
屆時,李通明大可什麼都不用做。
直接與高郭二人共赴刑場更省力些。
「先從府上貼近核心權力的人查起。」李通明並指輕點案桌,給出思路:「若秦侍郎和其夫人知曉此事,府上管家以及後者的貼身侍女,多半會有所察覺,甚至是直接牽涉其中。」
……
(晚點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