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讓回到刑房時,獄卒正在賣力鞭打慎虛子:「讓你話說一半、讓你話說一半,大人問話還不老實!」
李通明上前,低聲將幽冥童子之事概述。
老人微微頷首,面容平靜,不覺意外。
事實上,若此次李通明不挺身而出,以命做保,延長查案時間,裴讓也自有其他法子拖延。
縱然屍修手段詭異,卻也是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
暴露只是遲早的事。
……
見裴讓如此反應,李通明朝其確認道:「裴老,您是否早已知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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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確實不曾留意,後確認此案幕後有屍修蹤跡,才起疑心,便到稷下學宮翻閱了相關記載。」
裴讓捋須解釋道:「腐屍咒乃屍仙所創之法,其可操控人體內的幽冥童子。中此咒者,會輕傷化重傷,直至喪命。」
如此陰毒招數,當真防不勝防……李通明感到脊背發涼。
此咒最恐怖之處在於它可以騙過感知,能無聲無息影響中咒者。
甚至就連死後驗屍,也查不出異常。
許是看出李通明所想,裴讓輕笑一聲:「倒也沒說的那般無解。那秦銳不過常人,這才會一夜身死。腐屍咒對同境修士影響有限。」
「此外。中此咒而死者,屍身腐爛速度會遠超尋常。」
難怪……聽到後一句,李通明面露恍然。
那慎虛子冒著暴露風險也要到秦府去,誆騙秦夫人為秦銳配陰婚,目的便是為藉機轉移屍身。
而不單單只是因為秦銳所沾染的那絲氣運金線,可助其操控鬼新娘。
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若京兆府再驗屍身,很可能會從屍體腐爛速度上看出端倪。
這也解釋了鬼新娘為何屍身腐爛那般快,甚至留下屍臭在舊陳家莊,被霍臨鋒嗅到。
想來是慎虛子為儘快操控鬼新娘,也在其身上下了腐屍咒,讓其提前身死。
至於鬼新娘死後,為何還能逃出棺,則是因為其乃極陰命格。
極陰命格若正常身死,則影響不大,可偏偏其是含怨而死。
天地怨念匯聚,極大程度上助其保留了神魂以及生前記憶。
又因凝聚怨念,從而獲得破棺之力。
不過鬼新娘破棺後,為何會跑回舊陳家莊……可能是與其孤女的身份有關。
舊陳家莊對其而言,更具安全感,屬於本能舉動。
奈何有控屍釘的關係,其逃出不久,便被慎虛子發現。
那時鬼新娘剛吸收天地怨念不久,實力還未達到頂峰,自然無法擺脫控屍釘影響。
這才叫陳家莊人找到,再度被釘入棺。
如此推測是有道理的,若鬼新娘還醒著,以她那時的怨念加持,縱然本性再良善,陳家莊也不可能留有活口。
再之後,便是李通明等人根據屍臭,趕往陳家莊,正巧撞上鬼新娘徹底出世。
除此之外,這也是為什麼縐離最開始以屍臭為媒介推演時,言說其還未死的關係。
神魂因極陰命格得以保留,自然與活人狀態相近。
窺探天機不是直接觀測未來,難免會有受到影響之時。
更何況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凡事總有變數。
……
裴讓甩袖打出一縷浩然氣,如針般刺入慎虛子眉心泥丸宮:「五仙教蟄伏近百載,此番突然現世,意欲何為?」
慎虛子眼珠突然暴凸,太陽穴青筋如蚯蚓蠕動:「不,不過是本座想在京城煉幾具血屍……啊!」
浩然正氣在他經脈中炸開,令他痛苦萬分。
「屍仙座下護法潛入京城,只為這點蠅頭小利?」裴讓並指如刀划過虛空,先前浩然正氣自慎虛子丹田破體而出,帶起血霧,「費這般大功夫,只是私心?老夫不信!」
「呵呵呵,老匹夫倒是見多識廣……」慎虛子突然怪笑起來,「既如此,告訴爾等又有何妨。爾等敢聽嗎?」
「裴大儒可知『氣運金鼎』為何物?!」
聽到「氣運金鼎」四字,李通明瞳孔驟縮。
他在稷下學宮求學時,曾讀到過有關這四字記載的典籍。
金鼎高懸太廟深處,乃大晏國運聚現之顯化,非具體之物。
每遇盛世,國力增強,則鼎身隨之拔高;若逢災年,則鼎身縮短。
大晏自昭明帝繼位以來,鼎身已從七十八丈升至八十三丈。
鼎身九十九丈即為天道極數,此乃陰陽家祖師觀星象所得。
昔年前朝大周覆滅前夕,其鼎高從九十餘丈暴跌至三十三丈,從而改朝換代。
李通明忽覺掌心滲出冷汗。
如今大晏國運不說如日中天,至少也未走下坡路,慎虛子提及此事,究竟何意……
與此同時,裴讓亦覺出不妙……此五邪教餘孽是故意現身被伏!
「哈哈哈……」慎虛子望著裴讓的表情,忽然陰惻惻大笑,聲音愈發癲狂,「裴讓,你現在才想通?晚了!」
他語速越來越快,「裴讓啊裴讓,你既出身天理書院,那位聖人院首定然告訴過你,氣運金鼎達九十九之極數後,會……」
「住口!「裴讓厲喝打斷,袍袖猛揮,刑房內驟然捲起無形的氣浪,挾風雷之勢拍向慎虛子。
堂堂大儒竟突然失態,要於天牢之中強殺五仙教餘孽!
李通明只覺耳畔炸開一聲悶雷。
「裴老!」他下意識要攔。
卻見裴老那道拍向慎虛子,由浩然正氣凝聚道青色手印,猛地停在半空,進退不得。
老人的身形隨之劇烈搖晃,原本清亮的雙目此刻渾濁如蒙灰。
灰白相間的髮髻散開大半,髮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燥,面容止不住的蒼老。
全身肌膚一寸寸崩裂,細密裂紋從脖頸蔓延至面頰,滲出的不是血,而是點點青芒,是破碎的浩然正氣。
這是、這是儒家違背立言的反噬……李通明立時反應過來。
慎虛子所言定然觸及什麼隱秘,故而引得裴讓強行出手鎮壓。
可此舉卻違背忠君報國的立言本心,因此遭受修為反噬。
到底是何事,叫裴老寧肯跌境,也還是要出手……
慎虛子方才言說這氣運金鼎到達九十九之極數……
氣運金鼎達到九十九之極數究竟會發生何事,逼的裴讓此刻寧遭受反噬,也要阻止慎虛子說出……
李通明只覺腦中一陣風暴,卻不得其解。
裴讓周身的氣勢開始止不住的下跌,但這位老人卻仍在硬抗著反噬,將那青色掌印推向慎虛子。
「裴老,停下!」李通明喉頭髮緊,伸手欲攔又生生頓住,「您這般強行違背本心,必會跌境!」
「立言者……本該教化蒼生……」裴讓的聲音突然變得縹緲,彷佛從極遠處傳來,「可有些事,必須埋進土裡!」
慎虛子殘破的咽喉里突然擠出出一串尖銳笑聲:「堂堂大儒,竟為封口要自毀根基,實在是諷刺可笑!」
「氣運……金鼎,九十九丈……」
「噌……」隨著一道寒光乍現,劍鳴聲驟起,慎虛子人頭落地,血珠飛濺。
李通明面容平靜,持劍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事出突然,為保裴讓不因此跌境,他只能出此下策。
儘管明知慎虛子還有許多有關五仙教之事未交代,可他也只能如此。
從始至終,對方的目的都是裴讓!
一切的一切都是算計,包括慎虛子被伏。
幕後之人如此大費周章,只為一事,逼迫裴讓於牢中鎮殺要說出什麼秘密的五仙教餘孽。
讓當今聖上對其失去信任。
中計了……李通明面露苦澀,一股挫敗感自心中而生。
劍光斂去剎那,裴讓踉蹌著坐下。
他望著地上滾落的頭顱,喉頭顫動似要說什麼,卻只溢位半聲模糊的喟嘆。
刑房內死寂如墨。獄卒呆坐在地,還未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通明執劍的手垂在身側。
「你……」裴讓的瞳孔微微收縮,眼底映著青年執劍的身影。
喉結滾動間,他忽然想起幾十年前那個在書院求學的落魄少年。
彼時還有一人,霜雪滿襟,仰著頭說願以三尺劍護天下道義。
只可惜,劍鋒之上除去倒映著道義,還有權謀交錯。
裴讓忽然低笑起來,唇角溢位一縷血絲:「好……好一個當斷則斷。」
老人起身,蒼老大手重重按在青年肩頭:「只是這劍,本該由老夫來揮。」
這場審訊從一開始便已是死局,無論殺與不殺,都逃不過幕後黑手算計。
李通明此舉,至少保住他一身修為。
刑房外忽然傳來紛亂腳步聲。
腳步聲撞破刑房死寂的剎那,李通明抬眸望去,紫袍玉帶的御史中丞跨過門檻,身後跟著一眾綠袍言官,目光寒如利刃。
「裴大人好大的威風。」御史中丞岳子澄撫著腰間玉牌冷笑,「本官接到密報,言你於天牢私殺要犯,本官原本還不信……」
他目光掃過一側斷頭的慎虛子:「裴大人是要獨斷專行麼?」
李通明橫跨半步:「此賊辱及國運,下官當機立斷,方才將之就地斬殺,與裴老無關!」
岳子澄皺眉,而後暴喝道:「放肆,此處輪得到你一個小小誅邪校尉說話?」
他冷哼一聲,看向裴讓:「裴大人,這五邪餘孽身負命案,現下還未查清,人便死了,叫本官很難置之不理!」
「此人雖是李校尉所殺,但裴大人亦有失職之處!本官領監察百官之職,此事定要上報聖上!」
「岳大人來得倒巧。」裴讓淡然出聲,「未聽說岳大人何時學會的縮地成寸。」
李通明前腳斬殺慎虛子,後腳御史中丞便踏入刑房,任誰都能看出其中蹊蹺。這分明就是一樁連環計。
「裴大人這是何意?」岳子澄身後踏出個言官,目露精光,「中丞大人收到線報時,正在台院當值。特意趕來檢視,只為還裴大人一個清白!」
「可裴大人卻這般避重就輕,到底是何居心?!」
「好了,不必多說,此事自有聖上定奪。」岳子澄抬手制止,而後側身道:「裴大人請,且與本官進宮面聖!」
「至於李校尉,此事未定論之前,不得亂動。」岳子澄微微一笑,「來人,將李校尉請到台院好生看管!」
「是!」從其身後走出兩名御史。
裴讓拂袖震開上前之人:「御史台僅有監察彈劾之權,無羈押刑訊之責。岳大人是想僭越?」
「裴大人言重了,不過暫時看管,何來羈押之說?」岳子澄眯眼道:「難不成此子斬殺重要犯人,還讓其在京中自由行動不成?」
李通明是誅邪台五品誅邪校尉,羈押處置皆需過問誅邪台主祭。
此機構畢竟特殊,若遇要案,刑部都無權直接緝拿,需先知會誅邪台,雙方共審。
御史台平日裡就算權柄再大,亦不可能如此行事。
「天牢重地,何時輪到御史台越俎代庖?!」一道渾厚聲浪破開劍拔弩張的氣氛,聞訊而來的披甲典獄。按刀踏入刑房,鐵面下雙目如炬。
伴隨著一陣甲冑鱗片相撞的鏗鏘聲,十二名鎮獄衛緊隨其後,魚貫而入,將御史台眾人半圍。
岳子澄撫玉的手指驟然收緊:「鍾典獄這是何意?」
天牢雖隸屬刑部,但由於關押犯人特殊,典獄一職向來由高階修士擔任,因此往往是權力遠大於職級。
更何況這鐘典獄是從鐵血關退下的兵家修士,脾氣怪得很,少有人能與之打上交道。
「本官執掌詔獄多年,從未聽聞有嫌犯要往御史台押的道理。」蕭寒山虎目掃過岳子澄。
刑房溫度驟降。
「蕭典獄說笑了。」岳子澄退後半步,「既然蕭典獄願意出馬,再好不過。此事本官定會如實上報!」
話落,他甩袖帶著一眾御史離開。
裴讓看向李通明:「老夫進宮面聖,你且在此稍候。」
李通明點頭應下,他深知慎虛子之死不過是個開端,真正麻煩的還在宮裡。
那有關氣運金鼎的秘密定然無法與昭明帝直言,不然裴讓不會是那般舉動。
更不會頂著立言反噬,也要出手鎮殺慎虛子。
這些,他都幫不上忙,只能靜候。
裴讓轉過身與蕭典獄相視,雙方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前者口中喉間滾出「咫尺天涯」四字,消失在原地。
後者嗓音低啞:「來人,將李校尉帶去乙字號牢房,好生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