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遙的姐妹們很多,雖然大多已經嫁人,但在京城裡的幾位,也都趕了過來。
一時間,楊府內鶯鶯燕燕無數,楊逸在那看著,嘿嘿的傻笑。
李澤岳就見不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踹了他一腳,道:
「還不去看看酒菜準備好了沒有,老子餓了。」
「哦。」
楊逸戀戀不捨地收回了目光。
李澤岳坐在了楊國公的身邊,接過了他遞來的茶水。
「小子們一個個都長大了,難得見你們再聚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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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公大馬金刀坐在高椅上,眯著眼,看著年輕人們嬉鬧的畫面,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一個個都是半大小子的時候。
「總不能一輩子都當小孩,活在你們的庇護下吧。
這不是,連您也老了。」
李澤岳低頭飲了口茶。
「是啊,老了啊……」
楊國公嘆聲著道:「去年老趙一走,我這心也跟著不定了,每天睡醒迷迷糊糊的,得用好一會才能緩過神來,想清楚自己是誰。
我就怕啊,哪一天我醒來,弄不清自己是誰了,那時候雖然身體還活著,但我這個人已經死了。
老子英雄一世,最後絕對不能痴痴傻傻的走,我就給兒子說好了,等什麼時候我迷糊了,不認識人了,也不用想著給我治病,直接想辦法給我弄死就好了,老子可丟不起那人。」
李澤岳含笑道:「那您可得再堅持一段時間,看著我們這些小的一統天下之後,樂呵幾天再走。」
楊國公搖搖頭:「聽天由命,若是老天非要讓我走,那我還非賴著不死,那不是活受罪嗎?」
「您看的是開。」
李澤岳道。
「像我們這種人,在沙場上見慣了生死,早就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了。
能多活幾天固然好,活不了也無所謂,戰場上有多少像我這樣的人,他們早早地丟了性命,我只不過是僥倖活下來了,貪了這些年的富貴,本質上與那些人沒什麼不同,只是運氣好些。」
楊國公接著道:
「我是信命的,多少次生死的危機時刻,都是天意站在了我這邊,我才一次次僥倖贏了下來,活到現在。
小子,我不知你信不信命,但起碼在我這裡,是真的有一個上天,在保佑著我。
人要有敬畏之心,我敬畏祂,我堅信祂會站在我這邊,所以我一直在贏,贏下了這半生的榮華。
小子,無論做什麼事,你也要有足夠的自信,相信天意在你,相信自己一定能贏。
當然,狂妄自大是不可取的,你要把自己應該做好的事做到極致,再去賭一賭天命。
這必勝的信念,才是打仗無往不利的法寶。」
李澤岳拱手受教。
「宴席準備好啦!」
楊逸的聲音傳入廳中,眾人笑鬧著起身,向布置好的宴會廳走去。
「走吧。」
楊國公艱難起身,自己拄著拐杖,不讓任何人攙扶。
平日裡,他的兒孫們是不讓他飲酒的,今日是個好日子,可以破戒。
他的步伐有些迫不及待了。
……
廳內,小李峙被姨姨們不斷爭搶著,在她們的懷中挪來挪去,他非但不開心,還感到有些煩躁。
但他還不敢鬧亂子,因為母妃正在冷冷地盯著他,他但凡敢表現出一點不耐煩,回家就一定會有自己好受的。
因此,小傢伙只能被迫營業,在姨姨們香噴噴的懷中強顏歡笑。
李澤岳那邊正在暢快地推杯換盞,老國公和年輕人們坐在一個桌子上,舉起酒杯之後,再無老統帥的威嚴,只是捋著鬍子哈哈大笑著,讓小傢伙們陪他喝酒。
兄弟們好久沒聚一聚了,自然有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事,他們知道,等過了今天,下一次再聚會又不知會是幾年之後,因此每個人都是敞開了喝。
酒一壇一壇的開,年輕人們不住地吆喝著,每個人都喝的渾身酒氣,醉醺醺地拿著杯子,口呼再來。
李澤岳也難得性情,仿佛回到了少年時,舉杯共飲。
喝到盡興時,二殿下又大手一揮,喊道:
「走,哥幾個,春歸樓聽曲去!」
「走!」
「好嘞!」
「咱幾個許久沒一塊去了!」
「哈哈哈,整整四年了啊!」
「哎,也不知墨兒小姐還在不在,我也好長時間沒去找她了。」
「老鄭,當時不是說著家父病重先走嘛,現在你爹治好病沒有,哈哈!」
「你……不對!」
鄭家公子眼神忽然變得清明,這才發現廳內女人那桌都沒人說話了,一個個用不齒的眼神看著他們。
尤其是這兩桌之中,還有幾對夫婦。
大寧勛貴二代們就這些,差不多年紀的也大多都認識,長輩們給孩子們找姻緣,又講究個門當戶對,這幾對能湊在一起,實在是不稀奇。
喝的上頭了,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忘了他們都有了家世,再不是當年紈絝。
尤其是趙清遙,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解下了腰間月華,往桌子上一拍,眸子冰冷無比。
宴會廳內氣氛為之一滯。
李澤岳左看右看,發現都不說話了,這才慢半拍察覺問題。
他瞥了眼冷冰冰的夫人,又掃過了那些眼裡燃燒怒火的小姐們,身旁兄弟們一個個都縮了卵子,低著頭不說話,宛若當年時。
「呵呵,老子也就開個玩笑,怎麼著,你們還真想去啊。
一個個沒出息的東西,回家摟著媳婦睡覺去吧!」
李澤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醉醺醺地擺手道:
「不喝了,不喝了,真喝多了。
遙兒,快扶著我回家。
兄弟們,咱們改日再聚,都好好的啊。」
趙清遙冷哼一聲,拾起劍,抱著孩子,走到了他的身前。
李澤岳摟著夫人的身子,搖搖晃晃走向大門。
「好好好,二哥你先回去吧。」
「哎呀,這確實喝多了,醉話都說出來了。」
「都怪你們,老子這正人君子,被你們灌點酒,差點真被你們帶到妓院去了,好險好險。」這是鄭公子在說話。
「夫人,我也喝多了,咱們回家吧。」
男人們裝起正經來,那自然也是一套一套的。
楊逸晃了晃腦袋,似乎想要驅散醉意。
他對半眯著眼,似乎睡著了的老國公道:
「爺爺,我去送送他們。」
「嗯。」
楊國公也站起了身,下人來攙扶他,這次他沒拒絕。
「小的們,吃飽喝足就回去吧,回到家別打架。」
最後一句,是跟幾對年輕夫婦說的。
說罷,老爺子晃晃悠悠向後宅走去,他也喝開心了。
「國公爺,晚輩告退。」
年輕人們很有禮數,喝醉了也不會在這位老臣面前失禮。
楊逸和楊敏出了府,挨個將好友們送上馬車。
李澤岳是最先走的,他給大嫂和姐姐打了招呼,迷迷糊糊地上了馬車,後面還傳來錦書止不住的嘟囔聲,說什麼臭小子死性不改,喝點酒還要喊著人去青樓,一定要寫信給母妃說。
「姐……」
他暈乎乎地喃喃了聲,坐在馬車內,一會就睡著了。
再醒來時,他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大床上,窗外夕陽西下。
李澤岳撲通一下坐了起來,將僅剩的酒意驅散,穿上鞋就往外跑。
還好醒過來了,差點忘了今天晚上還有聚會,他要在雪松居做東,請十三衙門的兄弟們吃飯。
時間確實有點緊,但在他的計劃中,明天就要繼續東去了,沒辦法再專門空出一天。
跨上馬匹,李澤岳帶著黑子向雪松居而去。
此時,下了值的十三衙門探子和官員們已經到了酒樓中。
今晚雪松居不對外營業,專門接待這些王爺的親信下屬們。
六娘帶著孩子來了,她和林石的孩子也三歲了,但還不會說話。
這小子還好遺傳了六娘的基因,漂漂亮亮的,不像林石的五大三粗。
林石對此其實並不滿意,他覺得男孩子就該像他一樣,九尺男兒,頂天立地。
幾年不見,張旭的鬍子竟然有些發白了,這讓李澤岳嘖嘖稱奇。
「男人變老,真是一瞬間的事啊。」
張旭捋著大鬍子道。
李澤岳掐指算了算,驚訝道:
「你竟然五十多了?」
「今年剛到五十二。」
張旭這小老頭越老越帥,尤其是那大鬍子,自帶威嚴與端正的氣質。
「總督大人不必擔心小老兒,臣還能再為大人操勞十年。」
記憶中,那位帶著幾個人就敢衝上大相國寺的主事漸漸遠去。
李澤岳看著張旭眼角的皺紋,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劉洋帶著一位女子迎了過來,抬手行禮。
「下官見過總督大人。」
「妾身參見殿下。」
「這是……」
李澤岳驚訝道。
劉洋笑了笑,牽著清秀女子的手:
「大人,這是賤內。」
「好好好,你這次倒是不虧,還帶著家屬一塊來吃席。」
李澤岳玩笑了句,又正色道:
「你成婚的時候,我在雪原上,沒能收到你的信,紅包也沒給,這次給你補上吧。」
劉洋搖了搖頭,道:
「二夫人給過了,除了紅包,還專門從蜀地送來了一大車禮物。」
「姑蘇……」
李澤岳瞭然了,又看了眼那女子,覺得這位看著就像是知書達理的好姑娘,於是笑著向劉洋點了點頭。
他衷心祝福自己當年的小文書。
男人成家立業了,變得沉穩好多,再不是當年喝杯名貴茶水都有些侷促的小子了,四年時間可以改變好多人。
「衙門裡怎麼安排的,都來齊了嗎?」
「今日輪著值守的,沒這個好運氣過來,等會我們給他們打包回去。」
劉洋匯報導。
「好。」
李澤岳大步向酒樓內走去,揮揮手道:
「那就開席。」
樓內坐滿了人,見著總督走來,紛紛起身行禮。
「大家吃好喝好。」
李澤岳今天很是大方,上的都是大鵬商號的茅台酒。
走進包廂,衙門的高級官員們紛紛入座。
打完招呼,寒暄完之後,李澤岳問道:
「幾位神捕不在江湖,這兩年可遇到了什麼難纏的問題?「
「回總督大人,神捕們雖然隨侍御前,但這些年來,咱們衙門也培養出了一些有潛力的年輕人。
他們的辦案經驗或許比不上神捕們,但武力也足夠去處理一些棘手的案件了。」
張旭笑道。
「哦?」
李澤岳還真不知道自家衙門又出了高手。
「出了兩位八品,其中一位已是八品上了,去年冬天來總舵,受金鑲。」
劉洋解釋道。
李澤岳有些驚喜,連忙詢問他們的姓名和情況。
衙門熬了那麼多年,總算是後繼有人了。
開心之下,他再次端起了酒杯。
中午喝、晚上喝,家庭聚餐喝,跟吳牢頭喝,在楊府和兄弟們喝,今晚再和下屬們喝。
他已經連著喝了三天了。
沒辦法,回到家裡就是個這麼情況,連休息都做不到。
劉洋這小子酒量不是很好,他境界又不高,喝的滿臉通紅,他夫人一直在給他倒水。
張旭本身就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在官場上,這是必備技能。
六娘也是豪爽,大大方方地舉杯,大大方方地一飲而盡,沒去驅散酒意,單憑酒量撐到了最後。
一頓酒罷,李澤岳站在雪松居門口,目送著下屬們踉蹌著離開。
今天來到這裡的,差不多百五十人,並不都是曾在他麾下戰鬥過的。
有新人來,有舊人走。
老人們或許是升遷了,或許是退休了,又或許是戰死了。
李澤岳接手衙門四年,氣象為之一新,他對此很驕傲,也很惋惜。
這累累功績,是用衙門探子們的命換來的,是因他們一個又一個的奮不顧身,為無上榮光而戰,十三衙門才能再一次鎮壓江湖。
「總督大人,我現在不想去蜀地找你了,我想要留在這裡,守著這座衙門。」
喝醉了的劉洋拉著總督的袖子道。
李澤岳笑了,想起當年的敦煌聚會,這小子苦苦哀求著,想要去蜀地找他,沒想到過了這幾年,他心態有了如此變化。
劉洋夫人見著自家夫君對殿下拉拉扯扯,小臉上儘是緊張,滿眼歉意。
李澤岳示意無礙,對視著劉洋滿是醉意的眼睛,道:
「我支持你。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切為了……」
「一切為了衙門!」
劉洋這位李澤岳一手扶持起來的少壯派,眼神中露出了如柳亂這種衙門元老一般的熾熱光芒。
此時的他,不再是為了權力與地位而努力,他的心頭,有了對十三衙門真正的歸屬感與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