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名舉起酒杯,道:
「不瞞吳前輩,近來晚輩跟隨王爺,見識了不少事情,只覺得之前所見風光,如若井底之蛙一般。
晚輩自登上天下武評之後,心性難免驕狂了些許,小覷了天下英雄。
此時跟了王爺,見識了王爺所要面對的壓力,所要應對的敵人,方才覺得之前的自己眼界是如此狹隘。
晚輩之前只以為,只要壓服了當代刀客,便可成就刀聖之位。
直到現在晚輩才恍然醒悟,這種想法本就是一種逃避。
當年大漠刀聖為江湖霸主,一手寬刀獨步天下,在敗於陳一前輩之前,他本就是大周的最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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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強大是一步步打出來的,無論你是武夫、是劍客、是刀客、佛門還是道門高手、是術士還是讀書人,他自有一刀破之。
莫無風也是同理,我之前聽聞,他在臨死之前的最後一刀,此生最為強大的一刀,是揮向了鎮壓而來的陳一前輩。
想來,他當時也想試一試當世最強者的劍,究竟有多快。
沒有一顆登頂天下最強的心,是不可能成為刀聖的,也不可能揮出如高漠與莫無風兩代刀聖那般的刀意。
晚輩已經決定了,望著身前的一座座大山,不斷攀登,不斷翻越,以最強為目標。
屆時,刀聖之位,當不請自來。」
吳牢頭舉起酒杯,輕輕一碰。
他想起了年輕時的歲月,想起了那一年的大漠,想起了那一年的高家,想起了與他一同向著那道魁梧身影衝鋒的同僚們,想起了刀聖的鮮血噴灑在身上的熾熱。
刀聖高漠,真的很強。強到覆滅高家後,整座十三衙門傷筋動骨,再無鎮壓江湖的統治力。
老頭搖了搖腦袋,笑道:
「當真是好一場頓悟,年輕真是好啊。」
如此看來,年輕人能自我開解,用不到自己這老頭子多事了。
「心境上總歸是要有轉變的。」
胡名還是沒說出口,他到底是哪裡被打擊到了。
不是不能說,而是實在不好意思說。
他總不能直接坦白,說自己是被董平和三千天狼騎嚇到了,覺得自己不如董平,也不如天狼騎的普通士卒吧。
胡名這才明白,當年在定北關下的自己,是一場多麼大的笑話。
幸好他聰明,選擇的是江湖武鬥的方式。
若真惹惱了那些驕兵悍卒,給自己也來一場披甲衝鋒,那他真的有拔出雙刀,拼死一搏的勇氣嗎?
「好事,好事。」
李澤岳只是笑呵呵道。
「老吳,明天我準備請咱們衙門的人,到雪松居搓一頓,你去不去?」
「老夫就不去了,還請王爺讓人為老夫打包來些吧。」
吳牢頭含笑道。
……
一頓酒罷。
李澤岳回了王府,胡名自去春歸樓找姑娘。
王爺手裡還攥著一張名單,是這起案子中,那幾家高門負責與其他家串聯的人名。
采律司抓的是小魚,他這張名單中才是被嚴刑逼供出的真正的大魚。
回到家裡,清遙已經睡下了,李澤岳也囫圇洗漱一番,仰倒在床上。
兒子一個挺身,坐了起來,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爹爹,原來他早就醒了,在阿娘懷中自己玩自己的。
李澤岳給兒子抱了過來,放在他們中間,閉上眼睛就開始呼呼大睡。
小李峙撇了撇嘴,伸出小手晃了兩下爹爹的肩膀,李澤岳不為所動,還傳出了輕輕的鼾聲。
孩子默默嘆了聲,知道指望不上爹爹陪他玩了,又一頭仰倒在床上,閉上眼睛睡覺,期待著白天的到來。
閉上眼睛,再睜開眼,天就亮了。
小李峙有些驚愕,揉了揉眼睛。
床上空無一人,只有曉兒在旁邊守著他,以免小傢伙睡覺不老實,翻身掉下去。
殿外,李澤岳與趙清遙在晨練。
紅衣舞劍,翩若驚鴻。
赤膊練拳,汗如雨下。
兩人修行的畫風都不同,但卻有一種奇妙的和諧。
李澤岳依舊在揮著夏家拳,體魄的突破,帶來的是拳域的變強。他的域已可隨心而動,只要他想,一拳揮出,拳域可隨之而動,鎖定敵人,將其鎮壓。
前些年還能與自己不分伯仲的夫人,此時在他眼中,一拳之下,已經與一個普通的小姑娘沒什麼不同了。
他還真想試試……打老婆是什麼感覺。
趙清遙似乎察覺到了夫君不懷好意的目光,眼神一凜,李澤岳連忙扭過頭,滿臉認真地揮著拳。
「今天幹什麼去?」
夫人問道。
李澤岳想了想:「到處去串串門吧,見見那些長輩們,中午的時候,在楊國公家落腳,我把還在京里的幾個小子喊上,你也叫上姐妹們,就在楊國公府吃頓飯。」
「好呀!」
趙清遙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她今天本就是問問夫君有什麼安排,若是無事,她就去尋當年的姐妹們了,這樣安排下來更好了。
她又匆匆練了會劍,連忙去洗漱了。
李澤岳穩穩噹噹地把拳打完,二月天,汗水將青石板完全浸濕,這才算練完早功。
「黑子,派人去各府下拜帖。」
李澤岳安排了句,隨後去洗漱。
吃完早飯,一家人出發了。
王爺沒有微服私訪,而是大大方方地擺開了儀仗,繡春衛凜然而行。
被李澤岳下了拜帖的那幾家,大多是爺爺當年的老臣,和父皇當年的親信戰將們。
他們之中,有幾家也參與了這次的案件,但李澤岳一視同仁,並未因此事就不上門看望了。
他是一視同仁了,可誰家做了虧心事,誰家心裡最清楚,收到了蜀王的拜帖,又聽聞他帶了繡春衛出門,心中自然惴惴不安。
無論是戰功赫赫的開國老臣,還是驍勇善戰的當世名將,此時待在府里的他們,在個人勇武天下第十一的蜀王面前,都是待宰羔羊。
現實就是那麼殘酷,當年那年輕莽撞的少年,如今已有了左右他們命運的能力。
尤其是如今皇帝不在,京城由這兄弟倆執掌的情況下,他們真不敢保證這兩個小子做出什麼事來。
有人親手撕了情分,心中難免恐慌。
有人問心無愧,笑呵呵地備茶待客,準備好好摟著那小子的膀子,誇誇他近些年做的事業,再聽聽那小子的奉承。
大寧開國,有四位國公,一位已然離世,他的長子在吏部做郎中,兢兢業業,一大家安分守己。
一位楊國公,高齡健在,他的女兒嫁入宮門,是為沐妃,他的孫女楊敏與三皇子李澤鹿定下婚約,只待下半年三殿下回京完婚。
他的長子也在軍伍中,如今為御蠻城總兵,由他與三殿下這對翁婿鎮守北疆重鎮。
他的孫子喚作楊逸,是楊敏的兄長,也是李澤岳的好友,他早年入了金吾衛,曾親自奔赴雪原,在定北王麾下追殺汗王至沱瀾河畔,如今留守在京城大營。
楊國公府與李家的情分深厚,雖不如趙家李家穿一條褲子,但也是極好的。
其餘兩位國公,早已老邁昏庸,不再管家族之事,這也為他們家的年輕人們做錯事埋下伏筆。
得知此案後,他們還能清醒著寫信給太后,希望天家能顧及些情分,網開一面。
得知李澤岳要來的消息,有一位情緒過於激烈,暈了過去;一位強撐著病體,想要親自接待,為家人求情。
李澤岳出行的路上,一位內侍跟上了隊伍,傳達來了太子的命令。
……
第一家,李澤岳來到了金吾衛統領秦齊這裡。
這一位可是大人物,是父皇的真正心腹大將,
因今日有大朝會,秦齊沒在軍營,他這是剛下了朝回來。
「二殿下,難得您回京一趟,還能到末將府上坐坐。」
秦齊並不是一個嚴肅古板的人,雖然他的模樣生得恐怖,但其實他很喜歡笑。
如果臉上沒有那道長長的疤,他笑起來一定是一位很爽朗的軍人。
秦齊的夫人出來了,親自倒茶。
趙清遙口呼嬸嬸,讓秦夫人受寵若驚,連忙回禮,誇讚世子殿下模樣生得好看,婦人們坐到一起說話了。
「此次前來,是來感謝秦帥對我弟弟的教導,當真辛苦您了。」
李澤岳很是客氣。
秦齊擺擺手,看了李澤岳一眼,似有深意道:
「二殿下客氣,當年三殿下親自拿著禮物來找末將之時,末將也很是驚訝。
三殿下當年性子活潑,他能轉變心態,踏實下來,主動來詢末將武學與兵法之事,還是殿下心中真正有了責任感,有了想讓他努力的人和事。
在末將看來,三殿下是因為二殿下您。
您一直是他的榜樣。
那年,兩位殿下有了矛盾,第二日三殿下來找末將學習之時,有些心不在焉。
末將聽聞了消息,自然是明白是怎麼回事。
本想著身為先生,應當勸勸尚且年幼的三殿下,以免他當真意氣行事,鬧得您二位兄弟不和。
可誰知,三殿下心裡其實很是清楚其中道理。
他那日負氣,也只是嫌您見到了他的成長,非但不誇他,還冷嘲熱諷,這讓他覺得,他的努力都落到了空處。
唉,末將可以拍著胸膛說,三殿下一直以來都很努力,他能封王趕赴封地,是末將親自寫信告訴的陛下,三殿下在武學與兵法一途,已經有了出師的能力,只缺實踐了。
二殿下,還請恕罪,讓末將說一句。
那一日,您說的話有些重了,也有些錯了。
兄弟之間,心中都惦念牽掛著,殿下這次北行,若是得空,去御蠻城見一面也好。
三殿下他心中,也一定很想你。」
李澤岳抬頭北望,心頭忍不住地悵然。
又與秦齊說了一會話,聊了聊天下大勢,聊了聊治軍之法,李澤岳受益良多。
秦齊還暗示著問了問,最近的大案上,金吾衛需要做什麼,太子殿下一直沒給他指示。
李澤岳也不知道大哥會怎麼做,只是說不必著急。
又坐了一會,一家人這才離去,秦帥起身相送。
王駕再度趕往下一家。
那一家就是老國公昏迷的那一家,李澤岳一進門,就見國公的長子帶著全家人,嘩啦啦跪了一片,也不說話,似乎是已經做好了全家入獄的準備。
李澤岳笑了笑,說了句,既然想跪,那就跪著吧。
而後,他轉身離去。
那位國公的長子,李澤岳曾經喚過他伯伯,記憶中是一位很精明的人,不知為何走上了如此歪路。
這一家人,一跪跪了一天,直到明日的太子令送到府上,將這位國公長子綁走處刑,這都是後話了。
下一家,是一座侯府,他家同樣被牽扯到了案中。
這位老侯爺是太祖皇帝的先鋒大將,同樣高壽,七十歲了,每日被病痛折磨的無法入睡,但還死不掉。
老侯爺也是硬氣,直接把小兒子綁了起來,就是他瞞著老侯爺與他人聯繫的。
若不是李澤岳攔著,他直接揮劍就給小兒子當場砍了。
「老侯爺,這不是軍中,家法不可代替國法。」
李澤岳淡淡道。
一聽這話,老侯爺腿一軟。
真要論起國法,他家不得滿門抄斬了?
李澤岳搖搖頭,讓繡春衛將他的小兒子綁走了。
接下來走過幾家牽扯進案子的,不用李澤岳說,他們就主動將人交了出來。
這也是太子的命令,既然你都去各府上逛了,那就順便把人犯抓了吧。
如此看來,李澤淵這次是沒有對京城高門大開殺戒的意思,只殺典型,給這幾家老臣留了最後的尊重。
這其中,當然也是考慮了奶奶的心情。
所以說這些老臣是真的聰明,他們往宮裡寫的信,終究是完成了他們的使命。
這件事後,太子還會挨個詔這幾家人進宮,施恩於他們,讓他們的勢力配合著朝廷,在他們各自的老家配合幫助改革。
殺人不是目的,達成改革才是根本目標。
當然,李澤岳清楚,以大哥的性子,這幾家是跑不掉的,秋後算帳才是真的。
跑了一上午,李澤岳也會在中間穿插著找父皇的老將們那裡歇歇腳。
他們是不敢做那些事的,起碼目前還不敢。
見了李澤岳到了,他們就拽著這小子留下喝酒,李澤岳禮貌拒絕,說會話便離開。
轉了又轉,總算是到了楊國公府。
他下了馬車,長吁一聲,好兄弟楊逸出來迎接,李澤岳一把攬上了他的肩膀,趴在了他身上。
「累死我了。」
「去去去,別挨我。」
楊逸嫌棄地給蜀王爺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