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老夫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崔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眼看著這老頭有動作,一旁的探子們下意識想要上前防範,但想起總督大人如今在江湖上的名號,又看到王爺身旁站著的那個男人,他們默默停下了腳步。
雖然是吊車尾,但也要看吊的是哪的車尾。
「崔公但說無妨。」
李澤岳依舊彬彬有禮,對這位大寧重臣保留了最後的敬意。
聞言,崔家人們面露希冀之色,期望著老家主能為他們求求情,哪怕是流放也好啊,能活著總比斬首要強。
「老夫想要隨王爺到周國公府看一看,畢竟是經年老友,到最後了,想要再去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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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厲作揖道。
李澤岳有些意外,但再想想,也是情理之中。
大哥覺得看不懂崔厲,不理解他的忠到底忠於誰。
他忠於大周,忠於董家?
但他一輩子沒有為反寧復周做過什麼貢獻,反而成為了大周最大的叛徒,鎮壓了許許多多的反抗。
他忠於大寧,忠於李家?
他確實為大寧社稷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但他的心始終在董家那邊,他藏匿了無數的前周餘孽勢力,身為寧臣,暗中與周國公府保持著聯繫。
他用一人之力,護佑了許多許多人。
「本王答應你。」
李澤岳面無表情道。
他當然不是想做什麼好人,或是被崔厲的忠誠所感動,他只是想看看這人與周國公會再說些什麼,能不能再得到一些有價值的情報。
「謝殿下。」
崔厲大步向院門外走去,再未曾看院中自己的家人們一眼。
「爹!」
「爺爺!」
「老爺!」
崔家人絕望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跪在地上,面對著一柄柄明晃晃的刀子,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帶回詔獄,刑部和采律司會協助你們審訊。」李澤岳道。
「是。」
探子們齊聲應道,將崔家人一個個綁好。
李澤岳帶著崔厲走出了院子,崔傷依舊在瘋狂掙扎著,但沒有李澤岳沒有投去哪怕一瞬的目光。
像這種自以為聰明絕頂,反把全家人性命都害了的傻子,李澤岳見得多了。
在他眼中,整座崔家,只有這位老人身上還有些價值。
至於同情,他們家的人謀反,若是成了,他們可會對李家人同情?
「你把他們帶回去,嚴加拷問,不允許出任何紕漏,供詞一個字也不能錯。」
李澤岳叮囑劉洋道。
「下官明白。」
劉洋應道。
「去吧。」
劉洋帶著探子們,押著崔家人向十三衙門而去。
如此大規模的押解犯人,在這武平四年還是頭一遭。
京城的老百姓都是見過世面的,瞧這模樣也不覺得稀奇,只是唏噓著不知哪家的大人物又出事了,連累的全家遭殃。
而高官勛貴們打探到這雷厲風行的一幕,心底迅速湧現出來的則是止不住的惶恐。
他們在得到消息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家裡人,詢問他們最近有沒有跟崔家和周國公府扯上什麼關係。
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蜀王昨夜回京,今天上午就來抄崔家,他們都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到這是來自太子殿下的授意,派出他手底下最厲害的打手,這是準備動真格的。
十三衙門傾巢而出,采律司也開始了行動,這兩個機構本質上是屬於皇家的暴力機構,朝臣根本無權干涉。
他們都不是傻子,細細一琢磨,在朝廷大力推進這場浩大改革的節骨眼上,再跟周國公府和崔家有著牽扯……
謀逆大案啊,這是一場很可能波及全國的大案,並且有理有據,他們想要什麼證據,想要什麼口供,在把崔家和董家人抓進詔獄後,可以在大牢里隨便編織。
想通到這一點後,他們直接修書一封,想要派人直接送回老家,通知家裡人千萬不要抵抗官府,如果已經和其他家的人聯合起來,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趕緊銷毀證據,抓緊時間跑路。
只可惜,在他們派出的人來到城門下時,看著緊閉的大門,只好灰溜溜地跑回來。
……
李澤岳率一眾繡春衛,帶著崔厲前往了周國公府。
這座府邸占地不大不小,與李澤岳的王府是比不了的,與崔府差不多,位置挺偏。
此時,這座府邸周圍已布下了天羅地網,由張旭親自坐鎮,不許任何人出入。
采律官也不例外。
一支負責監視周國公府的采律官隊伍,在張旭大隊人馬到來後,被直接剝奪了進出周國公府的權力,甚至連他們也成為了被十三衙門控制的對象,不許輕舉妄動。
好在,采律官們很配合,見是張旭親自出馬,知曉馬上就有大動作,乖乖地待在原地。
鄭凌也來了,他是這支采律官隊伍的隊長,見到張旭後,互相點頭示意,一同等待著。
李澤岳終於到了,一群飛魚服徑直衝入了周國公府的大門,早就迫不及待的十三衙門探子緊隨其後。
一樣的流程,一樣的哭聲,一樣的嚎叫。
李澤岳站在門口,並未立刻走進,而是抬著腦袋,望著府門上懸掛的周國公府四個大字。
還是太祖皇帝親手寫的。
從書法的角度看,一言難盡。
但那份氣吞山河的恢弘之勢,卻是無數書法家都無法企及的。
「在當年,這裡就是四殿下的王府。
老夫就是踏入的這個門檻,勸說他壯著膽子去覲見太祖皇帝,提出禪讓一事,讓李氏代董這件事,更加名正言順。
四殿下遲疑了很久,他怕自己提出先登基再禪讓之事,會引起太祖皇帝的猜忌,萬一給他殺了怎麼辦?
老夫就說,賭一賭吧,賭贏了您絕對還有一生的榮華富貴和太平日子,賭輸了,反正你怎麼著都得死。
四殿下這才主動去找了太祖皇帝。
一開始,太祖皇帝是不願意的,他認為自己提三尺劍而平天下,是靠自己的本事,而不是什麼狗屁天命,用得著你禪讓給我?
還是老太傅勸說的先帝,說前些年天災人禍太多了,百姓們需要天命所歸的說辭,為了穩定民心,您就同意了吧。
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群臣也都紛紛勸諫先帝,言說此事益處極多,比如法理上再挑不出毛病,咱們不是造反,而是順天而為,比如這樣史書上會寫的好看很多,比如有利鞏固統治,先帝這才不情不願地同意禪讓之事。
也就有了周國公府這四十多年的富貴。
真的沒想到啊,今天老夫還要再度踏進這個門檻,只不過,老夫再救不了他了,這次啊,是找他一起上路。」
崔厲感慨著道。
他身上沒帶枷鎖,有李澤岳和胡名在他身邊,他就算長了翅膀,也會被一把拽下來。
「殿下。」
鄭凌主動上前見禮。
李澤岳看了他一眼。
「在下鄭凌,是采律司……」
「本王知道了。崔公,這就是你那藏起來的兒子?」
李澤岳打斷道,大哥給他看的摺子上,寫著整件事詳細的經過,其中自然包含鄭凌的名字。
聞言,鄭凌面色一變,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絲緊張。
是啊,這一次他是當了太子殿下的諜子,害了他的全家。
天知道太子殿下在利用完自己之後,會不會把自己扔掉?
人的名樹的影,既然是蜀王爺辦案,他會不會為了省麻煩,將自己當成嫌犯一同處死?
崔厲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搖搖頭:
「讓殿下見笑了,這位其實是老夫亡妻從她母族旁系中接來的一個孩子,關係已經很遠了。
見他自幼聰慧,有潛力,老夫便動了心思,為了讓他信任我,便謊稱他是我的兒子,如此過了那麼多年,他也始終沒有懷疑過。
如今他成了采律官,到了現在的位置,老夫也很為他驕傲。」
「原來如此。」
李澤岳瞥了眼鄭凌,笑罵崔厲道:
「崔公,你這老頭好不要臉,他非你崔家人,又隨母姓,夷你三族都夷不到他,你不過是個腆著臉認親的,有甚驕傲的。」
「殿下訓斥的是啊,呵呵。」
崔厲捋著鬍子笑道。
鄭凌鬆了一口氣。
「鄭大人。」王爺忽然道。
「殿下。」鄭凌拱手上前。
「在本王看來,此案涉及範圍極大,待把京內主謀全都緝拿歸案,審訊結果出來後,采律司再去逮捕他們的同夥,會不會有些遲了,那些散布在天下各地的共犯會不會提前得到消息,四處逃跑?」
李澤岳問道。
鄭凌思索片刻,道:「回殿下,這種情況恐怕無法避免,但不會太多。」
「為何?」
李澤岳眼中帶著笑意。
「下官打入主謀內部,已經得知了大部分同夥身份與線索,采律司已然提前布局,幾日前就已經出發了,漏網之魚……只能盡力去緝捕。
屆時,若是采律司人手不夠,還請殿下借十三衙門的兄弟們相助。」
鄭凌道。
「好說好說。」
李澤岳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不經意地感慨道:
「也不知漏網之魚都是哪家的,膽子真大,連你都沒找到,藏的也是嚴實。」
「殿下,下官有一個主意可以篩選出來是誰家。」
鄭凌的聲音忽然變得斬釘截鐵。
「哦,怎麼說?」
李澤岳勾起嘴角。
「誰家若是用了手段,阻礙了改革,那這家定然與崔傷有所勾結,聽他唆使,參與謀反之事。
哼,就算他家裡與崔傷勾結的那人跑了,也是謀反大罪,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直接滅其門,夷其族,以儆效尤!」
鄭凌大手一揮。
「好,好!」
李澤岳哈哈大笑,道:
「崔公啊,你這認的兒子真是個人才,頗有你當年風範啊。
就依鄭大人說的來,本王替大哥應下,等事情成了,提你做風部副主官。」
「下官謝過殿下!」
鄭凌心中一陣激動,暗道賭對了。
胡名默默在一旁聽著,理解著這場政治遊戲。
「走吧,裡面應該也準備好了。」
李澤岳道。
幾人大步走入了周國公府。
這還是李澤岳從小到大第一次到這裡來。
府內很是乾淨,下人丫鬟們乖乖跪在一旁,他們都是宮裡出來的,與其說是伺候,不如說是近距離貼身監視。
周國公府的所有人都在府上,沒有例外。
董興的妾室、兒子、女兒、兒媳、女婿、孫子、孫女,孫媳婦、孫女婿。
這位周國公很有意思,他在昨日知道孫子做出的事情後,主動把家裡人全都叫到了府里,靜靜地等候發落,態度無比誠懇。
他們同樣在院子裡跪了一排又一排,這些前朝的皇親國戚們,此時與尋常的罪犯沒什麼區別。
董興的待遇很不錯,他非但沒有跪下,反而被張旭攙扶著。
不是張旭想要攙扶,而是這老頭子面色慘白,眼看著就是油盡燈枯,只剩一口氣了,張旭不扶著他,他根本站不起來。
「老夫……參見蜀王爺。」
董興顫顫巍巍的,想要行禮。
李澤岳對他就沒那麼恭敬了,見老頭一口氣都快上不來了,他皺了皺眉,走上前去,往董興身子裡打入一道道家真氣,勉強為他暫時續上命。
這老頭什麼時候死都可以,但就是不能死在自己面前。
「你也來了啊。」
董興覺得身子舒服了許多,感激地向李澤岳點點頭,又扭頭看向了崔厲,眼神中帶著些許憂傷。
「來了。」
崔厲負手而立,看向董家這些晚輩們,搖頭道:
「這一回,是真沒辦法了。」
「多活了四十多年,值了。」
董興六十多歲,卻如八九十風燭殘年一般,比年紀更大的崔厲更顯老態。
「只是,對不起這些小的們。」
李澤岳沒有打擾這兩個老頭敘舊,他的目光不斷在跪著的董家人身上掃視著。
他們都注意到了李澤岳的視線,有人憤怒,有人畏懼,有些埋下了腦袋。
有風姿綽約的女子,回想起了蜀王爺的名聲,竟是壯著膽子,挺了挺博大胸膛,又裝作不經意地哀傷,流露出柔弱風情。
她們自然知道謀反的下場是什麼,也知道在場唯一能救她們的,只有這個年輕的藩王。
若是能從這破國公府,一躍飛上蜀王府的枝頭,那可真是把命格都給換了。
更何況,那王爺生得如此高大英俊,怎麼著都是不吃虧的。
想到這裡,董興的幾個兒媳婦、孫媳婦在這種場景下,面色竟是有了些許羞紅。
「王爺,這幾位都是民間女子,無任何背景牽扯,有身份的人自然是不敢嫁進老夫這裡來。
說起來,也是連累了她們,都是無辜的孩子啊,王爺不如發發善心,把她們帶走吧。
這禍對她們來說,實在不該。」
董興聲音很是滄桑。
聞言,他的幾位兒子和孫子一下抬起了腦袋,滿臉屈辱。
「哦?」
李澤岳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麼,挑出了一位豐腴的婦女,指了指,道:「你過來。」
那是董興的三兒媳婦,年紀並不大,見著蜀王點到自己,竟是一時沒抑制住臉上的喜悅之情。
她欲拒還迎地走了過來,一步一步,身姿搖曳,把這輩子的騷都在這幾步中展示了出來。
她的丈夫和兒子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滿臉驚愕,眼底是深深的痛恨與憤怒。
李澤岳沒去碰她,只是指了指身旁:「跪著。」
「是……」
婦人聲音無比柔媚。
李澤岳將董興三兒子與孫子們的表情盡收眼底。
隨後,他又指出了幾個美婦人,風情各有不同,該說不說,周國公府雖然謹小慎微,但在女人方面是真沒虧待了自己。
這些女人們依次跪在了李澤岳面前,蜀王爺伸手挑著她們的下巴,讓女人們抬起頭,仔細打量著她們的面容。
同時,魂力釋放而出,觀察著跪在地上眾人的一舉一動。
這些女子一個個搔首弄姿,眼懷春意,生怕被刷下去。
跪在地上的董家男人們,身子微微顫抖著,太屈辱了,太憤怒了。
有人把手指伸伸插進地面,磨出血跡也不管不顧,痛恨著自己的無能。
胡名站在後面,滿臉複雜之色。
鄭凌與張旭對視了一眼,若有所思。
李澤岳挨個把女人們驗了一遍貨,選妃選完了。
在場所有人都在等著他言語。
可誰知,李澤岳伸手一指,指向了……跪在最後面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一個小男孩。
「下一任周國公,就是他。
其餘人,都可以去死了。」
從始至終,那個小男孩是最懦弱的,眼裡沒有任何的憤怒與屈辱,只有將要面對死亡的恐懼。
周國公府,還是需要繼續存在的,可顯大寧天家胸襟博大。
既然要選,自然要選一個最無能的,來扛起周國公府的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