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古全

  古全的名字是他師父給他起的。

  蠻荒之地生存艱難,作為一個出生便無法張開雙鉗的蝦,他註定是族群的累贅。

  所以族群把古全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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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一張嘴吃飯,就多一分餓肚子的風險。

  古全明白,所以他理解。

  如果沒遇到他的師父,古全會在蠻荒中淪為枯骨也說不定。

  但命運沒有說不定,自被師父撿到開始,古全便跟著他討生活。

  蠻荒之地很小,小到一張吃白飯的嘴都養不起;蠻荒又很大,大到容得下兩隻獨行妖族相依為命。

  古全的師父是一隻蝦蛄,修為雖然只有開竅,但一對似拳的迅猛鉗子,連築基都要禮讓三分。


  對他來說其實沒差。

  蝦蛄就叫蝦蛄,沒有名字,他曾問過蝦蛄師父為什麼不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蝦蛄師父說:「名字是給需要被記住的妖準備的,我不需要。」

  古全當時很小,聽不懂,那時,他只在意每天都能吃到鮮甜的螺肉就好了。

  他本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雖然苦,但是有蝦蛄師父在也還不錯,不過,生活總有意外。

  像他們這種遊走在蠻荒之地求活的獨行妖,或多或少都要旅經各種族群的領地,或換東西,或純粹的路過。

  某天,他們經過了一個蝦妖族群,當然不是拋棄古全的那一支。

  蝦蛄師父去辦事,留他一隻妖跟蝦族其他的小蝦一起玩,大家都知道,小孩子是很純粹的,純粹的善和純粹的惡。

  對於一個外來的,有著畸形鉗子的妖,收穫惡意的機率是遠大於善意的。

  所以,他不出意外的被欺負了,那些妖釋放著最純粹的惡意,不帶有絲毫的目的,欺侮他,嘲弄他的鉗子,侮辱他的師父。

  那之後,古全做噩夢時都會回想起這時候的事,夢醒後他就會恨自己。

  恨自己當時為什麼不成熟,為什麼不隱忍,為什麼要衝動,如果在他們欺負自己的時候,自己退了哪怕半步,後面的事就都不會發生。

  但,就像時光不會倒流一樣,妖生也不會有如果。

  古全當時沒有退,他不成熟,沒隱忍,很衝動,他第一次對別的妖用出了蝦蛄師父教自己的招式。

  經常混社會的朋友應該知道,年紀越大打起架來越收著,越是十三四歲,十七八歲的年輕孩子,打起架來越不會吝嗇自己的力氣。

  古全也是如此,何況當時他對自己的力量完全沒有認知,就像上文所說,他第一次對別的妖出手。

  一拳出,威力深不可測。

  這對天生畸形張不開的蝦鉗,就像是天地贈予他的賠禮,八分的拳法到了他手上都能發揮十分的作用,何況是蝦蛄這種,靠拳走天下的獨行妖的拳法呢。

  砰!天地為之寂靜。

  帶頭欺負他的那隻妖,死了。

  古全只是想反抗,他沒殺過妖,也不想殺他,等蝦蛄師父和蝦族的眾妖聞聲趕來時,事已至此。

  蝦蛄師父自然是極力維護自己的小徒弟,但蝦族的妖執意讓古全償命。

  蝦蛄師父只好讓古全先走,自己留下和蝦族群妖周旋。

  古全不知道蝦蛄師父後來是怎麼找他匯合的,他只知道蝦蛄師父找到他的時候,帶著一塊新鮮的螺肉,同時身上滲著藍血。

  就在他想撲過去的時候,蝦蛄師父卻讓他先吃螺肉。

  螺肉很鮮甜,但古全已經記不太清它的味道了,它只記得蝦蛄師父最後對他說:

  「你的鉗子雖然張不開,但卻是天生學拳的料子,我的拳已經都教給你了,多的我也教不了了,還記得……當時我撿到你的時候,你才只有我……鉗子那麼大,一眨眼長這麼大了,……給你取個……名字……吧,我……沒名字,大家都叫我……蝦蛄……,你就姓古……吧,我本來想給你……取古拳的……但想了想……還是……算了,還是……全須全尾的……全……更好…………」

  給古全起完名字,蝦蛄就再沒動靜了,古全記得自己是哭著吃完最後一小口螺肉的。

  自那之後,古全就痛恨自己的畸形鉗子,找了布條將它狠狠裹住,再也沒露出來過。

  之後他便自己行走蠻荒,靠著蝦蛄的拳。

  再之後,他就機緣巧合下來到蛟宮並參加了這次的珠會。

  只是沒想到,多年沒解開的鉗子會在今天公之於眾,不過他心裡毫無波瀾,他長大了,成熟了,再也不會因為鉗子被嘲笑而衝動了。

  甚至他已經做好了在場會有妖笑出聲的心理準備。

  但是沒有,觀禮台上除了期待他接下來會怎麼出招的目光和烏晨警惕著他拳頭的視線外,什麼都沒有。

  他痛恨了好多年的畸形拳頭,在這裡,好像根本無妖在意,他們只在乎你的拳夠不夠快,夠不夠狠。

  「哈哈哈」

  古全笑出了聲,烏晨和觀禮的妖全都面露疑惑。

  烏晨警惕著開口:

  「你怎麼了,還打不打?」

  古全笑完後看著這個英氣十足的妖,回應道:

  「打!你可要小心我這套蝦蛄拳了!」

  話畢,古全脫離束縛的拳頭向著烏晨猛然轟去。

  砰!

  烏晨來不及閃躲,只能雙臂交叉硬擋下這拳,這一拳的力道之大,讓她往後倒滑了好長一段距離。

  這是之前都沒發生過的事。

  烏晨難以置信的抬起頭,心中暗道:「發生了什麼?他的拳頭怎麼比剛才強了這麼多!?」

  古全沒給她喘息的機會,如雨點般的拳頭砸向烏晨,烏晨一時難以應付,只能被迫後退,勉強招架。

  忽然,烏晨找到機會,於古全出拳的間隙中橫掃一記鞭腿直取面門。

  古全不閃不避,左手鉗拳硬接這一腿,同時右拳蓄力轟向烏晨腹部。

  烏晨暗道:「不好!」卻來不及閃避了。

  一拳遞出。

  這一拳,仿佛天地變色。

  不!就是變色了,白色的氣霧再次從古全的拳面上爆射而出,比最開始那次還要劇烈,隨之,一道爆雷之聲響起,比最開始那聲還要驚神奪魄。

  啪!

  眨眼間,烏晨一口鮮血吐出,被轟飛到珠殿牆壁上,隨後滑落地面。

  她本還想扶著牆掙扎著站起,但撐了兩下發現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終究還是頹然坐倒,苦笑道:

  「我輸了。」

  此時,古全收拳站立,布條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崩落,被他藏起來多年的畸形鉗子完全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只不過,沒有妖在意。

  他們全都看著這場戰鬥的勝利者,沉默片刻後,爆發出震天的轟鳴。

  古全環視觀禮台,這些為他歡呼的身影逐漸與多年前嘲弄他的蝦妖們重合。

  只不過,這次沒有憐憫,沒有嘲諷,只有最真摯的敬佩與震撼。

  古全又看向自己的鉗子,這對曾被他痛恨的鉗子,此時顯得無比親切,他心中對自己說道:

  「蝦蛄師父,古全沒給你丟臉,我用你的拳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