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無回崖上

  問劍台一戰,像一場風暴,

  迅速席捲了整個古武界。

  林戰的名字,不再只是玄天宗眾弟子口中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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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宗的人回去後,消息便如野火般傳開。

  世俗界來了一個叫林戰的年輕人,

  在玄天宗問劍台上,

  連挫古劍堂崔九和天機閣謝驚弦,

  一個只用兩根手指,一個屈指斷劍。

  古武界年輕一代,已有不少人將他與那幾位不出世的神境親傳弟子相提並論。

  玄天宗內,原本不服的聲音也小了下去。

  七十二劍陣的那批弟子,

  如今見了林戰都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

  徐放更是徹底服氣,每日早課都帶著人繞開林戰住的小院,

  像怕驚擾了某個不該被驚擾的人。

  陸青蘿倒成了小院的常客,隔三差五地來找林戰,

  有時拎一壺酒,

  有時帶一包山裡的野果,

  也不做什麼,就在院門外坐著,

  說些有的沒的。

  林戰不趕她,也不怎麼搭理,

  只偶爾問幾句關於古武界的事。

  陸青蘿便像打開了話匣子,

  什麼十二宗秘聞、各宗天才、神境老怪的傳說,一樣一樣往外抖。

  林戰從中篩出了許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天機閣這百年來為何甘居第二,

  比如玄天宗後山住著的幾位老人為何從不露面,

  比如顧長陵為什麼能在二十年前忽然成為玄天宗的禁忌。

  最讓他留意的,

  是陸青蘿一次無意中提到:「無回崖那地方,我哥都不敢去。」

  「聽說上面風太大,誰上去誰頭疼。」

  林戰沒有接話,

  但當天夜裡,他便獨自離開了小院。

  無回崖!

  顧長陵住的地方。

  也是沈括口中「真正握刀的手」所在之處。

  通往無回崖的路和白天不同,夜裡被濃霧裹著,

  像一條通往幽冥的暗徑。

  林戰沒有點燈,只憑著白天記下的路線和極細微的氣感往前走。

  崖壁越來越陡,風也越來越烈,

  風聲里隱隱有劍氣嘶鳴,

  像整座崖都在呼吸。

  林戰走到無回崖下時,風忽然停了。

  像有誰按住了整片山谷的風。

  他抬頭看去,崖上站著一個枯瘦的人影,正是顧長陵。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舊的玄色長衫,

  站在崖邊,像一柄插在風裡的老劍。

  「你來了。」

  顧長陵的聲音順著夜風落下來,像從極高極遠的地方飄下來的雪。

  林戰沒有回應,只一步步向上走。

  那路極險,幾乎垂直,可林戰的每一步都像踩著風的脊背。

  顧長陵低頭看他,眼裡有極淡的光:「你今晚來,是想問為父報仇,」

  「還是想問我你父親的事?」

  林戰已經走到他面前五步處,站定,

  聲音在風中清晰如刀:「都要問。」

  顧長陵「哦」了一聲,忽然出手。

  他動作不快,像老人抬手扶一下帽檐,

  但那一掌拍出,林戰整個人像被一座無形的山壓住。

  掌風撲面,似有萬千無形之劍從四面斬來。

  林戰沒退,也一掌推出。

  兩股力量在半空相撞,沒有聲音,

  只有一圈極淡的波紋向四周盪開,

  將崖邊的積雪掀得漫天都是。

  雪粒散盡,兩人都退了一步。

  林戰眼中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顧長陵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

  那笑聲在山谷中迴蕩,

  像一隻困了許多年的老梟終於等到了風。

  他邊笑邊道:「好!好!當年你爹敢跟我對掌,你小子也敢!「

  「林北望,你果然生了個好兒子!」

  林戰心口一緊。

  他爹和顧長陵對過掌。

  他上前一步,沉聲問:「當年我父親到底在查什麼?」

  顧長陵收了笑,一雙老眼在黑夜裡亮得怕人。

  他慢慢道:「他查的不是案子。」

  「是一扇門!「

  「一扇連古武界自己都不敢碰的門。」

  「而我只是替他推了一把。」

  「現在,該你來做選擇。」

  「轉身下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還是留下來,聽聽那扇門後面,到底是什麼。」

  林戰望著他,眼神像結了千尺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說了三個字:「我要聽。」

  夜風驟起,吹得整座無回崖如臨大敵。

  顧長陵看著他,

  像看見二十年前那個同樣不肯回頭的林北望,

  站在這裡,眼裡燒著火。

  他緩緩點頭:「好。那便聽好了。」

  那一刻,二十年前的舊事,

  終於像沉在深海底下的古船,

  在風暴中,一點一點浮出了水面。

  顧長陵沒有馬上開口。

  他轉身走到崖邊,在一塊被風雪磨得發亮的黑石上坐下,

  然後朝林戰招了招手。

  林戰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顧長陵仰頭望天。

  深不見底的夜色里,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只有被風吹散的雪粒像碎鹽一樣紛紛落下。

  他緩緩道:「你爹當年查的東西,跟一座古陣有關。」

  「那陣就在這無回崖下面,埋了幾百年。」

  「外人都說無回崖是玄天宗的禁地,」

  「其實禁的不是崖,是崖下的那扇門。」

  「你爹查到了門的位置,也查到了誰把門打開過。」

  「他是軍人,不會彎彎繞。」

  「他直接去了北境,把證據封了。」

  「結果你也知道了。」

  林戰的拳頭在袖中慢慢握緊。

  他問:「那扇門,現在還在?」

  顧長陵點頭:「還在,所以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年。」

  林戰道:「為什麼是二十年?」

  顧長陵笑了,笑得極苦:「因為你爹臨走前,讓我替他看著。」

  「他說,早晚會有人來。」

  「要麼是他,要麼是你。」

  「我怕啊。」

  「當年我不是沒想過下山,可你的天資比你爹還高。」

  「你來了,我反倒踏實了。」

  林戰聽著,心裡像有把刀在慢慢攪。

  他吸了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說:「我要下去。」

  顧長陵慢慢轉頭,看著他,

  像在等這句話等了很多年。

  他說:「下面風大,你一個人下不去。」

  「明天,我帶你。」

  林戰點頭。他知道,

  二十年前父親沒有走完的路,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兩人在黑石上又坐了一陣。

  風從崖底翻上來,嗚嗚地響,

  像有萬千冤魂在哭。

  顧長陵閉著眼,像在聽風,

  又像在聽那些被埋了太久的舊事。

  林戰也閉了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親那封信上力透紙背的四個字,

  想起北境暴風雪中秦衛國遞過來的半塊壓縮餅乾,

  想起東海城中村里母親凌晨三點起身和面的背影,

  想起蘇晚晴在陽台上攥著彈片等他回去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雪片一樣在他腦中翻飛,

  最後落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里。

  那片黑里,有一扇門。

  一扇被關了太久的門。

  他睜開眼,眸光清亮如刀。

  明天,他就要去打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