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問劍之後

  問劍台上的風,像是從遠古一直吹到如今,

  冷冽、乾燥,帶著雲海深處翻湧上來的鐵腥氣。

  崔九被扶下去後,陸青崖遠遠看著,心裡竟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林戰強,可從來不知道可以這樣強。

  兩根手指夾住古劍堂崔九的全力一劍,

  古武界年輕一輩里能做到這一步的人,

  絕對不超過一掌之數。

  而林戰從頭到尾連一點汗都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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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吸平穩得像只是散了個步。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接引使做得有些可笑。

  他做了玄天宗外門接引使五年,

  見過不少天才,也見過不少瘋子。

  可像林戰這樣的人,他第一次見。

  那種強已經超出了「天才」二字的範圍,

  像一片從極北荒原刮來的風,

  不屬於這片土地,卻不得不讓人仰望。

  玄天宗傳功長老沈括坐在主位,看得最清楚。

  林戰那一夾不僅是力量,

  更是對勁力精準到極致的掌控。

  那柄劍在離林戰肩頭還有三寸時,

  劍上所有勁力已經被他卸盡了。

  所以崔九飛出去時,本身沒有受多大傷,

  只是被自己劍上的回震之力甩出去的。

  這說明林戰連傷人的分寸都在掌握之中。

  沈括低頭喝茶,眼神比誰都深。

  他身後的小童小聲問了一句:「長老,他到底有多強?」

  沈括沒有回答,只慢慢將茶盞放下,

  過了許久才低聲道:「深不可測。」

  小童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

  問劍台下,各宗弟子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有人驚嘆,有人沉默,


  像是在等一個態度。

  古劍堂的帶隊長老臉色最差,

  他一手扶著座椅扶手,手指關節泛白,半晌沒說出話來。

  崔九是他古劍堂這一代的尖子,放在整個古武界,也算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可今天,他的全力一劍被人用兩根手指夾住,

  然後像丟破麻袋一樣甩了出去。

  這一戰之後,古劍堂在十二宗里的臉面,

  怕是要丟個大半年。

  他旁邊一個弟子小聲說:「長老,要不要派人去……」

  話沒說完,便被那長老一眼瞪了回去。

  派人去?

  派誰?

  上去再讓人家甩下來幾個嗎?

  古劍堂丟不起這個人。

  林戰依然站在問劍台上,沒有下來的意思。

  山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他衣袍下擺「啪啦」作響。

  他的目光越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越過十二宗的山門旗幟,

  落在極遠處那片翻湧不息的雲海之上。

  風推著雲走,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雲層底下緩緩移動。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從北境雪原里走出來的戰神,孤獨,沉默,

  卻讓所有人都無法忽略。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看的是無回崖的方向。」

  沒人接話,但很多人的心裡都同時咯噔了一下。

  無回崖,那個在玄天宗幾乎等同于禁地的地方。

  這個世俗人,果然不是單純來參加問劍大會的。

  就在這時,天機閣的席位上,

  一個一直閉目養神的青年忽然睜開了眼。

  他模樣極俊秀,穿一襲銀白長袍,

  長發用一隻銅環束在腦後,整個人像用冰雪雕出來似的。

  他叫謝驚弦,

  天機閣這一代最被看好的弟子,才二十歲,已得閣內真傳。

  此刻他站起來,看向台上林戰,

  聲音如珠落玉盤:「林兄好手段。」

  「謝某不才,想上來請教。」

  話落,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天機閣與玄天宗素來微妙,謝驚弦在這種場合出手,

  明顯不止是請教那麼簡單。

  他這是要替天機閣探一探林戰的底,

  更要替那些被壓得抬不起頭的十二宗弟子們爭一口氣。

  林戰轉過身來,與他對視一眼:「請。」

  謝驚弦身形一晃,

  原地留下幾道殘影,人已到了台上。

  他的手往腰間一摸,

  掌心多了一把極細極窄的軟劍,劍刃如弦,寒光流動。

  他朝林戰點頭致意,然後一劍揮出。

  那道劍光極細,卻帶著一種極為奇異的震顫,

  所過之處,空氣像被剖開又迅速合攏。

  劍未至,林戰耳中竟先響起一聲極低的嗡鳴,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口深處輕輕割了一下。

  劍意!

  而且是極高明的劍意,直攻心神。

  林戰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得極自然,像散步時避開一片落下的樹葉。

  謝驚弦眼神微凝,

  軟劍一抖,第二劍、第三劍接踵而出,

  一劍比一劍刁鑽,劍鳴聲也一聲比一聲高。

  林戰仍是一味閃避,身形時左時右,像一條穿過劍光縫隙的魚。

  謝驚弦忽然收劍站定,微笑道:「林兄為何不還手?」

  「是看不起謝某麼?」

  林戰也站定,看著他說:「你的劍很好。」

  「我若還手,你至少要在床上躺三個月。」

  這話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

  謝驚弦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笑了:「那謝某更想試試了。」

  他忽然把軟劍抖得筆直,

  整個人連人帶劍向林戰激射而來。

  這一劍,他把自己的心與神全都灌了進去,沒有半點保留。

  林戰沒有再用兩根手指。

  他往前一步,抬手,屈指。

  屈起的指節精準地敲在劍身正中央。

  叮!

  一聲極輕極脆的金鐵交鳴。

  軟劍寸寸斷裂,碎片如銀色的碎星向兩側飛散。

  謝驚弦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掀翻,穩穩地落回了台下。

  他踉蹌幾步才站住,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空空的劍柄,

  又抬頭看向林戰,眼中是深深的震動和說不出的複雜。

  滿場再一次鴉雀無聲。

  林戰收回手,什麼也沒說,

  只對台下的謝驚弦抱了抱拳。

  謝驚弦深吸一口氣,

  也抱拳回禮,聲音有些澀:「謝某輸了。心服口服。」

  他說完轉身回到天機閣席位,坐下後便再沒抬起頭。

  林戰轉身面向玄天宗主位,

  目光越過沈括,落在極遠的雲海深處。

  他知道,今日之後,

  古武界十二宗,再無一人會小看他這個「世俗人」。

  而屬於他的真正戰場,正一步一步逼近。

  那不僅是一座問劍台,而是整座古武界。

  問劍大會結束後,林戰沒有隨眾人散去。

  他獨自站在台下的一處懸崖邊,迎著風,像在等誰。

  陸青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低聲道:「你今晚還去無回崖?」

  林戰「嗯」了一聲。

  陸青崖張了張嘴,最終只嘆了口氣:「我讓廚房給你留了飯。」

  林戰沒接話。

  他的目光還停在那片被夕陽燒紅的雲海上。

  陸青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轉身走了。

  林戰在懸崖邊又站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縷天光沉入雲海之下,才慢慢轉身,朝小院走去。

  他知道,

  天一黑,他就該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