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眼中厲色一閃,伸手將影蟲捏住,緩緩放在手心。
影蟲靜靜躺著,血目空洞,沒有任何反應。
他對此並不意外。
這是影蟲還沒有被他喚醒的緣故。
得到影蟲後,他連續三日滴血認主,早已成功收服了這小傢伙。
之後他依照胡掌柜所贈冊子上的法門,私下已經試驗過好幾次影蟲的尋蹤能力。
效果麼,好的簡直不像話。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
說一句尋蹤聖蟲,一點兒也不為過!
心裡想著,周通捏起盒中備好的一根繡花針,在左手食指指腹輕輕一刺。
一粒飽滿的血珠迅速滲出。
周通將手指懸於影蟲上方,血珠滴落,正中其背脊鱗紋。
滋……
細微得幾乎不可聞的聲響中,血珠如同被乾燥的海綿吞沒,頃刻消失。
大約一分鐘後,影蟲原本空洞的眼神,緩緩變得靈動,那對始終緊閉的薄翅,猛地一顫!
「嗡——」
影蟲振翅,直接騰空而起。
它靈動地盤旋兩圈,仿佛剛起床的人,下床伸懶腰,活動身軀一般。
如此飛了兩圈,它才算徹底醒來,身軀調轉,來到周通身邊,繞著他上下飛舞,不時用身體撞著周通,像一隻對主人撒歡的小狗,透著一股子歡脫和親昵。
最終穩穩落在周通左肩頭,細足緊緊地抓住周通的衣服。
周通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含笑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影蟲背部。
影蟲好似非常享受他的撫摸,嘴裡發出嗡嗡的叫聲,像是在做回應。
周通不再耽擱,依照冊中記載,喉嚨里擠出兩聲短促而古怪的低鳴,然後伸手指向鞋底那點已呈褐色的血跡。
肩頭的影蟲血目中紅光一閃,「嗖」地化為一道灰線,精準地撲到鞋底血跡處,趴伏不動,仿佛在仔細嗅聞。
如此停留了大約十幾秒,它再度騰空,在空中急速盤旋了三圈,似在確認方向。
隨後,便如一道被無形絲線牽引的灰箭,悄無聲息地朝著巷子外疾射而去。
周通身形一晃,如一道輕煙,跟了上去。
……
城北。
一座早已荒廢的宅院,斷壁殘垣東倒西歪,荒草叢生。
唯有一間廂房還勉強撐著半邊破頂,漏下幾縷慘澹的月光。
屋內,飛天狐靠半坐在牆角,猴王面具被隨意丟在一邊乾草堆上,露出其下真容。
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陰鷙戾氣。
他正咬著牙,將一點褐色藥粉按在左肩胛那處血肉模糊的槍傷上,劇烈疼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眼神卻越發狠厲如狼。
他腦子裡反覆滾動著剛才的畫面,越想越是氣不打一處來。
之前他被趙晗和常宣兩人埋伏,仗著身法和豐富的逃生經驗,順利突圍,本來正志得意滿。
誰知偏偏巷口殺出那小子!
殺出也就算了,行走江湖,總有意外。
可武者相爭,拳腳刀劍說話……那小子眼瞅著打不過,冷不丁居然掏出一把槍來!
這他媽誰能想得到啊!
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他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武人!
那兩槍太過突然,讓他猝不及防之下受了傷,重新被趙晗和常宣拉入戰團中。
雖然他憑著一股狠勁和比尋常鐵肌更強的戰力,最終再度破圍而出。
可代價是腹部結結實實挨了常宣一掌,內腑此刻翻江倒海,氣息紊亂。
「嘶——」
包紮好肩膀,飛天狐摸了摸腹部,「這次,至少得調養幾個月……」
想到這裡,他對周通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目光陰沉,周通的臉孔在腦海中分外清晰:
「等老子養好傷,摸清你的底細,定要先殺你滿門老小,讓你嘗嘗什麼是切膚之痛!然後再把你揪出來,一刀、一刀,活剮了你!」
就在他恨得牙根痒痒,思量著日後如何炮製仇家之際——
忽然,他耳朵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多年在追捕與亡命間掙扎養成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讓他在任何狀態下都保持著最高警戒。
方才,窗外除了風聲,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枯葉被極輕的東西擦過。
若是旁人,定然忽略,只當是夜風作祟。
但他卻本能地感覺到有些不對。
他猛地屏住呼吸,眼中凶光畢露,顧不上牽動傷勢,驟然起身,目光如電,掃向黑黢黢的門外和破窗。
院裡月光黯淡,荒草萋萋,看似一切如常。
可那縷若有若無的危機感,不僅未散,反而如附骨之疽,越發清晰。
他不敢怠慢,抄起手邊鐵爪,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
又側耳傾聽片刻,一切都很正常。
飛天狐還是沒有放鬆,渾身肌肉緊繃,輕手輕腳地走出破敗的廂房。
同時目光從院子裡半塌的圍牆、牆角、雜物堆積等一切能藏人的地方飛速掃過。
呼!
就在這時!
一道靛藍色的身影,從廂房側面那棵老柿子樹上,激射而下。
如夜梟撲兔,攜著一道凜冽的刀光,朝他直劈而下!
刀鋒破開夜色,發出悽厲尖嘯。
飛天狐雖驚不亂,甚至早有幾分預料,間不容髮之際,腰肢硬生生一扭,身軀朝著側方猛地一個滑步。
同時手中鐵爪向上疾撩,精準地迎向刀鋒。
鐺啷!
刺耳的金鐵交鳴炸響,火星四濺。
兩人一觸即分。
『不愧為經年大盜,當真是不能小瞧。』
周通心下念頭一閃,動作卻比思緒更快。
他腳尖一點地面,朝著借力飛速後退的飛天狐,再次追擊而去。
無影秘技加持之下,他身體好似毫無重量般橫飄數尺,如鬼魅換位,瞬間切至飛天狐閃避的側面。
手中短刀由直劈化為橫抹,一道陰狠弧光悄無聲息地劃向其腰腹!
「什麼?!」
飛天狐神色劇變。
他有傷在身,剛才踏出廂房的時候,就將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不管有沒有遭到伏擊,他都準備換個地方。
之後攻擊來臨,他早有防備之下。
他那一招看似攔截迎擊,實際上身體已經做好了借力遁走的準備。
他多次陷入包圍,能成功脫身,靠的就是這在危機關頭對戰況的把握。
很多時候,就是這一瞬的準備,決定了先機。
也決定了生死!
可他實在沒想到,來人變招和突進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賴以成名、多次助他死裡逃生的輕功身法,在此人面前竟顯得如此笨拙!
生死關頭,他爆發出全部潛力,不顧內傷加劇,強行擰身,鐵爪回護。
嗤——!
布帛撕裂聲與利刃入肉聲幾乎同時響起!
刀光終究快了一線,雖被鐵爪格擋去大半力道,仍在他胸腹間劃開一道半尺長的血口,皮肉翻卷,鮮血瞬間汩汩湧出,將他前襟染紅大片。
「你……」
飛天狐痛吼半聲,踉蹌後退,臉上血色盡褪,望向那張蠟黃的陌生中年臉孔,眼中儘是難以置信與驚恐。
這人到底是誰?
這速度竟然比他全盛時期還要快了幾分!
這時——
第三道刀光,來了。
他的驚疑與喝問,也永遠卡在了喉嚨里。
一道凜冽的刀光,撕碎了月光,闖入飛天狐眼瞳之中。
哧!
刀鋒划過,撕裂喉嚨。
周通持刀,身形一閃,落在飛天狐側後方,緩緩轉身。
飛天狐則是渾身一僵,手中鐵爪「噹啷」墜地。
他雙手猛地捂住脖頸,指縫間熾熱的液體瘋狂噴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努力地想要轉身,再看一眼這個結束他生命的強人。
可終究還是沒有完成心愿,身軀晃了晃,向前撲倒,重重砸在荒草叢中。
周通緩緩收刀,手腕一甩,刀鋒上一線血珠淋漓灑落。
他看著死去的飛天狐,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無影秘技加持下的速度,完美版刀法,這傢伙受傷之下,竟能避開兩次。』
「飛天狐的名頭,倒不是浪得虛名。」
想他之前以木肌對付石肌的周景,對方可是在他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被動挨打。
心頭感嘆了一句,周通不再耽擱,迅速蹲下身,手法利落地在飛天狐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摸索起來。
幾個材質不一的貼身小袋、一些散碎銀錢和銀票……
他無暇細看,盡數掏出,一股腦塞進自己隨身帶來的那個小包袱。
整個過程冷靜迅速。
摸屍完畢,周通揪住飛天狐的後領,將其拖到院角一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邊。
井口黑黝黝的,深不見底,散發著陳年土腥味。
手臂一振,屍體便如斷木般墜落下去,井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迴響。
返回破屋,將飛天狐包紮傷口用過的破布、藥瓶等零碎物品,也悉數收納,再度來到井邊。
正準備將東西拋下之時,周通目光在那個猴王面具上微微一頓。
『什麼檔次?和我戴一樣的面具!』
五指收攏,稍一用力。
面具頓時被揉捏成一團。
周通隨手一拋,諸多雜物也墜入井中。
做完這一切,他側耳傾聽四周。
只有夜風吹過斷牆的嗚咽,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已是三更。
他不再停留,如狸貓般輕盈翻過殘垣,幾個起落,便徹底融入倉州城錯綜複雜的小巷之中。
……
周通專挑僻靜無人的路線,將身法提到極致,往家裡趕去。
耳畔風聲呼呼作響,兩側低矮屋檐與斑駁院牆連成流動的灰影,被他飛快甩在身後。
這一刻,周通忽然感覺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摸了摸臉上的面具。
它改變的不僅僅是容貌,也悄然濾掉了「周府少爺」、「龍虎武館弟子」、「巡捕局周隊長」這些身份所帶來的無形桎梏。
戴上了面具,他只需要遵循本心行事,快意恩仇,心頭莫名一陣酣暢淋漓。
周通足下發力,身形在巷弄間飛速穿梭。
夜風灌滿他靛藍色的棉袍,心情是許久未曾體味的暢快與輕盈。
等到快到家了,他才拐入一個無人巷子,換上自己的衣服,卸下所有偽裝。
提著包袱,不緊不慢地朝家裡走去。
就在這時,周通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腳步忽然頓住。
『我剛才殺了人!那可是殺人!我第一次殺人……
竟然一點兒也不害怕!也沒有任何不適!』
『不該這樣的!普通人第一次殺人,就算當時冷靜,事後也難免會緊張惶恐……』
『我卻感到一陣爽快,不僅不害怕,還興奮得跑了一路!
這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什麼人才會有這種反應?!』
周通越想心裡越沉,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臉色越硬。
漢尼拔,貝特曼,開膛手……一個個臭名昭著的名字,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在他腦海中盤旋不休。
他目光掃過空曠的路面,凝視著月光下自己幽森的影子,嘴唇微顫,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浮上心頭:
『莫非我生來邪惡,我,周通,天生就是個惡魔!!?』
……
管他惡魔不惡魔!
這亂世中,如果要化身惡魔才能守護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那當個惡魔也無妨。
周通回到家時,心緒已然平息。
此刻,父母早已睡下,他徑直來到自己房間,開始清點收穫。
包袱攤開在桌面上,裡面的東西被他一一取出,分門別類。
最顯眼的是一疊新舊不一的銀票。
周通將其攏在手中,借著燈光仔細清點。
一張,兩張……指尖捻過粗糙的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清點完畢,足足六百二十塊大洋!
這數目,即便是龍虎武館那些在外任職的鍛骨境師兄,大半年不吃不喝,大抵也就這個數。
可練武之人開銷何其大?
很多人連自己修煉所需都不夠,除非那種徹底絕了上進心思的鍛骨,普通鍛骨境根本沒有這麼多錢。
就算有,也不會隨身攜帶。
『到底是大盜,油水真足。』
周通心中低語。
這筆橫財來得正是時候。
此前練武,一應開銷皆是家中供給。
雖說周家底子不薄,但自父親退出商會、自立門戶以來,為了迅速打開藥材轉運的生意,打通各路關節的厚禮、招攬可靠人手的費用、初次進貨墊付的錢款……
如同開閘放水,幾乎將家中的活錢淘洗一空。
雖說他家裡家底不止這些,但剩下那些是不動產,不到火燒眉毛的地步,決計不能動用。
如今帳面上能靈活周轉的銀錢,確實不多了。
維持他練武的耗費固然足夠,但能為父親減輕一分壓力,自然是好的。
『另外,前兩日胡前輩說藥物樣品也快要到了,明天再去看看,希望能找到合用的藥物。』
他心裡想著,目光掃過桌上其他零碎:
幾個小巧的瓷瓶,貼著辨認不清的褪色標籤,大概是金瘡藥之類的療傷藥粉;
幾根彎鉤細絲,一瞧便是溜門撬鎖、穿梁越戶的專業工具;
他只是在這些東西上一掃而過,最終,將目光定格在一個銅片上。
此物大小與尋常大洋相仿,圓形。
他對此物頗為在意,是因為這銅片並非從那些尋常之處摸出。
而是他依照胡掌柜某次閒聊時,隨口提及的「江湖人藏要緊物事的幾個陰蔽角落」。
在飛天狐屍身右腋窩下方、緊貼肋骨的一條寸許長、幾乎與膚色無異的老舊疤痕微微凸起處,用指甲仔細探入,才摳出來的。
那疤痕看似陳年舊傷,實則內里被巧妙地割開過又縫合,形成了一個極隱蔽的肉袋。
如此費盡心機隱藏之物……
周通帶著好奇,將其捏起,入手瞬間,眉頭便是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