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喊冤

    大哥好險沒氣得吐出一口老血來,這也太欺負人了!

    說好的讀書人最講規矩呢?這湯溪新任縣令簡直比山賊還要山賊做派,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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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大哥在山頭數一不二,下了山被奪了雙板斧,就是只沒牙的老虎,不僅如此,還遇上了更凶的山大王,被抓就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了。

    大哥:後悔,就是非常後悔,早聽說這縣令是一路打進來的,居然還輕敵!輕敵毀一生啊。

    大哥悔斷腸,但該蹲的大牢還得蹲,程縣令甚至還非常善良地給這群「千里送」的山賊團伙提供了牢房包間服務,務必讓人「賓至如歸」。

    奎哥一見大哥,嚇得當場跌坐在地:「大哥,你咋的也進來了?」

    大哥一臉菜色。

    將來劫獄的第一夥山賊關押好,程縣令再度鎖好牢房門,又囑託了祝豐年兩句,這才折返城隍廟。

    在城隍廟門口的廟會和黑山吃了碗本地非常有名的山珍縐紗餛飩,老夫妻倆開店幾十年,在本地很有人緣,每年廟會都會開在最顯眼的地方,據說連城隍爺吃了都說好,故而即便是山賊,也不會來胡亂招惹。

    細細用菌菇和野雞煨出來的靚湯,配上鮮香滿溢的肉餡,如紙板薄透的餛飩皮散在碗中,又美又香,要不是還想試試其他的,程縣令保准能吃第二碗。

    「天也黑得差不多了,社戲應該開始了,不知道湯溪的戲台子會演什麼。」

    黑山對此並不感興趣,但大概是美食足夠熨帖大妖的心,他也跟著程晉一路到了戲台附近。

    城隍廟的戲台就在大殿右後方,是個四方圍攏的院子,打一進去,就能看到聚攏的戲台,而戲台這邊,卻是不設座位的,若是想來看社戲,要麼站著,要麼自覺自帶椅子坐前面去。

    最後一絲天光墜入地平線,戲台上面的燈籠就亮了起來,程晉來得晚,看到前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頭,顯然大家都不願意錯過這場一年中少有的熱鬧。

    「這麼多人呢,阿從還想遇上鬼,那可太難了。」就是遇上了,但凡擠進去的,那低頭也只能看見別人的後腦勺啊。

    「你不會真要擠在這兒看上一個時辰吧?」

    程晉果斷搖頭:「你想太多了。」況且站這麼後頭,頂多就是聽個聲響,「師爺,咱商量一下,看在縐紗餛飩的面上,你要不……」

    半柱香後,社戲開唱,新任湯溪縣令和他的師爺偷偷上了屋頂,獨享vip至尊豪華位置。

    話說回來,程晉以前也在電影院打過工,同樣是只有戲台有光,不知為何他越看這戲,越覺得陰森。明明底下人潮湧動,可四面無光,只聽到台上畫著戲妝的人咿咿呀呀,有種詭異的恐怖感。

    原本程晉還覺得新鮮,可越聽越不對勁,他抖了抖身上泛起的雞皮疙瘩,轉頭竟發現,身邊站著的黑山不見了!!

    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此刻的戲台距離他,起碼能有個十萬八千里。

    饒是程晉生了一顆強心臟,這會兒也是心跳如雷。

    怎麼回事?

    黑師爺雖然為妖非常自閉,但也做不出把上峰丟在屋頂搞惡作劇這種事情,一來是不會,二來也沒這幽默細胞,所以……程晉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一陣算不上熟悉的陰冷襲來,程晉轉頭,就對上了一張慘白毫無血色的鬼臉!!!

    只見這鬼身上怨氣四起,形容相當恐怖,程縣令一個沒忍住,一拳頭打了過去。

    剎那之間,有一聲輕微的裂帛聲響在耳邊,程晉看著鬼身砸在不遠處的屋脊上,而他身邊消失不久的黑山,也再度出現了。

    「程亦安,你又被鬼纏上了。」

    程晉:……淦。

    「大人莫打,大人莫打,老朽乃是受城隍爺指引求您主持公道的!求大人替老朽主持公道啊!」

    程晉非常遺憾地放下了拳頭。

    這麼一鬧,程縣令再沒有了看戲的興致,他沒想到這城隍爺報復心理還挺重,挑今天給他指派任務,要是不應的話,還真不大好。

    這鬼,一看生前就死得悽厲。

    不就給祝豐年指了條明路,水莽鬼的存在本就不合理,這城隍爺好生小氣。不過這話,程晉也就心裡想想,作為一個縣太爺,有冤主求上門來,他總不能將鬼打出去。

    「你有何冤屈,需要本官替你主持公道?」

    這鬼一聽此,立刻悲從中來,他身上的怨氣冒得就更加快了:「大人,老朽商士禹,乃是琅琊鄉人,年輕時亦中過秀才,後來久考不中,這才回鄉。琅琊鄉盛產藥材,那錢家二房就居於琅琊,其人蠻橫,為禍鄉里,老朽不過酒醉說了幾句實話,那錢二居然指使家奴將老朽暴打至此。」

    「大人不知啊,上任縣令在時,官富相護,老朽兩個兒子告到縣衙,官司打了一年都沒個結果,我那小女兒剛許了婆家,如今也不成了。」

    程晉卻皺起了眉頭:「不對,你這案子若滯留衙門一年,本官翻閱案卷,卻未曾看到,你當如何說?」

    商士禹當即喊冤:「大人明察,老夫的屍身尚且停靈家中,還請大人明鑑!」

    雖然是鬼魂,但磕頭磕得瓦片都在動,程晉趕緊讓人起來,最後問了一個問題:「那錢家,可是湯溪本地首富錢家?」

    商士禹頷首:「正是這一家。」

    那就難怪了,但話又說回來,他從老主簿那裡得來的案卷,果然是不完整的。

    本來準備再過兩日去拜訪老主簿的,現在看來,明天就得走一趟了。

    「你這案子,本官接了。」

    商士禹叩謝後,才消失離開。而此時此刻,社戲也唱到了結尾處,正是城隍爺明察秋毫,還某生一個公道,不僅如此,還與他無限前程,後福萬千。

    程晉忍不住嘖了一聲,到底沒說城隍爺一句壞話。

    **

    第二天,程晉去牢房看望完幾位山賊,就拿著打聽到的李主簿地址找了過去。

    與此同時,黑山拿著印著他官印的手信去了琅琊鄉商家。

    商家並不窮,只是相對錢家而言,就非常不夠看了。黑山生得如高山冰雪,他一進鄉里,就被人注意到了。

    不過黑師爺自閉歸自閉,旁人的眼光卻是不甚在意的。

    他拿著信,一路按著地址找到商家,剛好就趕上商家兒女在為商士禹下葬,他心中暗嘆,難怪昨晚那鬼魂看著那般急促了。

    這凡人講究入土為安,一旦下葬,即便是為了沉冤,多數親人也不願意再打擾亡者屍骨。這於黑山而言,非常難以理解,畢竟就一具空空的皮囊,有什麼好打擾的。

    在一群灰撲撲的百姓之中,黑山太顯眼了,特別是當他當街攔住送靈隊伍的時候。

    「這位先生,還請速速離開。」

    因為一人,送靈的隊伍整個停住,這在風俗上,是非常不吉利的。這鄉里鄉親,誰不知道商秀才死於歹人之手,真是作孽啊。

    正是此時,抬靈棺的人忽然支撐不住,竟是「砰——」地一聲砸在了地上,其餘幾人慾再抬起來,竟是使盡了力氣,也抬不動分毫。

    「不好!不吉利啊!」

    這起屍之事,擱誰誰不害怕,除卻商秀才的親人,其他人立刻跑到了街道兩邊。

    打頭的是商士禹的大兒子商明路,見之立刻斥責道:「你究竟是……」

    然他的斥責還未出口,黑山就舉起了手信,搶白道:「奉湯溪新任縣令程大人的令,傳商家人去府衙訴清案情,不得延誤。」

    「什麼?新任縣令?那姓孫的狗官死了?」孫是上任招安縣令的姓。

    這就是古代消息滯後的不好了,明明是一個縣,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消息傳遞相當之慢。前頭的縣令死了,新縣令都來了,百姓還不知道。

    但商明路卻不大相信:「不過又是一招安的狗官,不去也罷。」

    黑山擰眉,他發現自己並不喜歡別人稱程晉為狗官,於是他道:「新任縣令乃天子門生,師從大儒,正經進士出身,你若不信他,那便無人替你父親伸冤了。」

    說完,他就要轉身離開。

    便是這時,人群中跑出一個穿著白麻布的少女,少女約莫十六的年歲,明眸皓齒,眉間雖是愁緒叢生,卻難掩清麗之姿。

    此刻她撲上來跪在地上,對兩位哥哥道:「大哥,二哥,父親他不願入土!」

    商明路登時大慟,這一年商家誰也沒好過,可老天爺啊,錢家在湯溪隻手遮天,哪裡有普通老百姓說話的地方啊!

    「罷了,我就拼上我這條命吧。」大哥猶豫片刻,到底還是下定了決心。

    少女卻道:「大哥,我也一起去。」

    旁邊的二哥欲再勸,卻張了張口說不出一個字。也是奇了怪了,商明路剛應了再去府衙,抬棺的人再度嘗試,居然又抬得動了。

    看在眼裡的鄉里鄉親這下明白,這商秀才是死了也咽不下這口氣啊。

    既然苦主應下了,黑山就將手信遞過去,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他直接遞給了地上的少女,道:「你倒是比你兩位哥哥有魄力許多,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