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4 章 打賭

    江南進入三月,雨水就多了起來。

    春雨綿如絲,潤如酥,淅淅瀝瀝的,帶著一貫的惱人姿態,但剛春播下去的種子有了春雨的滋潤,卻能更好地發芽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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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這場春雨的福,程縣令臨時取消了下鄉視察排灌溝渠的行程,轉而待在縣衙享受起了難得的閒暇時光。

    因為下雨的緣故,阿從並沒有去盯酒樓的裝修進度,反而是在檐下擺了兩個寬筐削山筍,一部分是準備今晚吃,一部分是醃起來,等到開業時當開胃小菜送給客人。

    程晉閒著沒事,就搬了個小馬扎切筍絲。

    「阿從,今晚吃什麼呀?」

    「油燜筍燒肉怎麼樣?」阿從說完,又道,「再燒一道臘排骨燉蘿蔔湯,配蒜薹小炒肉,昨日炸豬油時,還剩了不少豬油渣,可以做道嫩豆腐油渣湯,少爺你都瘦了,應該多吃些。」

    這光聽著他就餓了:「那今天能吃石鍋飯嗎?想吃想吃!」

    阿從立刻表示可以,在手上筍殼處理得差不多後,忙去廚房翻石鍋了。

    不過還沒等阿從的石鍋找到,潘貓貓一臉疲憊地出現在了廊下。

    「喲,昨晚上徹夜抓老鼠去了?」

    貓貓有氣無力地開口:「差不多吧,你有這閒工夫在這兒切筍,怎麼不去牢房看看那姓王的臭道士?」

    「不要,燕道長還沒回來呢。」

    貓貓伸手一把奪過人手裡的筍:「可是等到他回來,我都要被那老道士煩死了!」一夜,一整夜都在吼,隔壁幾個牢房的慣偷都快改邪歸正了。

    這可真是名副其實的奪筍呢,程晉一把又奪回來:「他就沒做其他的事?」

    「那倒沒有。」貓貓隨意蹲著撥弄地上的筍殼,「你說他一個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頭,怎麼精神頭能這麼好呢?」

    程晉給出了合理推測:「可能不是他精神頭好,而是你法力太低被他影響了。」

    「這不可能!」這是污衊!

    「……那就是你炸小魚吃太多,亞硝酸鹽攝入過量。」

    兩個都不是什麼好緣由,潘貓貓拒絕承認。

    等程晉手頭的筍處理完,阿從終於找到石鍋到井邊處理,見潘牢頭也在,立刻亮聲道:「潘牢頭,答應你的報酬在灶上,兩斤小魚乾,只多不少!」

    潘小安:……兩斤而已,又不多。

    「咦!你看,那是不是燕赤霞?他回來了!」貓貓正沮喪呢,就見月亮門附近一個身影一閃而過,他仔細辨了辨空氣中的氣味,立刻轉身道。

    程縣令順著貓貓視線看去,顯然什麼都沒看到,不過還沒等他說什麼,就被心急的金華貓拉著往牢獄方向跑,等進了裡頭,剛好就聽到燕赤霞激動的聲音:

    「你對王生做了什麼?」

    老道士的聲音隨後就響起:「年輕後生,何必這般咄咄逼人呢,老道一沒害人,二無惡意,如今成了階下囚都未說什麼,不過王生嘛,老道確實做了些小手腳。」

    燕赤霞並不是衝動的性子,但他看到王赤城這般嘴臉,氣得當即就又想動手。

    「你個道門敗類!」

    貓貓躲在後頭,忍不住悄聲發問:「這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把人氣成這樣?」

    「你問我,我去問誰?」

    貓貓手指一指:「當然是去問他們啊。」

    ……你說得倒是輕巧,那你倒是去問啊。

    「道門敗類?」老道士呵笑一聲,「你以為現在還有所謂道門的存在嗎?小子,你太天真了,如今的道觀念的清靜經可都不清淨,它們已經成為了藏污納垢的場所,哦對,還有佛門,說什麼吃齋念佛,你隨處去尋個道觀或者寺廟,多的是帶發女觀或者修所謂歡喜禪的和尚,你還當是前朝年間呢。」

    燕赤霞已經握緊了拳頭,但他堅忍著沒有開口。

    「他們破戒,日夜歡好,你為何不說他們,卻反倒來說老道,難道就只因老道出身玄帝觀嗎?」王赤城顯然自有一番道理,「老道縱使是對那王生出手,那又如何?他亦不是什麼好人,甚至為人卑劣,老道不過是使了點法子教訓教訓他,又不取他性命,連天道都不言語,你一個年輕後生,哪裡來的立場指責老道?」

    這話,竟是已不再掩飾他的所作所為。

    燕赤霞原本只以為王赤城是對王生之事袖手旁觀而已,卻沒想到從頭到尾都是此人的算計,包括那畫皮妖引誘王生入套,又自己現身告知王生鬼妖纏身,真是好的壞的都做了。

    「你豢養鬼妖謀財害命,居然還這般理直氣壯,玄帝觀當年……」

    「玄帝觀?」王赤城的聲音帶著十足的慍怒,「玄帝觀早就破亡了,天底下早就沒有這個地方,什麼道門正宗,不過是塊抱著入了土的貞節牌坊罷了,值幾個錢?」

    「少跟老道講這些臭大道理,王生的命就在老道手裡,你有本事就破了老道的術法救他出去,如果沒這本事,那王生……就是你害死的。」王赤城帶著惡意的聲音,「畢竟原本老道可從未想過要害他性命,如今你橫插一手,又唆使那凡人小官將老道扣押在此,倘若那王生就此死了,便算作他命不好。」

    這一下,直接踩在了燕赤霞的七寸之上,王生固然不是什麼好人,但各人有個人的命數,他不該因此送命。

    「你——為何如此偏執?」

    王赤城卻忽然笑了起來:「偏執?老道不過是閒暇時尋個樂子罷了,那畫皮女也不獨是為了王生準備的,可偏偏只他將畫皮女迎進了門,我又沒逼著他與鬼廝混。」

    燕赤霞的臉色已經氣得鐵青。

    王赤城自忖能逃脫,說的話也愈發輕飄起來,看這義正辭嚴的年輕後生怒極模樣,他根本忍不住不開口:「你想知道老道原本的計劃嗎?」

    「那王生不思進取,又耽於美色,畫皮女的一張皮相就迷得他神魂顛倒,連自己夫人都忘了。就可惜了那王氏啊,寒夜冷衾,老道便想幫幫她。」王赤城說著,雙手更是比划起來,「老道知道這王生放不下畫皮女,即便出言警告,他還是被挖了心,如果不是你從中作梗,老道早已入王府施妙術,告知破解之法了。」

    「當然了,老道既然想替他們夫妻圓了這份感情,自然不會讓王氏輕易就喚醒王生。」王赤城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老道會告訴王氏,須得去城中最破爛的乞丐廟找形容最破爛的乞丐,並且讓其當街受辱,甚至不惜吃下老乞丐的唾沫鼻涕,如此情真意切,你覺得王生醒來,會不會很感動?」

    「你這個瘋子!那王氏何其無辜!如此受辱,你讓她之後如何面對世人!」

    王赤城卻不以為然:「可她拿回了王生的情意,不是嗎?」

    「屁咧!那王生一看就是個腚小頭大的孬種男,你這哪裡是看王生不順眼,分明是跟那王夫人過不去!」貓貓聽到這裡,氣得一下蹦出去懟人,甚至一把還推開了燕赤霞,「你起開,讓我來罵死他!」

    燕赤霞:……

    王赤城卻不看貓妖,只含笑看著燕赤霞道:「怎麼樣,要不要跟老道打個賭?還是說你口中所謂的道門正宗,就是讓這小貓妖替你出頭?」

    「依老道看,這窮酸衙門竟任用一貓妖做獄卒,顯然也不是什么正經衙門,而你口中所謂的道門正宗,也不過是穿著華麗外衣的假大空罷了。」

    如果只是道門相爭,程晉還真不好越過燕道長擅自開口,但這辣雞老道居然敢詆毀他的衙門,程縣令就忍不了了。

    「看來道長對本官的衙門很有意見啊。」程晉從陰影里走出來,曝露在兩人一妖面前,「只可惜你就是個窮酸道士,不是上頭派來巡查民情的府台大人。」

    王赤城卻笑了起來:「府台又如何,不過是人間又一小官,你以為這小小的城隍印,真能奈何得了老道?」

    這氣焰,未免也太過囂張了些。

    「哦,是嗎?那你既然你這麼厲害,還擱人間做什麼?你都這麼一大把歲數了,戲弄普通凡人還不厭倦嗎?本官勸你,有這本事,早點上天,人間哪配得上您老人家這般的能人異士啊。」論陰陽怪氣,程縣令還沒怕過人。

    王赤城被這話懟到心梗,便又去看燕赤霞:「怎麼樣,要不要與老道打這個賭?」

    燕赤霞深吸了一口氣,牢房裡的味道並不好聞,卻能讓他更快地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不能上王赤城的當,但他根本無法容忍道門正宗被人這般踩在腳下。

    「好!那若我贏了,你須得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得使用道法,有若違誓,則因孽纏身,魂魄不得往生。」

    「好毒的誓言,小官,你就這麼看著他欺負老道?」

    程晉笑了一聲:「你都知道我們衙門不正經了,這時候倒來奢求什么正義了,豈不是自相矛盾?還是說你慫了,王生這一出仙人跳,你又是『借刀殺人』,又是當好人要給王家驅邪,無外乎就是怕因果報應。別把別人想得太蠢,還有,王生的命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值錢。」

    所以要以王生之死毀掉燕道長,你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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