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上圍了不少人，幾戶困難人家站在大隊倉庫門口，臉色都不太好看。
一個瘦婦人抱著孩子哭得直抽氣，孩子趴在她肩上沒什麼精神，張守義蹲在石碾旁邊抽著悶煙，菸袋鍋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張叔，俺不是來鬧事的，俺家真的斷頓了。」
「倉里那點陳糧有霉味，淘洗三遍都還是嗆嗓子，娃吃了還拉肚子，這可怎麼辦啊。」
張守義聲音沙啞地說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大隊帳上就這點底子了，公社調糧也不是說調來就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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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明趕到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李鐵柱牽著騾車跟在後頭，車上的陳糧袋子露出了一角。
許多人的眼神一下就被吸引了過去，又趕緊挪開，害怕顯得太眼饞。
張守義抬頭看了看他，苦笑了一下，「東明，你剛回來，先回家歇著吧，這事我會想辦法的。」
陳東明蹲到他旁邊，壓低聲音說道，「張爺爺，解決辦法就在車上。」
張守義愣了一下，「那可是你花錢買的啊。」
「是用飯店批條走的平價陳糧，原本就是用來救急用的，我拉回來半車，就是防備著村裡有急需用糧的情況。」
這話一說出來，旁邊幾個人的眼眶都紅了，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嘴唇抖了抖，想上前又不敢。
陳東明站起身來，聲音雖然不高，但卻讓整個曬穀場的人都能聽見：
「各位叔伯嬸子，我這裡有一些糧食，但不能白送，白送一回，後面的事情就亂套了。」
「誰家真的斷頓了，到張爺爺這裡登記，按照我買來的內部平價賒給你們，高粱米、棒子麵，還有一部分小雜魚，先拿回去救急。」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道，「賒著好啊，賒著心裡不慌，白拿人家的東西，回頭見面都抬不起頭來。」
另一個婦人趕緊點頭，「俺秋後能去采蘑菇，能曬菜乾，俺不會賴帳的。」
陳東明等議論聲漸漸落下，才繼續說道：
「誰家有老人和孩子，先領三天的口糧，壯勞力多的家庭就少領點，先把最緊急的情況解決了，後面想多換糧食，就得出工幹活。」
有人著急地問道，「沒錢怎麼辦啊。」
「沒錢就簽字，秋後采了山貨來抵帳，或者以後幫我修船、曬魚、挖溝、蓋屋，按做工來抵，誰幹了多少活就記多少，誰也不占誰的便宜。」
張守義慢慢站起身來，眼睛裡那點愁意被震動壓了下去，「東明，這帳目不好管理啊。」
「我來記帳，紅霞認識字，也能幫忙記，您老蓋個大隊的章，把一切都弄得明明白白的，誰家拿了多少糧食，什麼時候還，用糧食還，用貨物還，或者出工還，都可以。」
一個老漢抹了把臉，「大明，你這簡直就是救命啊。」
陳東明搖了搖頭，「叔，救命這個詞太重了，咱們一個村住著，誰家鍋里沒吃的了，其他人心裡也不會踏實。」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糧食是用來救急的，不是用來養懶漢的，誰有手有腳卻不肯幹活，就別來占這個便宜。」
李鐵柱立刻把糧袋扛了下來，常水生拿來了斗和秤，張守義親自搬來了桌子。
紅霞聽見消息也跑了過來，帶著鉛筆和舊帳本，仔細地把每戶人的名字寫下來。
第一個領糧的就是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她接過半斗棒子麵和幾條小雜魚，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到了糧袋上：
「東明，嬸子給你磕頭了。」
陳東明趕緊扶住她，「嬸子，別磕頭，回家先熬點糊糊，魚剁碎了放點鹽，娃肚子空，別一下吃太油膩的東西。」
又有人領高粱米，有人只要幾條雜魚，說家裡還有一點野菜能撐兩天。
陳東明都根據具體情況記錄，沒有多給，也沒有少給，曬穀場上的哭鬧聲慢慢變成了低聲的商量，就像一鍋快要糊底的粥被人及時添了水。
紅霞坐在桌邊，鉛筆頭寫禿了，就用小刀削一削，趙月梅趕來後看見閨女記帳記得那麼認真，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肩膀，「手酸不酸。」
紅霞搖了搖頭，眼睛亮亮的，「娘，不酸，哥說帳目清楚了，大家的心就穩了。」
張守義在旁邊聽見了，低聲感嘆道，「這丫頭往後也能頂事了。」
有個老光棍只領了兩斤高粱米，按了手印後說，「俺明天就去清溝，不會白吃糧食的，東明你放心。」
陳東明點了點頭，「我放心，叔也別硬扛著，幹活前先吃飽飯。」
王二混也在人群邊上探頭探腦，眼珠子轉來轉去，剛想往前湊，張守義菸袋一敲桌子：
「你家昨天還吃蛤蜊干，滾到後面去，真斷頓了再說。」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王二混臉一紅，縮了回去。
陳東明沒有落井下石，只是說道，「誰想多拿糧食也可以，從明天開始去蘆葦溝清溝，干滿一天就記一天的工，按工分換糧食。」
這話一說完，幾個半大小子立刻喊道，「俺去。」
「俺也去。」
張守義看著這一幕，夾著菸袋久久沒說話，他見過有錢人捨不得一粒米，也見過窮人得了白糧反倒生怨。
陳東明這個賒銷和以工抵糧，既給人活路，又給人臉面，更把村裡的散勁兒攏成了幹活的勁兒。
等各戶登記完，天已經黑透，曬穀場上卻沒人急著散，張守義當著全村人的面，把菸袋別回腰間，聲音沉得很穩：
「都聽好了，往後大隊副業，海上活計，山里采貨，只要是東明拍板，我張守義認，誰要在背後嚼舌根，先來找我。」
人群一下靜了。
隨後有人喊，「俺聽東明的。」
「俺也聽。」
「有活干，有糧拿，誰不聽誰傻。」
陳東明看向張守義，「張爺爺，您這話重了。」
張守義拍了拍他的肩，「不重，老頭子眼沒瞎，蛤蜊灣往後要奔好日子，就得有個敢想敢擔的人。」
夜裡回到陳家，鍋里已經燉上紅燒肉，白面饅頭在籠屜里冒熱氣，趙月梅嘴上罵他把糧往外分，手上卻多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
「你心大，娘管不了你，多吃點。」
「娘，糧分出去，眼紅的人就少了，欠工的人多了，往後修溝，曬魚，蓋魚棚，都有人手，咱不虧。」
陳大山聽明白了，慢慢點頭，「這叫把事辦長遠，白送容易養懶，記工換糧，大家都有臉。東明這事兒，辦得對。」
陳東明放下碗：「娘，過幾天學校要開學了，明兒我帶紅霞和小冬去公社小學報名，咱陳家的人，不能做一輩子睜眼瞎。」
趙月梅手裡的筷子停住，紅霞猛地抬頭，小冬也瞪圓了眼。
趙月梅半晌才回過神，眼圈又紅了，「紅霞已經上過幾天學，小冬還小，倆都送，家裡活咋辦。」
陳東明把碗裡的肉夾給小冬一塊，又給紅霞夾了一塊：
「活能慢慢干，字不認，帳看不懂，路也走不遠，咱家以後事多，紅霞要會管帳，小冬要會看圖紙，一個都不能落下。」
紅霞低下頭，眼淚砸在帳本邊上，「哥，俺一定好好念。」
陳小冬嘴裡塞著肉，還舉手嚷，「俺也念，俺以後給哥畫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