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米外的沙灘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大概十五六歲、留著齊耳短髮、穿著粗布衣褲的少女。
少女此刻正光著腳丫,腳邊滾落著一個用來趕海撿貝殼的舊塑料小桶。
她那一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趴在沙灘上赤身裸體、渾身遍布著可怕傷痕的江臨風,兩隻沾著泥沙的手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形水怪」給徹底驚呆了。
而在少女的身後不遠處,還有一道身影正在快步趕來。
那是一名年紀在四十歲上下、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
她穿著一身並不合體但洗得很乾淨的灰色舊衣服,肩膀上披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披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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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美婦顯然比少女要警覺得多。
她手裡緊緊地握著一根扁擔,扁擔的尖端斜指著江臨風的方向,身體微微前傾,呈現出一種戒備姿態。
看到江臨風轉過頭來,中年美婦的腳步猛地一頓,手裡的扁擔握得更緊了。
「看起來只是普通人......」
江臨風在心裡快速做出了判斷。
他試圖擠出一個友善的微笑,以此來證明自己毫無威脅,但這反而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眉頭一皺。
「誰だ!動くな!」(你是誰?不要亂動!)
就在這時,那名緊握船槳的中年美婦終於開口了。
她將少女護在自己身後,沖著江臨風大聲地喊了一句。
聲音帶著濃濃的警惕。
然而,聽到這句話的江臨風,大腦卻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什麼玩意兒?」
江臨風愣住了。
這幾個音節急促、發音位置靠前的短句......
作為一名經常看女老師教育小電影的現代年輕人,江臨風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這門語言的歸屬。
倭寇語!
「臥槽......」
江臨風在心裡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現在在哪了。
在釜山海嘯後,他竟然被洋流裹挾著,橫跨了整個R國海,直接漂流到了R國的海岸線上!
「這樂子可真他媽的大了。」
江臨風在心裡苦笑不迭。
要是讓其他人知道,自己被海水一路衝到了R國的某個偏僻漁村,估計他們得把下巴都給驚掉。
此時,那名中年美婦見江臨風只是瞪著眼睛沒有說話,身體也只是極其微弱地起伏著,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大著膽子向前邁了兩步,拉近了和江臨風的距離。
當她徹底看清江臨風的慘狀時,身體正在海風中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那渾身觸目驚心的淤青、被海水泡得發白翻卷的血口子,以及覆蓋在皮膚上那層厚厚的鹽霜。
只要是個有常識的成年人,都能一眼看出,這是一個經歷了海難處於瀕死邊緣、連半點行動能力都喪失了的可憐落難者。
中年美婦眼底的那抹防備終於徹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母性本能的不忍與同情。
「哐當。」
她毫不猶豫地鬆開了手裡的扁擔,將它深深地插進了旁邊的柔軟沙地里。
隨後,她轉過頭,對著身後那個還處於呆滯狀態的少女,用嚴厲的倭寇語方言吩咐了幾句。
「早く!お兄さんを呼べ!擔架と毛布を持って來い!急げ!」(快!叫你哥過來!帶上擔架和毯子!快去!)
那名少女如夢初醒,拚命地點了點頭,甚至連地上的小塑料桶都顧不上撿了,直接轉過身朝著遠處那片防風林方向飛奔而去。
看著少女跑遠,中年美婦沒有再猶豫。
她快步走到江臨風的身邊,半蹲下身子。
海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江臨風從她的身上,聞到了一股混合著海帶咸腥味和洗衣粉香氣的味道。
美婦動作麻利地解下了自己肩膀上那條深藍色的粗線披肩。
她小心翼翼地將披肩展開,蓋在了江臨風那赤裸且滿是傷痕的軀體上,儘可能地遮擋住了他的要害部位。
「怖がらない、助かったよ。頑張って。」(別害怕你得救了,堅持住。)
美婦看著江臨風,語氣溫柔了許多,用倭寇語輕聲安撫著。
雖然江臨風聽不太懂這倭寇語是什麼意思,但他能從對方那充滿關切的眼神和輕柔的動作中,感受到那種跨越了語言障礙的善意。
緊接著,美婦伸出一隻手,輕輕地覆蓋在了江臨風沾滿鹽霜的額頭上,試探著他的體溫。
江臨風的額頭觸及到那抹溫熱的掌心,原本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終於......有人管了。」
他在心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在這異國他鄉的偏僻海灘上,在這個他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的極度虛弱期,能遇到心懷善意的普通人,這簡直比中了頭彩還要幸運。
海風吹拂在江臨風的臉上。
風中,隱隱傳來了那個赤腳少女慌亂又興奮的呼喊聲,聲音越來越遠,朝著遠處的方向蔓延。
江臨風看著頭頂那片依舊灰濛濛的天空。
他那雙疲憊的眼眸,緩緩地安心地閉合在了一起。
「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帶著這句最後的感嘆,江臨風再次沉入了夢鄉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江臨風再次睜開眼。
這一次,眼前的景象不再是灰白色的天空和翻滾的海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處木質的斜屋頂。
屋頂的橫樑和柱子呈現出一種被歲月和海風侵蝕後的暗沉色澤,上面還用麻繩掛著幾串風乾的乾貝和暗綠色的海藻,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漁家氣息。
光線並不刺眼,透過一種帶著細微紋理的紙糊拉門,柔和地散射進屋內。
江臨風抽了抽鼻子,他發現自己正平躺在榻榻米上,身上蓋著一床素色棉被。
這棉被雖然陳舊,但卻透著一股好聞的陽光味道,顯然是剛被拿出去曬過不久。
低頭看去,有人已經幫他換上了一件尺寸有些寬大的灰藍色日式睡袍。
這睡袍的料子十分粗糙,穿在身上有些磨人,但卻乾淨清爽。
江臨風試著動了動身體,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從四肢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