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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獨自背著手立在階下, 仰著頭,透過自家院兒里槐樹斑駁的葉影,望著眼前的浩瀚星海, 任夜涼如水,一波一波地慢慢侵襲。
白天的時候,他在金魚胡同十三阿哥府邸後院裡, 曾聽見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當時不及細想,只覺得那個聲音像是一下子就刻在自己心裡一樣。現在他一人獨處, 才慢慢省過來:
——那個聲音,好生像他的小師妹。
石詠是學習古代工藝美術出身, 在博物館裡工作的時候,帶過一個前來實習的直系師妹。
小師妹天真活潑, 極得他們科里上上下下的喜歡。然而她卻總是纏在石詠身邊,求他指點修補古時器物的種種訣竅。
石詠那時卻覺得師妹很聰明, 一點就透, 不用自己怎麼指點才是。他有個壞毛病,一旦需要修復的古物件兒上手,他往往會聚精會神地坐在桌子跟前兩三個鐘頭,都不帶挪窩的,自然根本記不起還有人候在他身邊, 等待他講解。
於是就這樣, 石詠自己忙起來就渾忘了所有, 待抬起頭來的時候,見到小師妹竟然也沒挪窩,依舊坐在身邊,望著自己手裡的器物,眼裡亮晶晶的。
後來實習結束,小師妹畢業後在一家設計事務所找了份工作,聽說順風順水,薪水也很優厚,和他們這些苦哈哈的研究員自然沒得比。漸漸地,她也就和石詠再沒聯繫了。
和小師妹相處的整個過程其實沒起過半點波瀾,日子就如流水一般地過,甚至同事們從來都沒拿他們兩人開過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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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石詠也沒想到,自己身在這樣遙遠而孤寂的時空,竟會因為一個聲音,一句話,便將那些久久深埋在心底的往事全部回想起來。
他擁有一雙慧眼,能認出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老物件兒所擁有的價值;他也有一雙巧手,能讓這些老物件兒重新煥發青春。
可是於他自己,石詠卻很清楚,他還不具備好好去照顧一個人,愛一個人的能力。在感情這件事兒上,他是個十足的呆子……
*
到了和楊掌柜約定的日子,石詠帶弟弟喻哥兒去了琉璃廠。
這時的琉璃廠早就和明代燒造琉璃的廠子沒什麼關係了。因為滿漢分城而居的緣故,滿洲大族世家大多居於四九城裡,漢官則大多住在外城這琉璃廠附近。此外,各地會館也都建在琉璃廠左近,各地進京趕考的士子在備考時也喜歡到此逛逛書市。如今的琉璃廠已經匯聚了京城最大的書市,現出那文風鼎盛,文士薈萃的面貌。
石詠先帶了喻哥兒去松竹齋見楊掌柜。
喻哥兒很懂事,石詠只教過一回,他見到每個人便都似模似樣地行禮。旁邊楊鏡鋅見了,登時怨念滿滿,盯著石詠。石詠嘻嘻地笑了兩聲,伸手抹抹後腦,心想這楊掌柜估計到了現在還在後怕呢!
他們在松竹齋里逗留片刻。倒是白老闆將石詠拽到一邊去,低聲告訴他:「陸爺托人帶了話,他最近有事,不在京城,養心殿造辦處的事兒,得先往後押一押……」
石詠一聽,就知道是雍親王上回說了十六阿哥「隨扈」的事兒了。
「……陸爺說了,這事兒他說到做到,只是現在不得功夫罷了!」
石詠聽了白老闆的話,也不知是十六阿哥本人原話,還是白老闆的演繹。這位十六阿哥在歷史上似乎混得不錯,「九龍奪嫡」里也沒見他站誰的隊,看著好像一直碌碌無為,末了竟然還得了個鐵帽子王爵,開開心心地活了一把年紀。
像石詠這樣只見過一面的小人物,十六阿哥竟然也還記著,並且叫人來傳話。石詠因此對這個「陸爺」印象還不錯。
石詠謝過白老闆,帶著詠哥兒,隨著楊掌柜,沿著琉璃廠大街,拐進椿樹胡同,走不多遠,便聽見院牆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這可比那天在石家族學外面聽見的嘈雜吵鬧要好多了。石詠倒是沒想到,在那樣熱鬧的琉璃廠大街背後,竟然有這樣清淨讀書的去處。
「我先跟你打個招呼。」楊鏡鋅背著手,一面走,一面說,「這位姜秀才教書,說好的人覺得非常好,也有人覺得他不怎麼樣的。我只做個引見,具體如何,你們哥兒倆自己定奪!對了,姜秀才那裡,他也要看眼緣的。」
石詠一聽,也覺得好奇,這位姜夫子,竟然還能是個毀譽參半的人物?
楊鏡鋅繼續:「對了,他要的束修也貴些,啟蒙是一兩銀子一年,讀『書』是二兩,『經』是三兩。這個比別的館都要貴些,你們要有些心理準備。」
喻哥兒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石詠卻在心裡飛快地算開了。
時人一般都是四五歲啟蒙,七八歲讀完「四書」,再花上個幾年時間讀完「五經」,學習八股制藝,便能參加科考了。如此算來,喻哥兒要讀到能考秀才的地步,光在這束修上,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但若是喻哥兒聰明,學得順利,在二十之前能考中生員的話,就有機會能考進八旗官學。進了八旗官學,再往上進學考試,相對會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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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三人就到了小院門口,楊鏡鋅敲敲門,就有門房模樣的人過來開了門。楊掌柜大約是熟人,而且事先打過招呼,他們很快便進入了院子裡。
剛才石詠在外面聽見的朗朗書聲,就是從這間院子的正廳堂屋裡傳出來的。讀書的,大多是十歲上下的孩子,比喻哥兒大了不少。喻哥兒見了,再沒有在家時候那一副皮猴樣兒,反倒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裡面姜夫子迎了出來,先與楊鏡鋅見禮,轉過來望著石家兄弟倆。
喻哥兒往哥哥身後躲了躲,探出半個頭,烏溜溜的一對眼正望著和藹的夫子。石詠心裡嘆氣,知道喻哥兒積習不改,對陌生的人和事總喜歡這樣躲起來「暗中觀察」。
「這就是石喻吧!」
姜夫子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見到喻哥兒既好奇,又有些害羞的樣子,當即探身彎腰,衝著喻哥兒笑著指指自己:「我姓姜,他們都管我叫姜夫子!」
石詠在旁,一下子感受到了這位夫子的不同:這位夫子竟然一點兒都不凶,看上去沒有多少為人師表的……嚴厲。可是不凶的夫子,學堂里的皮猴都皮起來的時候,夫子又怎麼壓得住?
「你叫什麼?」
姜夫子非常柔和地問。
石詠在家教過石喻,這會兒喻哥兒聽見人問了,趕緊從哥哥身後轉出來,沖夫子行了一禮,老老實實地回答:「姜夫子,我叫石喻!」
姜夫子便即起身,沖石詠點點頭,示意他覺得這孩子不錯,算是合眼緣。
接下來楊鏡鋅告辭,留石家哥兒倆和這姜夫子詳談。
姜夫子將石詠和石喻帶到他教蒙童的後一進院子裡。石詠這邊將石喻的水平說了說:說實話,喻哥兒還沒怎麼好生啟蒙,如今只是讀了兩本蒙書,識了幾個字,並且開始習練書法。
「已經開始練字了?」姜夫子一下子很感興趣,轉身取了紙筆來,遞給喻哥兒,笑著鼓勵他:「聽說你字寫得不錯,可願意給夫子寫一個看看?」
喻哥兒點點頭,抓了筆,一本正經地拉開架勢,在紙上寫了個「永」字。
世人都知這「永字八法」是練字的起點,而喻哥兒雖然別的學得還不多,這個字卻真寫得有模有樣。姜夫子見了,都免不了目露驚異,將喻哥兒好生贊了兩句。
喻哥兒開心至極,轉臉就朝哥哥笑著,那意思是說:哥,你看我沒給你丟人吧!
「夫子,我弟弟的天資其實不錯,只是學什麼全憑興趣,有興趣的事兒,就能一頭鑽進去學,要是不感興趣,就總是偷懶犯困……」
石詠向姜夫子解釋了弟弟的脾性。
姜夫子點頭笑道:「那再好不過了!」
石詠聽楊掌柜說過姜夫子的履歷,知道他十幾年前就中了秀才,可不知怎麼的,始終沒法兒再進一步,總是與舉人無緣。後來無意中發現有一份教書的本事,有些皮孩子,別的夫子收拾不了的,送到他這裡,反而慢慢能坐定了讀書了。久而久之,他便也絕了科舉進學的心,開館授課,教書育人。
「我這做夫子的,就是得讓這些孩子喜歡上自己學的東西才成!」姜夫子微笑著解釋。
石詠登時大喜,問:「夫子,那您是願意收下我弟弟了?」
姜夫子點點頭,卻說:「也不用這麼著急,你先將弟弟送我來這兒一個月。這一個月里,喻哥兒若是學得好,我也教得開心,咱們再行這拜師禮也不遲!」
自從他修復了衛子夫的金盤,金盤和寶鏡這兩件器物兒就自己聊上了,雖然一開始大家的口氣有點沖,可是越往後聊就越投機,眼下竟是再也顧不上石詠了。
石詠反正樂得清閒,便仔仔細細地打量起那隻「木瓜」。
這一件,確實是個木瓜形狀,大體呈橢圓形,一頭偏圓,另一頭有些略尖。也不曉得是不是年歲太久的緣故,這木瓜表面呈深棕色,甚至有點兒發黑。就著油燈的光,甚至能隱隱約約地見到表面上還有花紋。
石詠將這木瓜拿在手裡,湊到鼻端聞聞,覺得有一點兒淡淡的香氣。石詠想,這竟真的是木瓜不成?
可是千年的木瓜……這不科學!
石詠將木瓜托著,輕輕掂了掂,繼而又搖一搖,覺得這木瓜裡面是中空的,而且能感覺到有什麼在輕輕晃動。
難道裡面還有木瓜籽兒不成?
正在石詠專心致志地研究這木瓜的時候,旁邊寶鏡和金盤竟吵了起來。金盤怎麼也不相信寶鏡說的,武皇竟嫁了父子兩任皇帝,「這不合禮法規矩啊,」金盤表示難以置信,「沒想到大漢數百年之後,竟也是這樣禮崩樂壞、世風日下的世道!」
武則天的寶鏡卻表示,你們漢代也好不到哪兒去,分桃斷袖的漢哀帝了解一下……兩件物件兒一言不合,又吵了起來,最終找到石詠,要他評理。
石詠正忙著木瓜的事兒,根本沒心思理會,隨口就來:「髒唐臭漢,二位半斤八兩差不多,大哥別說二哥。」
豈料這一句將寶鏡和金盤全給得罪了,矛頭一起轉了過來,齊齊對準石詠,各種批判,將時下各種束縛女子的理學規矩罵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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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只得繳械投降,連連道歉,心裡暗叫倒霉,這分明是時代的局限性,不是他的鍋啊!
等到寶鏡和金盤漸漸消了氣,兩隻物件兒竟又和好如初,不存半點芥蒂,自己去說體己話了。只有石詠被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也不敢有什麼脾氣。
正在這當兒,他忽然發覺木瓜好像表面有些什麼,立時將那一點點委屈全拋諸九霄雲外,伸手就取了一柄銅鑷子——他看見木瓜表面,裂開了一條縫兒,裂縫的一端翹起,依稀可見織物纖維。
竟是用布裹著的!
石詠屏息凝神,旁邊寶鏡與金盤的交談他就再也聽不見了。他提起鑷子,穩穩地扦住裂縫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揭開,果然這外面緊緊包裹著的是一層布帛。布帛上依稀可辨密密的寶相花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布帛上。
原來這布帛帶有花紋的一面朝內,素色的一面朝外。天長日久,這布帛緊緊地貼服在「木瓜」表面,而且顏色褪去,成了深赭近乎黑色。剛才石詠在燈下見到的花紋,其實是這布帛的花紋透到反面,能看出的一點兒依稀痕跡。
石詠極其小心,一點一點地將那布帛揭開,儘量避免對織物纖維的任何破壞。
在這當兒,他不禁懷念起現代各種先進的科技手段。如果有紅外線光譜分析儀之類的設備在,他壓根兒不用像現在這樣盲人摸象似的去探索這「木瓜」的真相。
可難道要他停手嗎?——研究員們都是有好奇心的,古物件兒到了他們手裡,就像是一個個生命,向他們傳遞過去,講述歷史。因此石詠絕不可能就此放下手裡的文物,就此不管。
在這一刻,石詠只管屏息凝神,一點點地將「木瓜」表面的布帛完全揭開。這布帛被裹了好幾層,越往內,原本的顏色與織紋就越明顯,這些模擬自然花草的花紋式樣,的確是有些唐代的風格。
待到將那布帛完整揭開,石詠小心翼翼地將布帛整齊攤平,準備好生保存起來——畢竟那也許是唐代的布呢!
再一看布帛里裹著的物件兒,石詠心想:除了顏色不大像之外,更像是木瓜了。
木瓜形狀的表面,質地里透著木紋,石詠湊上去聞了聞,覺得可能是水松。
「水松」就是軟木,耐腐耐蝕,氣密性、隔熱性都很好,甚至到了現代,都有人專門將其加工了用來儲存、保護工藝製品的。
然而這畢竟是經過了千百年,這軟木即便被布帛包裹著,此時也早已變得酥鬆無比,石詠的手指輕輕一觸,軟木立即陷了下去一塊。頓時,石詠鼻端似乎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