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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爺, 依我看,你怕還是想自己昧點兒私房銀子填補帳面上的窟窿才是吧!」
冷子興面無表情,冷冰冰地戳破了趙齡石那點兒冠冕堂皇的理由。趙齡石片刻間便有些無地自容。他進京之後,確實曾在青樓流連,挪了自家帳上的銀子,怕被父親發現,這才聯合了冷子興做了這麼個局,給親爹下套。
可萬萬沒想到, 他爹趙德裕脾氣倔強, 不認這個邪,竟非要鬧到順天府去,讓官府斷一斷這個案子才行。
「本是你們父子鬥法,卻用到我這隻鼎,這事情要是傳了出去, 你覺得世人會怎麼說?」冷子興坐在椅上懶洋洋地說。
這趙齡石就再不敢開口。如今從上到下都重孝道, 若是叫外人知道了他這樣算計自家老爹, 他趙齡石立即就成千夫所指了。
「好教你知道, 我冷某人,在順天府可是有人的。」冷子興放下茶碗, 站起身, 「惹惱了我, 休怪我不客氣!」
他丟下這話, 轉身離開趙家人暫住的屋子。冷子興能感覺得到腳下地板震動, 應當是有什麼人從樓板上跑過去了。他也沒放在心上,但想這種事兒,要丟人,也只丟趙家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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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從頭到尾將這樁事情偷聽了去,實在是沒想到,這古鼎的背後,竟還有這樣的曲折。他登時替趙家感到不妙。
石詠也記不起是曹公筆下哪裡寫過,冷子興曾經因為古董生意吃了官司,因此上賈府去找岳父母求情。岳母周瑞家的仗著主子的勢利,也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想著只管求求主子就完了。①
所以冷子興說他在順天府有人,並不是隨便說說,是真的有人。
而且聽冷子興的口氣,將「孝道」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阻止趙齡石將事情的真相往外說,石詠總覺得冷子興除了那三千兩銀子之外,還另有圖謀,想叫趙家吃個啞巴虧。
說起來,這聯合外人,算計自己老爹的趙齡石,才真正是那個最黑心兼最愚蠢的。
一想到此處,石詠不免替那位趙老爺子感到憂心。此前他見過趙德裕一面,看得出那人極愛金石,甚至和石詠自己的脾性有一點兒像,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容不得半點模稜兩口。所以遇上了「贗鼎」這事兒,趙老爺子才會如此堅持。
可是如今,這早已不僅僅是「贗鼎」的事兒了。
石詠在山西會館裡問了問趙老爺子的去向,得到的答案都是去順天府了。
他壯起膽子,往順天府跑了一趟,正在門外轉悠,卻被門口守著的差役給轟了出來。
「你說『周鼎』的那件案子呀!」倒是有個早先在山西會館見過石詠的差役頭兒,猜到他的來意,「老爺正在問,沒那麼快出結果,總得有個幾天。不相干的人先回去等著去。」
石詠在順天府門前,無由而入,心裡又惦著石喻下學的時候快要到了,沒辦法,只能回椿樹胡同接了弟弟,自行回家。
石大娘問起添妝禮的事,石詠只說再等等,等兩天沒準兒有更好的。
石大娘想想也是不用著急,當下便不再催。
第二天,石詠將弟弟往學堂里一送,再從椿樹胡同里出來,轉到琉璃廠大街上的時候,便覺得不妙:
——出事兒了!
只見山西會館跟前圍得人山人海,卻聽裡面一聲大喊:「順天府差役辦案,閒雜人等,立即避讓。」
人群循聲讓出一條通路。
只見幾名順天府的差役從山西會館裡走出來,頭幾人或扛或拎,抄了幾口箱子出來。最後一名為首的差役,竟是手中捏著幾張銀票模樣的紙張,從山西會館裡走出來。
跟著這幾名差役一起出來的趙老爺子趙德裕,滿臉難以置信的模樣,大聲質問:「我是原告,是苦主,你們怎麼竟罰沒我的財產?」
「這裡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地,因何竟會出這樣的事?」趙德裕實在難以相信眼前所見,耳中所聞是真的。
順天府,不僅未判冷子興返還趙德裕那隻鼎的定金,更加判了趙德裕還給冷子興三千兩「賠償」。順天府這幫如狼似虎的差役過來「抄沒」罰金,自然是看到好的就順手牽羊。這一下,趙家何止又損失了三千兩,只怕一早備下準備購入這隻「周鼎」的錢,已經全都沒了。
「府尹老爺就是這樣判的,我們只管聽命行事!」
為首的差役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邊說還邊將一張小面額的銀票直接塞進袖子裡。
趙老爺子看了,氣得一張臉漲得通紅,高聲道:「這……這欺人太甚,我……我要叩閽,我要告御狀……」
那差役轉過身,沖趙老爺子拱拱手,笑笑說:「這位爺,您這還是先想想清楚吧。越訴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杖五十,您覺得您受得住這五十杖再說其他吧!」
他還笑笑:「我這也是為您好,反正您不管怎麼告,都告不著我身上!」
說罷這差役轉頭就往外走。趙老爺子怒氣填膺,大步趕上,要從後拉住差役的衣袖。只差了半尺,這時候有人自後上前,抱住趙德裕的腰,大聲哭道:「爹啊,為了一隻鼎,咱們這麼些本錢都折進去了,您為了子孫計,能不能別再這麼折騰了?」
趙德裕被兒子這麼一哭,突然覺得心灰了半截,覺得明明有理卻怎麼也鬥不過那偏了心眼子的京官、如狼似虎的差役、公堂上笑嘻嘻的奸人……滅門的知府,破家的縣令……京師說是首善之地,也不過如此。
片刻之間,趙德裕老淚就這麼下來,流了滿臉。
只為了一隻鼎!
為了一隻鼎,可難道就全是他的錯嗎?
不行,趙老爺子摸了摸懷裡藏著的拓片,一抹淚,臉上重現倔強的神色,心想,他決不能這麼善罷甘休。這事兒,決不能完!
剛想到這裡,趙老爺子突然伸手撫著心口,身子就這麼晃了晃。
圍在山西會館跟前看熱鬧的不少人都是一聲驚呼。
「大夫,還不快去請大夫!」趙齡石一副孝子模樣,前後張羅著,給了山西會館的夥計跑腿錢,讓他去請大夫。
石詠擠在人群里,冷眼瞧著趙齡石一副焦急面孔之下,微微挑起的嘴角,心裡忍不住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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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山西會館就有消息傳出來,晉商趙老爺子「小中風」,半邊身子不聽使喚,看著情形不大妥當。按說老爺子這把年紀,得了這個病,該是送回故土,好生將養,落葉歸根的。可是在趙老爺子寓居的屋子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老東西,到死都抱著東西不撒手嗎?」
趙齡石正使勁兒從父親手裡搶一隻紅漆面的樟木箱子。順天府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來查抄過一回,如今老爺子這裡就剩這一隻體面箱子,當初因為藏在床底下,才沒被抄走的。
老人家即便是在病中,一隻右手也死死地扣著箱沿兒,死活不肯撒手。趙齡石惱怒之下,伸手去將老人家的手指一隻一隻地摳開。
「你在幹什麼?」
石詠推開趙老爺子的房門,剛巧看見這一幕,當即大喊一聲。
即便如此,永順胡同忠勇伯爵府那裡,較之從前,更是門庭冷落。
畢竟以前還是太子妻族,現在啥都不是了。
紅線胡同這邊,石家即便住在外城,京里的百姓對於「廢立」這樣的大事還是極為敏感。石詠的母親石大娘聽說這個消息,只深深地嘆了口氣。
「太子妃娘娘,這……可惜了。」
石大娘嫁入石家的時候,曾經見過當時的太子妃一面,印象絕佳,是個極賢惠知禮的女子。只是嫁入皇家,便意味著命運再也不由自主,將隨皇權之爭起起伏伏……而如今,卻似乎是塵埃落定了。
「詠哥兒,永順胡同那裡,只怕如今日子難過的。你若是能尋個什麼由頭,去走動走動,問個安。」石大娘吩咐石詠。
「是,娘!」石詠應下,「只是,尋什麼由頭好呢?」
娘兒倆一起犯了愁:兩家多年不走動,空口白牙地,貿然上門也不大好。
「罷了,等年節的時候,娘再想個由頭,過去永順胡同那邊看看吧!」石大娘嘆了口氣。
正當這時,石詠收到了賈璉送來的帖子,他過二十歲生日,壽宴之外,又私下邀了幾位相熟的好友與親眷,在前門一家酒家裡吃酒,特地也請石詠過去。
送帖子過來的是個小廝,叫做興兒的,再三向石詠相請:「我們二爺說了,務必請石爺賞臉。賀禮什麼的,都是不必的,二爺不興這些個虛禮兒。」
石詠見賈璉盛情相邀,又多方為他考慮,自然不好推卻,點頭應了,說是到時必去的。他又揣了點兒錢,去琉璃廠淘換了一隻西洋舶來的鼻煙壺。那隻鼻煙壺完好,只是金屬壺蓋有些舊了,賣家要價不高。
石詠將鼻煙壺帶回來,將金屬壺蓋重新打磨之後,又細細上了一層金漆,鼻煙壺看起來立即光鮮了十分,用個錦盒一裝,立即拿得出手了。
這天他按時辰趕到了前門那家酒樓,報了賈璉的名字,小兒當即帶他去了樓上的雅間,到的時候,雅間裡已經坐了七八人,連唱曲的姐兒與唱戲的伶人,都已經到了。
石詠奉上賀禮,然後又向賈璉鄭重拜了壽,這才準備入座。
他一回頭,見眾人看著自己的眼光多有些不同,又見在座諸人,都是錦袍玉帶、美服華冠的打扮,唯獨他只是一身布衣而已,因此與座之人看他的眼光,也多帶了些吃驚與打量。
石詠一愣,正琢磨這席上的座次,卻被賈璉一拉,拉到身邊位置上坐了。
「諸位切莫以衣冠看人,我這位石兄弟,年紀雖輕,可是個能擺弄金石古玩的行家!」
賈璉說著向石詠飛個眼神,拍拍他的肩,又介紹起與座諸人。
賈璉這日請的,大多是他賈家的兄弟與親眷。頭一個就是他榮府二房的堂兄弟寶玉。
石詠忙不迭地起身,與這鼎鼎大名的賈寶玉見禮,心中同時暗暗地道:「果然是一副好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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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寶玉,不過九歲十歲的模樣,身量還未長成,但是生得唇紅齒白,眉眼俊俏。石詠與他見過禮,心裡暗想,這麼點兒大的孩子,接觸在酒樓里吃酒聽曲兒,是不是不大好。
說話間,石詠卻覺得寶玉對自己原本不怎麼在意,倒是一團心思,都放在另一頭那名叫做「離官」的戲子身上。那名離官據說是唱小旦的,在一副俊秀面孔之外,更加有些嬌羞靦腆的女兒之態。寶玉便有些心神不屬,總是偷眼向離官那邊瞧過去,神情之間有些若有所失。
寶玉身旁一名少年便推推他,低聲喚一句:「寶叔……」
寶玉這才省過來,不失禮貌地沖石詠點點頭,神色之間淡淡地,就此坐下。
石詠知道寶玉看不起這世間的「鬚眉濁物」,自己當然就在其列。只但凡這寶玉格外欣賞,又出身寒微的人物,如秦鍾、蔣玉菡之流,莫不是以顏值取勝,而且是讓寶玉一見便心服的。
——這樣直截了當地以貌取人?石詠弄不懂寶玉到底是什麼心思,當下也不去深究。
坐在寶玉身邊的,剛才喚寶玉「寶叔」的那位,則是賈璉寶玉的侄子,寧國府的賈蓉。他與賈薔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賈薔自然就坐在賈蓉身旁。
除此之外,與座的還有些賈府的旁支兄弟,外加一兩名清客之流。只是到了午時,卻還不開席。
寶玉便問賈璉:「薛大哥哥說准了今日要來嗎?」
話音未落,外頭響起粗豪的一聲笑:「璉二哥,老薛來遲!別是耽誤了哥哥的壽辰席面!」
一時雅間裡走進個年輕公子,與石詠年紀相仿,甚至還要再小點兒,沖賈璉納頭便拜。
賈璉便一本正經地向石詠等人介紹:「這是表弟薛蟠,是金陵薛家的大公子,如今剛剛舉家上京,正在內務府掛職。」
這薛蟠聽了,便哈哈一聲笑,說:「瞧璉二哥說的,掛的是什麼職,不過就是個名兒罷了!」
眾人聽了,就一起笑了起來,席間的氣氛倒是比他沒來之前活絡了不少。賈璉吩咐了開席,各色菜式流水價地送了上來,眾人談談說說,極為熱鬧。
石詠則冷眼望著薛蟠。
若是這薛蟠剛上京未久,那他不久之前才剛縱奴行兇,打死了人。如今官司也未必已經了結,薛蟠卻照樣沒心沒肺地在赴席吃酒。
可能「真」紈絝便是這樣,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犯了什麼事兒。
只聽席間一名清客開口問薛蟠:「薛大爺,前陣子聽說您是送妹進京候選。聽說這選秀的旨意很快就要下了,令妹……可曾聽到什麼好消息不成?」
薛蟠一搖手:「唉!我妹妹這還沒到年齡,不過早些送她進京,好見見世面罷了!」
說到這裡,薛蟠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
薛家與賈、史、王三家一樣,是內務府包衣,如今賈家抬了旗,賈家的姑娘參加三年一次的大選即可。其餘三家,適齡的女孩兒都是參加內務府一年一次的小選。薛家上京,也是想在姑娘適齡之前,先託了門路尋關係,到時求個「落選」或是「免選」,否則自家嬌養出來的姑娘,入宮去做宮女執役,家裡是萬萬捨不得的。
旁人不曉得,但在座姓賈的都是親戚,除了寶玉懵懵懂懂,旁人哪有不曉得的道理?當下賈璉便岔開話題,他見石詠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旁,刻意拉著他說些金石字畫的軼事,不願冷落了石詠。
兩人正聊著,薛蟠突然在旁邊大聲插嘴:「說到字畫,我才想起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畫兒,畫的著實好。如今只記得是『庚黃』畫的,真真是好的不得了。」
聽了薛蟠說話,旁人都真真是汗顏:與座的雖然大多是成年人,可畢竟還有寶玉這樣年紀不大的,而且就連薛蟠自己,其實也只能算是個嘴上沒毛的少年。
寶玉卻沒顧上薛蟠說的畫到底是什麼畫,只自顧自沉吟這「庚黃」到底是什麼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一抬頭,正好對面坐著石詠,只見石詠正低著頭伸手捏著眉心,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寶玉便知石詠也解了這「庚黃」之謎了。
「咦,你怎麼知道我排行第二的?」賈璉笑得溫和,看上去很容易與人相處。
石詠立刻啞了,頓了片刻,才想起來個藉口:「曾經見過二爺成親時的盛況,聽路人說起,這才曉得。」
當即成功地圓了過去!
賈璉聽人提起他成親的事,一下子也笑得眉眼彎彎,伸手就搭在石詠的肩膀上,爽快地說:「走,爺請你去喝茶!」
這璉二爺對茶樓食肆的要求,比冷子興要高出不少,兩人一直走到虎坊橋,拐了向北,快走到廠甸那附近了,賈璉才找到一家熟悉的茶樓,當即進去,找了個臨窗的位置,與石詠兩人一道坐下。
時近端午,家家戶戶在準備過節用的粽子、菖蒲、艾葉、五毒餅之類。廠甸這一帶本就商鋪雲集,此時更是人來人往,極為熱鬧。
賈璉與石詠坐下,問起石詠的家世,多少起了些敬意:「石兄弟,莫不是貴府上,就只你一個男丁撐著?」
石詠點點頭。他弟弟石喻年紀太小,還未成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