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跟隨楊鏡鋅, 進了十三阿哥的上房, 撲鼻而來的, 是一股子藥酒味兒。石詠一抬頭,便見上房通向裡間的房門帘子動了動,估計是有女眷迴避了。

  待見了十三阿哥胤祥, 楊鏡鋅和石詠一起行了禮。

  進十三阿哥府邸之前,楊鏡鋅耳提面命,囑咐小石詠千萬不能再「胡鬧」, 在這行禮上出什麼岔子了。石詠見楊鏡鋅言語懇切,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解釋各色禮節的場合和用意。他不是那種不知好處的人, 當即謝過了楊掌柜的教誨, 這會兒又老老實實地行了禮。

  十三阿哥胤祥這時候該只有二十六歲, 可看著頗為憔悴。石詠匆匆掃了一眼, 沒敢多看,但第一印象只覺胤祥與胤禛差不多年紀,甚至兩鬢有些微白。十三阿哥坐在炕沿,炕桌上兀自放著藥酒與白棉布,似乎石詠他們進來之前,旁人正在給十三阿哥上藥酒。

  「楊掌柜,」胤祥認得楊鏡鋅, 當即笑道:「四哥遣你來, 又是有什麼寶貝珍玩要贈我麼?你這就直接拿回你們店去擱著, 再轉告四哥, 老十三這裡,啥都不缺!」

  「倒也不是!」楊鏡鋅雙手奉上那隻錦盒,「雍親王命小人過來,是送一對十三爺認得的器物。」

  「認得的?」胤祥聽了,稍許變變臉色,眼看著楊鏡鋅打開錦盒,他一伸手,滿腹狐疑地將那一對甜白釉瓷碗取了出來。

  這對碗當初是胤禛贈與兄弟,又被胤祥失手打了的,胤祥自然認得。只是一旦視線觸及補得天衣無縫的碗身,又見碗身上蜿蜒延伸的一道道金線,胤祥驚訝之餘,那對眉頭卻又緊緊地皺著,一轉臉,盯著楊鏡鋅,問:「這是什麼意思?」

  楊鏡鋅卻不便回答,扭頭看看石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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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祥不耐煩地一揮手,命楊鏡鋅出去,上房裡留下石詠一個。

  「你是什麼人?」胤祥盯著石詠,對眼前這十幾歲的年輕人生出些好奇。

  待聽了石詠自報家門,胤祥竟點點頭,傲然道:「石宏文啊,正白旗驍騎校對不對?嗯,當年你老子也算是跟過爺的。」

  ——老石家祖上人脈竟然還挺廣!

  然而石詠卻不是靠著裙帶才進的這十三阿哥府,他沒有攀關係的打算,而是直截了當地說:「十三爺,您眼前的這對碗,是我補的!」

  十三阿哥坐在冷炕上,原本一副憔悴頹唐的樣子,到了此刻,他的眼神卻突轉銳利,緊緊地盯著石詠,寒聲問:「你想說什麼?」

  十三阿哥這一動怒,內室那邊帘子便動了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石詠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一口氣往下說:「我修這對碗,不是因為這對碗被打碎了,而是因為這對碗,它值得修!」

  當初他修復這對甜白釉瓷碗的時候,武則天的寶鏡曾經提過:「一見這碗,便覺『缺陷』。」

  然而就算這對「缺陷」擺在眼前,這對碗上用力延伸著的金線,不也象徵著一種永不服輸的韌勁兒,和一股子蓬勃而發的生機麼?

  雍親王胤禛知道十三阿哥胤祥心中毀傷,所以以碗喻人,找了石詠,將其精心修復。而石詠明白那位的用意,才會說出這種話。

  這對碗,器型美,色釉勻,確實是品味上佳的物件兒,所以值得修,值得補——那麼,人呢?

  人是不是也值得修,值得補?如果是,那又該怎麼修,怎麼補?

  石詠只說了這話,胤祥那裡立即沉默了,良久沒有說話。

  門帘那頭兒聽聽這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聲:「爺?」

  石詠這會兒聽得真了,是個年輕婦人的聲音。

  「——爺沒事兒!」

  胤祥回答,聲音里卻帶了鼻音。

  石詠見胤祥這樣,忽然大悔,覺得自己下的這一味藥是不是過猛了一點,連忙往回找補:「十三爺,小人的意思是……十三爺是有造化的人物,您將來的福氣,指定要從這碗裡溢出來呢!」

  兩隻瓷碗,其中一隻沒碎,而是缺了個口兒。石詠當時用大漆將這裡補齊,表面再塗上金漆,此刻胤祥用手托著,從外面看上去,就和這碗口裡滿滿地溢出黃金似的。

  胤祥聞言一看,哈哈地笑了一聲,隨手一抹,臉上再無傷感的痕跡,而是開口喚道:「福晉也出來見見吧!這石家哥兒,多少也沾親帶故的,算是咱家子侄輩兒的人物。」

  裡面的人聽見,一打帘子出來。只見是一位旗裝貴婦,約摸二十來歲的樣子。石詠卻不敢多看,趕緊行禮,一低下頭去,就不用煩惱眼神該往哪兒放的問題了。

  出來的是十三福晉兆佳氏,見石詠這樣,就知道是個守禮的傻小子,當下抿嘴一笑,說:「爺也不早說,既是子侄輩兒,也不知會一聲,府里連表禮都沒備下!」

  十三阿哥聞言也笑,說:「他爹當年就是個粗枝大葉的,當兒子的自然講究不到哪兒去。再說了,」他手裡兀自托著那對碗,「這小子手藝不賴,能修會補,家裡鐵定不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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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聽了十三阿哥的奚落,也不敢接話。其實他和外頭候著的楊掌柜楊鏡鋅一樣,命里缺「金」呢。

  *

  少時石詠從十三阿哥的上房裡退出來,楊鏡鋅見他臉色如常,心裡也暗暗舒了口氣。兩人跟著府里管家,剛抬腳要往外走,管家竟又將他們兩人一攔,楊鏡鋅也趕緊將石詠的衣袖一扯,三個人一起避在旁邊。

  只聽一群人腳步聲漸近,有個清脆的少女聲音開口問:「姑母在嗎?」

  就在這時,管家給楊石兩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就在此刻,趕緊走。楊掌柜見石詠在原地發呆,將他衣袖一拉,兩個人恨不得貓著腰,隨著管家從這內院裡飛快地溜出去。

  待出了內院,管家卻讓兩人稍等一下。門房那裡請楊鏡鋅與石詠喝了杯茶,少時裡面有人出來,給楊鏡鋅與石詠各自遞了個盒子,說是福晉吩咐,一點兒小東西,讓他們轉帶給家裡女眷的端午節禮。

  在這短短几天之內,石詠見了不少人。哪怕是關係近如忠勇伯府,都沒有想到該送他們孤兒寡母一點兒節禮。反倒是十三阿哥這無爵皇子的府邸給想到了。

  今日石詠差事交代完,別過楊掌柜,自己回到紅線胡同。他與母親石大娘一起,將十三阿哥府邸贈的打開一看,只見裡面都是所費不巨的幾件應景兒物事:一小把菖蒲葉兒,幾個五色絲線綁起的小香囊,還有一小盒「五毒餅」。這「五毒餅」其實是糖漬玫瑰餡兒的翻毛酥餅,只是餅面兒上戳了「五毒」形象的紅印兒,吃了便算是驅邪。

  石詠掰了一個試過,覺得味道很不錯,趕緊將剩下的全部孝敬了母親和二嬸,自然也沒短了喻哥兒的。

  喻哥兒今日倒是很乖,下午石詠在外頭,留喻哥兒獨個兒在家。這孩子竟然也將石詠布置給他的功課都做完了。

  石詠看過弟弟的功課,好生贊了喻哥兒幾句,才跟母親和二嬸說起,今兒他從金魚胡同出來,無意與楊掌柜聊了幾句,楊掌柜便薦了個先生,就在琉璃廠那附近坐館,讓石詠隔天帶喻哥兒去看看。

  王氏聽了,自然非常感激,千萬要謝,卻被石大娘攔住,只說這是石詠應該的。於是妯娌兩個到裡屋去說體己話去了。

  石詠這才得空,獨自一個坐在院中,靜靜地回想。

  他記起在金魚胡同府邸里聽見的那一聲,「姑母在嗎?」只覺得那個聲音好生耳熟!

  ——像,像極了!

  石詠默默地想。

  石詠也有點兒暈乎乎的,上回修風月寶鑑,總共才得了五兩銀子,還是包材料的;這回只是兩個碗,竟然有十兩?

  「沒……沒弄錯!」

  是楊掌柜硬塞到他手裡的,這樣還能弄錯?

  「唔,你說的那掌柜想得周到,知道咱們小戶人家,大銀錠子用得不便,盡數給的是碎銀。」石大娘喜孜孜將這包銀子收起來:「詠哥兒,這是你掙的,娘給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兒!」

  石詠:……

  「娘,對了,咱家若是能存下個二三十兩銀子的話,能買點兒什麼麼?」石詠問。

  石大娘想了想,說:「若有二十兩銀子,按說城外的尋常莊戶人家可以過一年了。咱們在外城,二十兩銀子自然過不了一年,不過若是家裡有個穩定的進項,或許二三十兩銀子能在城外咱家那五畝田旁邊,將那幾畝荒地也買下來。」

  石詠登時生了興趣:天吶,石家在城外竟然還有地。

  按石大娘所說,石家在城外是樹村村東那口兒有五畝薄田,原本全是荒地,是石詠的父叔還在的時候墾出來的。因石家在旗,沒有賦稅,便賃給了當地的農家耕種,地租收的並不多,因為原本出產就少,倒是給石家種田的佃農人很不錯,每年按時送地租上來,還總給石家捎帶點兒土產什麼的。

  「娘,眼下正是農忙,咱先不張羅這事兒,等咱家佃戶上城裡來的時候,您再問問,若是能墾幾畝荒地,咱家也多個進項,也算是多些恆產不是麼?」

  石詠早就算過,他老石家的穩定進項不過就那幾樣,隔壁院的房租、鄉下的地租、石大娘和二嬸王氏的女紅繡活兒。

  前兩樣都有定數,而後者也就是這麼些,畢竟女紅繡活兒費時費眼,石詠說實話捨不得家中兩位女性長輩這樣操勞。

  認真算起來,這石家的財產也並不算太少,有房子有地,箱子裡還藏著二十把舊扇子——但是問題出在可以隨時動用的財產太少,所以一到著急用錢的時候,石家就抓瞎了。

  石詠一想到這兒,立即說:「算了,娘,咱先不著急買地的事兒,等多攢點錢,家裡底子厚一點的時候再說吧。再說了,喻哥兒年紀也差不多,我想給他找個師父開蒙,到時候買筆買紙都是費錢的,咱先別把這些錢都花出去。」

  他這話一說完,就見到堂屋那一頭有人影一動,似乎是二嬸王氏走開了。

  石詠顧不上考慮二嬸的想法,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他好歹得將那一對白釉碗都妥妥噹噹地修至完美,才能問心無愧地將這十兩銀收入懷中。

  於是石詠再也顧不上考慮自家的財政問題,而是集中精神去修那兩隻白釉碗。

  當石詠將那隻白釉碗放在手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種「熟悉感」又浮上心頭。這一對碗沒有款識,色釉也普通,因此單論這碗的價值可能的確不高,但是這碗型與釉色素淡脫俗,似乎透著主人審美不凡。

  石詠心裡嘀咕,這不會真是那一位的碗吧。

  不過話說回來,要真論起審美,那位,可以算是整個康雍乾三朝審美品味的巔峰了。

  於是他開工,調大漆,補碗……

  這次石詠修補瓷器更為精心,耗費的時間也就更長。尤其是那隻缺了一個口子的瓷碗,他用大漆補齊之後,反覆對照打磨,力爭看不出絲毫人工補齊的痕跡。

  在等待大漆干透的時間裡,石詠又開發了一個小手藝——他會木雕,雕工很好,有天見到弟弟石喻在玩一根木棒,他順手接過來,三下兩下就將木棒的一端雕成了一個小人兒,偏生那形貌特別像石喻。喻哥兒一下子喜歡上了,捧著在院兒里瘋玩。

  喻哥兒玩的時候,方小雁笑嘻嘻地從隔壁牆頭上探了個頭,也望著這邊。於是石詠也取了一小節木柴,在柴火一端三下兩下雕了個人形,卻是個女孩子的髮式打扮,伸手給方小雁擲了過去,小雁一伸手就接住了,看了大喜,笑著說:「多謝石大哥!」

  說畢,方小雁就從牆頭上消失了。

  石詠知她是跑解馬賣藝的,身上有功夫,也不為方小雁擔心。

  等到了日子,那一對碗已經徹底補好,並以金漆修飾。石詠自己將這一對碗放在面前打量:碗早已被補得天衣無縫,然而碗身上那一道道用力延伸的金線則為原本太過質、略顯無趣的碗身增添了一種不規則的趣味。而那隻沒有碎,只是缺了一個口的那隻碗,如今從外面看上去,則像是有金色的液體從碗口一帶溢出來一樣,寓意極佳。

  「缺陷……」

  石詠放在桌上的那面寶鏡這時候也突然冒出這兩個字。

  「什麼?」石詠不免失色。

  「缺陷!」寶鏡補充一句,「一見到這件器物,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唉……

  豈料寶鏡接著說:「待看過一會兒,便覺得自然,自然之後便覺脫俗,脫俗之下,漸感靜寂,靜寂之後才是茫茫玄幽。石詠,你補起的這一對碗,叫人看了,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忍不住閉目片刻,少時納頭向寶鏡拜了下去:「知我者,陛下也!」

  「少來!」

  寶鏡毫不客氣地嗔道。

  「下回再上街,你得帶著朕,不然朕悶也悶死了!」

  到了這個時候,一向傲嬌的寶鏡竟然也直接開口向石詠相求,可見這小院悠悠歲月,真的快要將這位給悶死了。

  於是石詠將完全修好的一對白釉碗盛在原先的木匣里,小心翼翼地拎著,懷裡則揣了武皇的寶鏡,出門去了琉璃廠。

  到了琉璃廠松竹齋,卻趕上楊鏡鋅掌柜又不在。石詠無奈,只能將那對木匣交給店裡的夥計,托其轉交給楊掌柜。石詠原本還想聽聽楊掌柜對補好的這對碗的評價,順便旁敲側擊一下碗主人的情形,豈料都沒機會了。

  這時候松竹齋的老闆一掀帘子出來,見到石詠當即開口:「這位小哥,請留步!」

  上回因為那隻螺鈿插屏的事兒,石詠曾經見過這老闆一面。他聽老闆招呼得客氣,連忙轉過身,作了個揖:「主人有何吩咐?」

  那老闆連聲說:「不敢!」當下也自報了家門,說是姓白,曾聽楊掌柜說起過石詠,特地想請石詠到鋪子後院去坐坐,詳談一番。

  石詠今天進來松竹齋,早已感覺出那夥計今兒客氣得不同往日,心知必有緣故。他沒有拒絕白老闆,心想反正去見識一下這時候的古董行後院,也不是什麼壞事,順便帶寶鏡去開開眼。

  他隨白老闆穿過鋪子的門面,見門面後面是一間精緻的水磨青磚小院子,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園子角落裡則種著石榴和玉簪,牆根兒處還有一眼巨大的石槽,槽內盛滿了水,幾十條長約一指的金魚在水中悠然遊動。

  園子盡頭是一座紫藤架,架下設了茶座,只見有一人施施然坐著,聽見聲兒便抬起頭來,沖石詠和善地笑笑:「你就是石詠?」

  石詠點點頭,沖對方作了個揖,開口道:「正是!」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年輕人,穿著青色緞面的常服,頭頂的帽子正中綴著一枚和田美玉,被從紫藤架漏下來的日光映著,反射著柔和的光澤。

  「我姓陸,你可以稱呼我陸爺!」

  對方話音剛落,石詠就聽見寶鏡在悄悄提醒:別輕視了,這人不簡單,是個龍子鳳孫的樣子。

  石詠伸手在心口輕輕地按了按,表示他知道了。

  面前這人,的確是個年輕人,看年紀與他相差仿佛,最多比他大一兩歲,眉目清秀,身形挺拔,再加上衣飾華貴精美,石詠就算是想輕視,也輕視不起來啊!

  「陸爺您好!」

  就算沒有寶鏡提醒,他也能猜出眼前這人的身份——因為上次那位嚷嚷著要修螺鈿插屏的靳管事,此刻正垂著雙手,恭恭敬敬地立在這人身旁。

  石詠還清清楚楚地記得,上回靳管事親口說過,那件螺鈿插屏是十六爺要送進宮,打算孝敬宮裡貴人的。

  這點歷史知識他還是有的:

  康熙膝下,有序齒的第十六子,名胤祿。

  胤祿——陸爺者,祿爺也。

  楊鏡鋅登時就慌了。

  他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於禮節之上一竅不通,趕緊往身後丟了個眼色。石詠瞥瞥他,這才有樣學樣地屈了右膝,垂手躬身,口中含含糊糊地跟著道了一句:「請王爺大安。」

  對面的人登時冷哼了一聲。

  天氣原本就熱,楊鏡鋅這一嚇,更是急出了一頭的汗——要知道,對面可是出了名的冷麵王,為人冷麵冷心,於禮數上又是極為端嚴挑剔的。

  對楊掌柜而言,石詠是他帶來的人,雖說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子,雍親王不喜便罷了,可萬一遷怒到他楊鏡鋅的頭上就大事不妙了。

  而對石詠而言,他行這個「打千」禮下去,多少也經歷了一番心理活動——作揖是自然而然的頭一反應,畢竟人與人之間平等相待的觀念早已滲入他的血液;而改行「打千」禮則是對歷史與人生的妥協,石詠只在心裡默念:看在您年紀比較大的份兒上……

  雍親王胤禛,今年剛滿三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