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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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石詠雖然生就一股子呆氣, 可還沒呆到會因為荒山看上去很美就把荒山買下來的地步。

  這回, 他沒問過李家人的意見, 就自己做主拍板定了買荒山, 不僅僅是因為他覺得買荒山更加有利可圖,而且也是因為他想讓老實本分的李家人也能稍許轉變一下思路:不是只有從土裡刨食兒才能養活這一大家子。

  想到這兒,石詠就開口,將他早先問過李大牛的李家財政狀況又問了一遍。李大牛不解其意,但是他生性老實, 一五一十地又答了。石詠便替他算:

  「李叔, 你家轉眼就是五位男丁, 有五口人的丁銀要交;除此之外,大郎和二郎眼看著就要準備說媳婦了, 喜兒姑娘也是要備嫁妝……」

  喜兒就是慶兒的姐姐, 不過十來歲年紀,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突然說到自己身上。小姑娘一時漲紅了臉就要避開, 卻發現沒人顧得上她, 都在聚精會神地聽石詠往下說呢。

  「……你們覺得, 再佃上三四畝薄田, 努力耕種了, 日子會比現在更好麼?」

  李家上下, 竟都被石詠這個「呆子」給問住了。

  以李家現在的情形, 多墾上三四畝薄田, 頭兩年肯定非常辛苦, 刨去丁銀和地租,得到手的也有限。喜兒姑娘的嫁妝還不急,大郎二郎的親事卻也等不了太久。李家人一下子面面相覷,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人,除了從土裡刨食兒,也不會別的。

  只聽石詠嘆了口氣,說:「如今南邊華家屯在修園子。這邊荒山里卻生了這麼多毛竹,不用白不用啊!」

  他說起毛竹,李大牛這才恍然大悟,伸手一拍大腿,說:「挑竿!」

  李大牛說的「挑竿」,就是建築時用的腳手架,多以竹木紮成,三到五年生的毛竹粗細和韌度都合適,是做挑竿得用的材料。這裡離華家屯這麼近,將毛竹伐了運過去,成本很低,很容易就能賺一筆。

  而且這毛竹一旦成林,只要不要一次性伐光,讓竹子邊采邊長,規劃好了,就能年年都有出產。

  「李叔,你還和我說著山上沒出產,除了這毛竹以外,山裡的野菜、瓜果、藥材,只要細心找一找,遍地都是出產!」石詠心想,只不過出產的不是糧食罷了。

  李大牛聽了心存猶豫,李家的婦人們,陳姥姥和李陳氏,已經相視而笑,該是已經有些主意了。

  「除了山上的出產之外,還可以散養家禽,白天圈一小塊地,讓雞鴨之類,在山裡自己覓食,晚上再關回棚子裡,這樣養出來的家禽,肉質鮮,還不容易得病。」

  這下連李家大郎二郎他們都聽懂了,李大牛反而還在摸著後腦猶豫:「可是養這麼多雞鴨,我們一共就這麼幾口人,哪裡吃得了這麼些!」

  這下子李家人全笑起來,都在笑這李大牛一根筋,腦子轉不過彎來。

  「爹,華家屯新來了那麼些修園子的人,難道還吃不了咱家養的雞鴨?」喜兒捂著嘴直笑,一語驚醒夢中人,李大牛立刻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嘿嘿地傻笑著,卻越笑越是暢快。

  石詠不是個擅長經營的人,腦子也不算特別活絡,可畢竟擁有現代人看事物的角度,更容易跳出舊有的框框。

  他知道以後樹村這附近,修園子的修園子,駐紮的駐紮,以後李家的生計指定要慢慢從耕田種地往副業方向發展。等到這附近住的人多了,李家無論是種瓜果還是養家禽,都有銷路的,反倒是一味種田沒什麼太大指望。況且這裡的田,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人征去了,無人開墾的荒山卻會好些。

  買下這荒山,石詠不僅是為了自家,也是為了李家,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大約就是這麼著吧!

  「李叔,我買了地之後,大約還剩個半吊錢,盡都交給你,你先看著,明年開春,添上點兒種雞種鴨、苗木種子什麼的,你們來定!」石詠伸出雙臂,抱著後頸,對李大牛說:「荒山頭一年,我家不收地租,但是從第二年起,我家每畝收半吊錢。」

  十九畝就是近十兩銀子,這每畝的地租快趕上早先那幾畝薄田了。

  可是李家人早已將算盤撥拉開了,如今市面上雞鴨多少錢,瓜果多少錢,山貨多少錢……李大牛是個老成的,猶猶豫豫地沒敢應。旁邊李陳氏已經在推他:「當家的,快應了!這便宜,是詠哥兒送到門上的!」

  石詠笑笑:「不用那麼快應,等明年這時候,你們再應也不遲!」

  他笑望著飯桌上希望滿滿的李家人,心裡還有好些話都還未說出口。

  只要肯努力,你們以後的日子鐵定過得不錯,石詠想。

  康熙帝眼看就要推行「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政令,李家的丁銀和勞役就是這麼多,不會再添了。往後還會有數次錢糧蠲免,百姓的日子,會漸漸好過起來的。

  *

  第二天,石詠就和李大牛一起,去見了里長,然後去縣裡辦妥了文書。石家買了十九畝荒山,扣去零零散散的費用和稅金,石詠還剩下幾百大錢,全塞給了李大牛。

  他們辦完文書,回到樹村,又在里長那裡簽了租地的契書,他和李大牛兩個摁了手印兒,約定先免地租租一年,往後怎說,明年再定。

  簽完了契書,石詠向里長告辭,一轉身又遇見昨日那個姓王的,笑笑嘻嘻地進來向石詠問安。

  石詠昨日向李大牛打聽過這王家的情形,越發覺得這故事似曾相識。

  原來,這位姓王的男子,父親名叫王成,他本名王平,但村里人大多只記得他小名狗兒。王平之妻姓劉,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別叫做板兒青兒。如今王家一家四口,與劉氏之母劉姥姥一處住著過活。

  據說這王家祖上跟什麼高門大戶連過宗,只是如今家業蕭條,住在樹村,不過與鄰里一般過活。可前陣子那位劉姥姥進了一趟城,回來之後,這王平就抖起來了,逢人炫耀他在城裡有一門顯貴親眷,被嫡妻劉氏和岳母劉姥姥數落了兩回,王平才消停了些,可是為人依舊功利,見到石詠才會這麼著。

  石詠卻知這王平曾經幫王夫人的陪房周瑞一家爭買田地,而他最最忌憚的冷子興偏偏又是周瑞的女婿。石詠自然不會對王平有什麼好臉色。王平見石詠年紀小,怕是結交了也沒有什麼用處,便也淡了。

  石詠看看天色不早,便央了李大牛幫忙,尋了一趟進城的車駕,哥兒兩個坐了,辭別李家人,慢慢往城裡趕。

  早先在樹村里,弟弟石喻簡直是甩脫了一切束縛,撒歡兒似的和慶兒一起瘋玩,到了這要離別的時候,石喻反而安安靜靜地坐在車上,望著回城的方向。

  石詠問他怎麼了,石喻只說:「早先想痛痛快快地玩兒一陣,等到真玩了個爽快,卻覺得也就這樣。大哥,弟弟倒有點兒惦念起夫子和鴻禎了。」

  石詠心裡暗自吁了一口氣。

  弟弟石喻想要放鬆一回,他沒有「堵」,反而選擇了「疏」,讓石喻痛痛快快地鬆快了一回,玩過之後,石喻反而又惦記起學塾的好兒來。

  這哥兒倆就這麼坐在大車上,晃悠晃悠著回城去,忽聽後面遠處有人高聲呼喝。大車的車夫趕緊將車趕到道旁。

  車夫告訴石詠,這是經常在官道上疾馳傳遞消息文書的驛吏。

  石詠自然不知道這驛吏傳遞的是什麼消息。他至多只是好奇,並不怎麼關心,自然也不曉得這個消息傳到京中,會令無數人或畏懼、或嘆息、或蠢蠢欲動、或長舒一口氣……因為這隻靴子,終於落下來了。

  當即成功地圓了過去!

  賈璉聽人提起他成親的事,一下子也笑得眉眼彎彎,伸手就搭在石詠的肩膀上,爽快地說:「走,爺請你去喝茶!」

  這璉二爺對茶樓食肆的要求,比冷子興要高出不少,兩人一直走到虎坊橋,拐了向北,快走到廠甸那附近了,賈璉才找到一家熟悉的茶樓,當即進去,找了個臨窗的位置,與石詠兩人一道坐下。

  時近端午,家家戶戶在準備過節用的粽子、菖蒲、艾葉、五毒餅之類。廠甸這一帶本就商鋪雲集,此時更是人來人往,極為熱鬧。

  賈璉與石詠坐下,問起石詠的家世,多少起了些敬意:「石兄弟,莫不是貴府上,就只你一個男丁撐著?」

  石詠點點頭。他弟弟石喻年紀太小,還未成丁。

  「這可還挺辛苦!」賈璉對石詠很同情,抬手給他斟滿了茶碗。

  而石詠對賈璉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在原書中賈璉就是個貪花好|色的標準紈絝,可到底也有那重情重義的一面,在賈赦奪扇一事上也曾經開口為石家說公道話,為此還挨了他爹賈赦的一頓好打。

  石詠當即抬起茶碗,恭敬說一聲:「謝璉二爺!」

  賈璉一揮手:「一盞茶,謝什麼謝,對了,你家那二十把扇子……」

  石詠趕緊解釋:「二爺這是聽冷世叔說的吧。我家的東西我自己知道,那幾把扇子,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不過是祖宗給後輩留的,算是個念想而已。」

  不值得二爺惦記!——石詠在自己肚子裡補上這話。

  賈璉卻一搖頭:「話不能這麼說!你年輕識淺,又是天天見慣的東西,自然不覺得值錢。可沒準兒拿出來,給那古董行的行家鑑賞鑑賞,卻發現是古人真跡呢?」

  他說得誠懇:「石兄弟,我見你家並不寬裕。這世道說難不難,說容易也絕算不上容易。你何不乾脆拿幾把扇子出來,換些銀錢,你家中寡母寡嬸幼弟,有了這筆錢,大家也都能過得輕省些。」

  這番話,還真是站在石詠的角度上為他考慮。

  石詠嘆了口氣,轉臉往窗外看了看,這才回過頭來,盯著賈璉,說:「實不相瞞。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祖宗有遺訓,說了不許賣的。再者我自己有手有腳,世道雖然不易,我還勉強能撐起這個家,實在不打算變賣祖產。請二爺見諒。」

  話已經挑明到這個份兒上,賈璉便知道難再強求,當下笑道:「你這主意已定,我還勸個什麼勁兒!來,今兒就當是二爺請客,認識了你這麼個小兄弟。以後要有難處,往榮國府來給我遞個話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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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沒想到賈璉這麼爽快,趕緊點了頭謝了,末了又遲疑著說:「璉二爺,我這還有個請求,您看這個……我家是有幾把不值錢的扇子,可這回事兒,您既知道了,能不能請您別再告訴旁人。畢竟這些是祖產,再不讓賣的,教旁人知道了,也無益處……」

  賈璉一聽,倒想起家中那位酷愛金石字畫的老爹賈赦。賈璉自己是個隨和性子,旁人不願讓的,就乾脆作罷,只當結個善緣。而他那位爹,但凡看中的,不論是美人還是東西,不弄到手絕不罷休。

  想到這裡,賈璉便應下:「這個你放心,我今日既點了這個頭,就再不會有旁人從我口中聽見這樁事兒。」

  他慨然允諾,態度懇切,與冷子興的隨口敷衍不可同日而語。

  聽見賈璉承諾,原本壓在石詠心頭的一塊大石一下子去了。石詠稍稍舒了口氣,這會兒他終於有心情與賈璉坐在一處,看看窗外的街景了。

  賈璉抓了兩顆五香豆扔進口中,見到身邊石詠扭過頭,正望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不好!」

  石詠突然一按桌面,站了起來,一轉身就往外沖。

  「怎麼了?」

  賈璉大聲問。

  「有拍花的!」石詠丟下一句。

  賈璉一聽,大聲問:「是拐子嗎?」

  聽不見回答,石詠早已從茶肆里沖了出去。

  賈璉一抬腳,尾隨而去。他是這茶肆的常客,所以也無人攔他,夥計只管給他記在帳上。他奔到門口,果然見到石詠已經衝到街對面,當街扭住了一名中年男子。那名布衣男子身邊,還站著一名錦衣幼童。

  賈璉不敢怠慢,大踏步跟上。

  那名中年男子見到石詠來了幫手,當即放開了幼童,將石詠使勁兒一推,推倒在地,自己奪路而逃。

  石詠一跤摔倒,兀自伸手去牽住那名幼童。倒是賈璉,大聲喊一句:「拐子往哪裡走!」抬腳就追了過去。

  *

  石詠能在這往來如織的行人當中,認出一名被拐幼童,這得益於母親石大娘與二嬸王氏在他耳邊不斷的碎碎念。據她們多次反覆強調,廟會、集市、城門附近……任何人多的地方,都會有「拍花的」。

  這「拍花的」並不是一般的拐子。據說這些人會在街頭巷尾,專門找落單的小孩,看見了就用手一拍孩子的頭,孩子便迷失方向,跟著壞人走了,所以叫「拍花的」。

  適才石詠坐在茶肆里,遠遠見到有個布衣男子,身邊帶了個錦衣小童,看上去多少有些違和。可是在這個時空,原也並不出奇,這可能就是哪家的長隨侍奉著小公子出來看熱鬧。

  出奇的是,這名布衣男子,一面走,手裡一面執了個銅壺,在餵那個小童喝水。

  石詠當時就想,什麼人給自家孩子餵水喝,會這樣一面走一面喂,難道不該是找個地方,站定了,把銅壺抱給孩子,看他咕嘟咕嘟喝飽了,然後再安安穩穩地接著往前麼?

  可是這人卻一邊走一邊喂,似乎急不可耐。銅壺裡的水也順著幼童的嘴角落在孩子的衣襟上,水漬反射著日光,偏巧就晃了石詠的眼。

  石詠的行動有點像是本能,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衝出去了,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當街攔住那拐子,結果被人反手一推,「咕咚」一聲摔在地上。

  他見賈璉徑直去追那拐子了,心下略松,也顧不上自己摔得疼痛,趕緊查看那孩子的情形。

  這是好生可愛的一個小男孩,身上穿著竹青色紗衫,頭上戴著一頂圓圓的瓜皮小帽,看著也就四五歲的模樣,甚至一張小臉與喻哥兒有幾分相像。只是這孩子目光呆滯,嘴角邊還流著亮晶晶的口涎,一副呆了的模樣。

  石詠一見,憤然爆了一句粗口。

  什麼「拍花子」一拍腦袋孩子就傻了,這明明是拐子給孩子喝了不知道什麼液體,讓人暫時失了神智,才會迷迷瞪瞪地跟著人走。

  看著這孩子與弟弟年紀相貌都差不多,石詠一陣心疼,扶著左腿起身,彎著腰問:「你叫什麼?家住哪裡?還……還記得嗎?」

  那孩子已經傻愣著,石詠的話他只充耳不聞。

  石詠心裡著急,還待再問,忽然一陣大力襲來,他又被橫推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拐子!」

  石詠摔得不輕,扶著腰抬起頭來,忽然見到幾個義憤填膺的男子立在跟前,都是家丁長隨模樣,腰間掛著腰牌,幾個人圍著自己。另有人過去檢視那個男孩子的情形,反覆呼喚:「少爺,訥蘇少爺!」

  石詠一下子反應過來。

  這大約是這小公子的家人尋來,卻見他伴在這孩子身邊,又是一副布衣貧家打扮,所以將他認成了拐子。

  「這麼年輕,卻不學好!」那幾個長隨看看石詠,神色里都是鄙夷,「一會扭了去順天府。」

  趙齡石這樣一想,手下一使勁,將老爺子幾根手指掰開,伸腳一踹,趙德裕哼都沒哼一聲就歪倒在一旁。趙齡石抱著箱子奪路而逃。

  在這當兒,石詠哪裡還顧得上追趙齡石,他趕緊過來查看趙老爺子的情形。趙齡石便從他身邊越過,只聽屋外「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想必是抱著箱子逃之夭夭了。

  石詠去檢視趙老爺子的狀況,只見他半邊身子僵硬,癱軟在地面上,仰著脖子,喘著粗氣,卻盯著他屋裡臥榻犄角上擱著的一隻半舊的藤箱子,臉上似笑非笑,眼裡露出的,不知是得意還是悲涼。

  石詠見了老人家這副情形,哪裡還顧得上別的,趕緊將趙老爺子扶起來,抱到榻上去,自己趕緊衝下樓去,找山西會館的夥計幫忙,去請大夫。

  「這位小哥……」

  會館的夥計還沒鬧清是怎麼回事,扭頭向自家掌柜看過去。

  「是是是……趙老爺子嗎?」掌柜的聽說,臉色難看,連口中都結巴起來。

  石詠一問,這才曉得,原來這趙齡石竟然已經事先結清了兩間房錢——他這是,奪了錢財,將自家患病了的老爹遺棄在了山西會館?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石詠還顧不上生氣,會館的夥計已經為難地沖石詠一攤手,說:「若是付不了診金,這……這會館沒法兒幫忙請大夫呀?」

  石詠一挑眉,問:「你們會館難道不該顧著同鄉之誼,幫扶一把麼?」

  在他想像之中,會館中就該這樣,同鄉之間,相互幫扶。沒想到現實卻是另一番情形。

  掌柜的聽見這話,淡淡地說:「就算是幫扶,也不能是我們這些替人當差跑腿的說了算。若是沒診金,那就先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