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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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見了十三阿哥胤祥, 楊鏡鋅和石詠一起行了禮。

  進十三阿哥府邸之前, 楊鏡鋅耳提面命, 囑咐小石詠千萬不能再「胡鬧」, 在這行禮上出什麼岔子了。石詠見楊鏡鋅言語懇切,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解釋各色禮節的場合和用意。他不是那種不知好處的人, 當即謝過了楊掌柜的教誨,這會兒又老老實實地行了禮。

  十三阿哥胤祥這時候該只有二十六歲, 可看著頗為憔悴。石詠匆匆掃了一眼, 沒敢多看, 但第一印象只覺胤祥與胤禛差不多年紀,甚至兩鬢有些微白。十三阿哥坐在炕沿,炕桌上兀自放著藥酒與白棉布, 似乎石詠他們進來之前,旁人正在給十三阿哥上藥酒。

  「楊掌柜, 」胤祥認得楊鏡鋅, 當即笑道:「四哥遣你來,又是有什麼寶貝珍玩要贈我麼?你這就直接拿回你們店去擱著,再轉告四哥,老十三這裡, 啥都不缺!」

  「倒也不是!」楊鏡鋅雙手奉上那隻錦盒, 「雍親王命小人過來, 是送一對十三爺認得的器物。」

  「認得的?」胤祥聽了, 稍許變變臉色,眼看著楊鏡鋅打開錦盒,他一伸手,滿腹狐疑地將那一對甜白釉瓷碗取了出來。

  這對碗當初是胤禛贈與兄弟,又被胤祥失手打了的,胤祥自然認得。只是一旦視線觸及補得天衣無縫的碗身,又見碗身上蜿蜒延伸的一道道金線,胤祥驚訝之餘,那對眉頭卻又緊緊地皺著,一轉臉,盯著楊鏡鋅,問:「這是什麼意思?」

  楊鏡鋅卻不便回答,扭頭看看石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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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祥不耐煩地一揮手,命楊鏡鋅出去,上房裡留下石詠一個。

  「你是什麼人?」胤祥盯著石詠,對眼前這十幾歲的年輕人生出些好奇。

  待聽了石詠自報家門,胤祥竟點點頭,傲然道:「石宏文啊,正白旗驍騎校對不對?嗯,當年你老子也算是跟過爺的。」

  ——老石家祖上人脈竟然還挺廣!

  然而石詠卻不是靠著裙帶才進的這十三阿哥府,他沒有攀關係的打算,而是直截了當地說:「十三爺,您眼前的這對碗,是我補的!」

  十三阿哥坐在冷炕上,原本一副憔悴頹唐的樣子,到了此刻,他的眼神卻突轉銳利,緊緊地盯著石詠,寒聲問:「你想說什麼?」

  十三阿哥這一動怒,內室那邊帘子便動了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石詠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一口氣往下說:「我修這對碗,不是因為這對碗被打碎了,而是因為這對碗,它值得修!」

  當初他修復這對甜白釉瓷碗的時候,武則天的寶鏡曾經提過:「一見這碗,便覺『缺陷』。」

  然而就算這對「缺陷」擺在眼前,這對碗上用力延伸著的金線,不也象徵著一種永不服輸的韌勁兒,和一股子蓬勃而發的生機麼?

  雍親王胤禛知道十三阿哥胤祥心中毀傷,所以以碗喻人,找了石詠,將其精心修復。而石詠明白那位的用意,才會說出這種話。

  這對碗,器型美,色釉勻,確實是品味上佳的物件兒,所以值得修,值得補——那麼,人呢?

  人是不是也值得修,值得補?如果是,那又該怎麼修,怎麼補?

  石詠只說了這話,胤祥那裡立即沉默了,良久沒有說話。

  門帘那頭兒聽聽這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聲:「爺?」

  石詠這會兒聽得真了,是個年輕婦人的聲音。

  「——爺沒事兒!」

  胤祥回答,聲音里卻帶了鼻音。

  石詠見胤祥這樣,忽然大悔,覺得自己下的這一味藥是不是過猛了一點,連忙往回找補:「十三爺,小人的意思是……十三爺是有造化的人物,您將來的福氣,指定要從這碗裡溢出來呢!」

  兩隻瓷碗,其中一隻沒碎,而是缺了個口兒。石詠當時用大漆將這裡補齊,表面再塗上金漆,此刻胤祥用手托著,從外面看上去,就和這碗口裡滿滿地溢出黃金似的。

  胤祥聞言一看,哈哈地笑了一聲,隨手一抹,臉上再無傷感的痕跡,而是開口喚道:「福晉也出來見見吧!這石家哥兒,多少也沾親帶故的,算是咱家子侄輩兒的人物。」

  裡面的人聽見,一打帘子出來。只見是一位旗裝貴婦,約摸二十來歲的樣子。石詠卻不敢多看,趕緊行禮,一低下頭去,就不用煩惱眼神該往哪兒放的問題了。

  出來的是十三福晉兆佳氏,見石詠這樣,就知道是個守禮的傻小子,當下抿嘴一笑,說:「爺也不早說,既是子侄輩兒,也不知會一聲,府里連表禮都沒備下!」

  十三阿哥聞言也笑,說:「他爹當年就是個粗枝大葉的,當兒子的自然講究不到哪兒去。再說了,」他手裡兀自托著那對碗,「這小子手藝不賴,能修會補,家裡鐵定不缺什麼?」

  石詠聽了十三阿哥的奚落,也不敢接話。其實他和外頭候著的楊掌柜楊鏡鋅一樣,命里缺「金」呢。

  *

  少時石詠從十三阿哥的上房裡退出來,楊鏡鋅見他臉色如常,心裡也暗暗舒了口氣。兩人跟著府里管家,剛抬腳要往外走,管家竟又將他們兩人一攔,楊鏡鋅也趕緊將石詠的衣袖一扯,三個人一起避在旁邊。

  只聽一群人腳步聲漸近,有個清脆的少女聲音開口問:「姑母在嗎?」

  就在這時,管家給楊石兩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就在此刻,趕緊走。楊掌柜見石詠在原地發呆,將他衣袖一拉,兩個人恨不得貓著腰,隨著管家從這內院裡飛快地溜出去。

  待出了內院,管家卻讓兩人稍等一下。門房那裡請楊鏡鋅與石詠喝了杯茶,少時裡面有人出來,給楊鏡鋅與石詠各自遞了個盒子,說是福晉吩咐,一點兒小東西,讓他們轉帶給家裡女眷的端午節禮。

  在這短短几天之內,石詠見了不少人。哪怕是關係近如忠勇伯府,都沒有想到該送他們孤兒寡母一點兒節禮。反倒是十三阿哥這無爵皇子的府邸給想到了。

  今日石詠差事交代完,別過楊掌柜,自己回到紅線胡同。他與母親石大娘一起,將十三阿哥府邸贈的打開一看,只見裡面都是所費不巨的幾件應景兒物事:一小把菖蒲葉兒,幾個五色絲線綁起的小香囊,還有一小盒「五毒餅」。這「五毒餅」其實是糖漬玫瑰餡兒的翻毛酥餅,只是餅面兒上戳了「五毒」形象的紅印兒,吃了便算是驅邪。

  石詠掰了一個試過,覺得味道很不錯,趕緊將剩下的全部孝敬了母親和二嬸,自然也沒短了喻哥兒的。

  喻哥兒今日倒是很乖,下午石詠在外頭,留喻哥兒獨個兒在家。這孩子竟然也將石詠布置給他的功課都做完了。

  石詠看過弟弟的功課,好生贊了喻哥兒幾句,才跟母親和二嬸說起,今兒他從金魚胡同出來,無意與楊掌柜聊了幾句,楊掌柜便薦了個先生,就在琉璃廠那附近坐館,讓石詠隔天帶喻哥兒去看看。

  王氏聽了,自然非常感激,千萬要謝,卻被石大娘攔住,只說這是石詠應該的。於是妯娌兩個到裡屋去說體己話去了。

  石詠這才得空,獨自一個坐在院中,靜靜地回想。

  他記起在金魚胡同府邸里聽見的那一聲,「姑母在嗎?」只覺得那個聲音好生耳熟!

  ——像,像極了!

  石詠默默地想。

  石詠一聽,也覺得有些道理,便問:「銅鎏金的?」

  賈璉點點頭。

  石詠心想,銅鎏金確實是漢代就非常流行的工藝,只不過,這也不能直接證明這隻金盤就是趙飛燕的呀!

  到了文物的事情上,石詠的眼裡就再容不得半粒砂子,直接將心裡的疑問提出來反問賈璉。

  賈璉聽了自然是暗笑這個傻小子真是傻得可以,臉上卻不顯,而是一本正經地說:「你可以去問『它』呀!」

  他一手指著石詠托著的錦盒,錦盒裡盛著的自然是那副金盤。

  石詠卻被嚇到了,他圓瞪著雙眼望著賈璉,似乎不敢相信:難道,對方竟然這麼神通,將他的「秘密」也給看破了?

  賈璉卻笑:「『它』既然不能開口說『不是』,那自然我說它是它就是了。」

  石詠鬆一口氣——原來這賈璉只是說笑。

  賈璉看了石詠的神情起伏,心裡覺得更加好笑:這個石呆子,實在是太呆了。

  少時賈璉又將另一隻錦盒交給石詠,裡面盛著的那個傳說中「安祿山擲傷楊貴妃的木瓜」。石詠一見,只見錦盒不過半尺來長,寬高各四寸,確實是一隻木瓜的大小。他略略打開盒蓋,卻見裡面黑漆漆的,不知擺著是什麼。

  「兄弟,你捯飭這兩件器物,要花多少錢?」賈璉斜靠在對面椅背上,隨口發問。

  石詠與賈璉算是相熟,這一趟生意他不打算賺什麼大錢,只別虧本兒就行。於是他掰著指頭給對方算:「這麼大的金盤,要重鎏一遍金,差不多得用二兩純金子、五兩水銀……」

  水銀是金的媒介,這鎏金的工序必須用到這東西。石詠想想水銀的毒性,默默地又給成本里加上了口罩的錢。

  「除此之外,我還得尋一位銅匠幫我,用他的爐子坩堝,大概也得用二兩銀子……」

  「這單只是修金盤的花費,那個木瓜我還未仔細看過,沒法兒給璉二爺把成本都細算出來。」

  賈璉聽了,朝懷裡摸了摸,掏出兩錠金子,往桌上一拍,說:「石兄弟,你還真是仔細,算得這樣清楚。喏,這裡頭兩錠,一錠你拿去買材料,一錠算是哥哥謝你的!」

  兩錠金子,一共是十兩,按官價能折一百兩銀子了。

  石詠嚇了一跳,連忙搖手,只肯收一錠,說怎麼也盡夠了。

  賈璉卻不肯拿回去,說:「好兄弟,你若是真能修了這兩件器物,這身價就是千兩千兩地漲。你這是在替哥哥我省錢!」

  石詠聽著笑了。

  賈璉做事爽利、出手大方,心裡也照樣打的一把好算盤。

  不管怎麼說,賈璉的脾性很合石詠的胃口。石詠收了這兩錠金子,暗自決定,待看看「木瓜」是個什麼情形,不管會增加多少成本,他都不打算向賈璉再另外收錢了。

  兩人在飯鋪里的交待了這兩件「古物兒」,約定了一月為期,在琉璃廠再見。石詠看看時間不早,便過去椿樹胡同接弟弟。

  石喻在椿樹胡同的頭一天顯然很開心,被石詠牽出門,就嘰嘰呱呱地說著學塾里的新鮮事兒。

  石詠聽弟弟說他寫字得了夫子好大的稱讚,怕他翹尾巴,連忙開口要教他為人謙遜的道理。豈料石喻卻接著告訴石詠,學塾里其他孩子也得了夫子的誇讚,有些是背書背得好,有些是答題答得快,「我只是字好些,別的都不及大家!」石喻說,「哥,我可得好好用功,否則跟不上同窗們,多難為情。」

  石詠聽了,倒有些吃驚:所以這個姜夫子,用的是「鼓勵式」教學法?激發孩子們的主觀能動性,再根據資質,因材施教?

  他有點兒明白為什麼姜夫子這位夫子會有些毀譽參半了,畢竟世人都道「嚴師出高徒」,姜夫子這樣做,旁人難免會心存疑慮。

  石詠想想今天在學塾里看見的大孩子,大多是十來歲,再算算姜夫子的年紀,便知道這一位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證明自己的教學能力。

  石詠瞅瞅身旁興高采烈的石喻,心裡暗暗點頭,知道只要能讓喻哥兒乖乖進學的師父就是好師父。這種夫子如今大約可遇而不可求,看起來喻哥兒還是幸運的。

  他回到家,石大娘和二嬸王氏就圍上來問學塾的事兒。聽說夫子很不錯,喻哥兒學得很開心,兩位長輩都很欣慰,一聽說束修那樣貴,又都犯了愁。

  石詠趕緊將賈璉給的兩錠金子取了一錠出來,交給母親和二嬸收著,同時告訴這兩位長輩,他今天攬了一門大活計,要費個十天半月的功夫才能好好做出來,但報酬也是相當優厚的。

  「娘,二嬸,我如今能掙錢了。弟弟上學的束修,只要我勤快些,鐵定能掙出來的!」

  他說干就干,第二天就先去錢鋪將賈璉給的另一錠金子給兌了,然後去金銀鋪買材料。金銀鋪子的人還記得他這個給寺院幹活的小工,問清楚了他要做銅鎏金的工藝,就把用於煉化的金子和水銀都賣了給他。

  接下來石詠就去找李大樹,要請他幫忙拉風爐,並借坩堝一用。李大樹接了石詠的二兩銀子,二話不說就應了。石詠還送給李大樹一隻口罩,讓他戴著,免得他吸入揮發後的水銀,李大樹卻嫌他婆媽,不肯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