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尋找隱藏的彩蛋, 發現新驚喜!  這一件, 確實是個木瓜形狀, 大體呈橢圓形, 一頭偏圓,另一頭有些略尖。也不曉得是不是年歲太久的緣故, 這木瓜表面呈深棕色,甚至有點兒發黑。就著油燈的光,甚至能隱隱約約地見到表面上還有花紋。

  石詠將這木瓜拿在手裡, 湊到鼻端聞聞,覺得有一點兒淡淡的香氣。石詠想, 這竟真的是木瓜不成?

  可是千年的木瓜……這不科學!

  石詠將木瓜托著, 輕輕掂了掂,繼而又搖一搖,覺得這木瓜裡面是中空的, 而且能感覺到有什麼在輕輕晃動。

  難道裡面還有木瓜籽兒不成?

  正在石詠專心致志地研究這木瓜的時候,旁邊寶鏡和金盤竟吵了起來。金盤怎麼也不相信寶鏡說的, 武皇竟嫁了父子兩任皇帝, 「這不合禮法規矩啊,」金盤表示難以置信, 「沒想到大漢數百年之後,竟也是這樣禮崩樂壞、世風日下的世道!」

  武則天的寶鏡卻表示, 你們漢代也好不到哪兒去, 分桃斷袖的漢哀帝了解一下……兩件物件兒一言不合, 又吵了起來,最終找到石詠,要他評理。

  石詠正忙著木瓜的事兒,根本沒心思理會,隨口就來:「髒唐臭漢,二位半斤八兩差不多,大哥別說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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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料這一句將寶鏡和金盤全給得罪了,矛頭一起轉了過來,齊齊對準石詠,各種批判,將時下各種束縛女子的理學規矩罵了個遍。

  石詠只得繳械投降,連連道歉,心裡暗叫倒霉,這分明是時代的局限性,不是他的鍋啊!

  等到寶鏡和金盤漸漸消了氣,兩隻物件兒竟又和好如初,不存半點芥蒂,自己去說體己話了。只有石詠被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也不敢有什麼脾氣。

  正在這當兒,他忽然發覺木瓜好像表面有些什麼,立時將那一點點委屈全拋諸九霄雲外,伸手就取了一柄銅鑷子——他看見木瓜表面,裂開了一條縫兒,裂縫的一端翹起,依稀可見織物纖維。

  竟是用布裹著的!

  石詠屏息凝神,旁邊寶鏡與金盤的交談他就再也聽不見了。他提起鑷子,穩穩地扦住裂縫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揭開,果然這外面緊緊包裹著的是一層布帛。布帛上依稀可辨密密的寶相花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布帛上。

  原來這布帛帶有花紋的一面朝內,素色的一面朝外。天長日久,這布帛緊緊地貼服在「木瓜」表面,而且顏色褪去,成了深赭近乎黑色。剛才石詠在燈下見到的花紋,其實是這布帛的花紋透到反面,能看出的一點兒依稀痕跡。

  石詠極其小心,一點一點地將那布帛揭開,儘量避免對織物纖維的任何破壞。

  在這當兒,他不禁懷念起現代各種先進的科技手段。如果有紅外線光譜分析儀之類的設備在,他壓根兒不用像現在這樣盲人摸象似的去探索這「木瓜」的真相。

  可難道要他停手嗎?——研究員們都是有好奇心的,古物件兒到了他們手裡,就像是一個個生命,向他們傳遞過去,講述歷史。因此石詠絕不可能就此放下手裡的文物,就此不管。

  在這一刻,石詠只管屏息凝神,一點點地將「木瓜」表面的布帛完全揭開。這布帛被裹了好幾層,越往內,原本的顏色與織紋就越明顯,這些模擬自然花草的花紋式樣,的確是有些唐代的風格。

  待到將那布帛完整揭開,石詠小心翼翼地將布帛整齊攤平,準備好生保存起來——畢竟那也許是唐代的布呢!

  再一看布帛里裹著的物件兒,石詠心想:除了顏色不大像之外,更像是木瓜了。

  木瓜形狀的表面,質地里透著木紋,石詠湊上去聞了聞,覺得可能是水松。

  「水松」就是軟木,耐腐耐蝕,氣密性、隔熱性都很好,甚至到了現代,都有人專門將其加工了用來儲存、保護工藝製品的。

  然而這畢竟是經過了千百年,這軟木即便被布帛包裹著,此時也早已變得酥鬆無比,石詠的手指輕輕一觸,軟木立即陷了下去一塊。頓時,石詠鼻端似乎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香氣。

  石詠一下子來了興趣。

  他原本就戴了一雙棉布制的「手套」,此刻更加小心翼翼,去取了一隻半禿的竹筆過來,用筆端輕輕地將附在「木瓜」表面幾乎已經粉末化的軟木掃去。

  片刻之後,他就感到筆端觸到了非常堅硬的結構,應該就是這軟木中包裹的器物。石詠心頭激動,知道他已經離這「木瓜」的真相越來越近——這,真的會是楊貴妃的木瓜麼?千年以降,這木瓜又會向他傳遞什麼樣的故事?

  石詠上輩子在博物館裡工作好些年,此刻即便他心裡又是激動又是迫切,手下也是穩穩的,一點兒也不著急。

  也不知過了多久,軟木包裹的器物表面已經被漸漸清理出來。這是早已是夜深人靜,喻哥兒在石詠身邊沉沉睡著。而石詠則屏住呼吸,看著這枚「木瓜」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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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枚金屬器皿,看著器皿表面一層灰黑色、光澤柔潤的包漿,石詠基本能斷定這該是一件銀器。雖然包裹了軟木時,這東西看著是橢圓形,待石詠慢慢清理出來,卻發現裡面是個鏤空球體,一端繫著銀鏈。球體分成上下兩個半圓,每個半圓上各自是鏤空的六出團花紋樣,雕工精妙絕倫。

  石詠將這個鏤空銀球翻來覆去看了看,雖然這球體內部此刻還滿滿地淤著不少從鏤空縫隙里擠壓進去的軟木碎屑,他卻知道,這球體內部一定還別有洞天。果然被他找到了令上下兩個半圓閉合的絆扣,輕輕一撥,上下兩個半球就此分開。

  石詠又是好一番仔細清理,果然在銀球之間,清理出一隻純金打制的半圓形金盂。

  這隻金盂與外面的鏤空銀球之間還有一對同心機環,各部件之間以鉚釘相連。內部金盂的構造仿佛是現代的陀螺儀儀一般,可以各自靈活轉動。然而不管外面的鏤空銀球怎麼動,裡面的金盂卻始終穩穩地保持水平狀態。

  待石詠清理出這隻「木瓜」里的銀球與金盂之後,他實在再難抑制心裡的震撼與激動,乾脆放下手中的物件,走出屋子,來到室外透一口氣。

  外面更鼓剛剛敲過,石詠這一忙就已經是大半夜過去,再有一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這「木瓜」里,果然別有玄機,竟是另一件物事被重重包裹在「木瓜」里。

  至於裡面的物事,石詠見過類似的,知道這是一隻用來佩戴的銀制「香囊」。這香囊的設計巧奪天工,外面鏤空的銀球,美觀大方,可以隨時供人佩戴,而裡面用來盛放香料的金制香盂卻始終能保持平衡,令香料不致灑出。

  石詠只覺得胸腔內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知道這一件器物若是放在現代,絕對會是一件國寶級別的文物。

  可是,只要他一想到這文物的主人,石詠心頭就莫名湧起一陣傷感,甚至雙眼有些發澀。

  《舊唐書》上記著,楊貴妃死於馬嵬坡兵變之後,玄宗自蜀中返回長安,密令將貴妃遺體改葬。內官發現,貴妃墓中,「肌膚已壞,而香囊猶在。」

  也不知過了多久,裡面出來人請楊石兩人進去。石詠不敢明目張胆地東張西望,只能用餘光瞅瞅,見這翼樓里陳設簡單,有案有架,架上磊著滿滿的書本子,看著是個外書房模樣。除了陳設以外,這書房裡還隱隱約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叫人聞了,心裡的燥氣漸漸去了不少。

  跨門檻進了內室,楊鏡鋅先翻下衣袖,給立在室中的人打了個千兒。他餘光一瞟石詠,眼角登時一跳——石詠在他斜後方,竟然雙手抱拳高拱,打算作個揖。

  楊鏡鋅登時就慌了。

  他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於禮節之上一竅不通,趕緊往身後丟了個眼色。石詠瞥瞥他,這才有樣學樣地屈了右膝,垂手躬身,口中含含糊糊地跟著道了一句:「請王爺大安。」

  對面的人登時冷哼了一聲。

  天氣原本就熱,楊鏡鋅這一嚇,更是急出了一頭的汗——要知道,對面可是出了名的冷麵王,為人冷麵冷心,於禮數上又是極為端嚴挑剔的。

  對楊掌柜而言,石詠是他帶來的人,雖說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子,雍親王不喜便罷了,可萬一遷怒到他楊鏡鋅的頭上就大事不妙了。

  而對石詠而言,他行這個「打千」禮下去,多少也經歷了一番心理活動——作揖是自然而然的頭一反應,畢竟人與人之間平等相待的觀念早已滲入他的血液;而改行「打千」禮則是對歷史與人生的妥協,石詠只在心裡默念:看在您年紀比較大的份兒上……

  雍親王胤禛,今年剛滿三十五歲。

  他還從未見過石詠這樣呆氣橫溢的少年,來到自己面前,竟然雙手一拱,打算作個揖。

  若依胤禛的脾氣,豈有不吹鬍子瞪眼的?

  可再一想,石詠於雍親王府,既非奴役,又非客卿,石詠身上又沒有官職品級,是個普通旗人少年。「打千」禮原本是下對上、仆對主的請安禮節,石詠唯一可以論起錯處的,就是他年紀小些,又是個草民——

  可既然是個年紀輕輕的小人物,又……有什麼好計較的?

  想到這裡,胤禛當即收了怒氣,語氣里不帶半點情緒:「你是石宏武的侄子?」

  石詠見提及家裡尊長,當即恭恭敬敬地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點頭應「是」。

  胤禛便覺舒服了點兒,點著頭說:「你們這一家子,亮工曾經向本王提起過。」

  「亮工」是年羹堯的字。石詠曾聽母親說過,二叔石宏武與年羹堯有同袍之誼。只沒想到過年羹堯竟然向雍親王提過他們這一家子。石詠想起雍親王和這位年大將軍的關係,心裡登時喜憂參半。

  「年輕人,須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磨練,不要急!」

  胤禛板著臉,教訓了一句。只不過這一句沒頭沒腦的,石詠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急」什麼了。只是他認為對方說的沒錯,當即又應了一句:「是,」想想又補了半句,「小人謝謝王爺的教誨!」口氣十分誠摯。

  胤禛原本胸腔里還有半口悶氣的,見他乖覺,這氣也平了,當即一轉身,指著桌上一隻錦盒,問:「將這對碗送去十三弟府上,知道該說些什麼嗎?」

  石詠見桌上一隻錦盒裡,盛著一對甜白釉的碗。這對碗的器型優雅而簡潔,然而碗身上各自有金線正用力蜿蜒,為略顯平庸的瓷碗平添一副生氣。

  正是他親手補起的那一對。

  聽了雍親王的話,石詠忍不住吃驚,竟爾抬起頭,雙眼直視胤禛。

  他倒真沒想到,胤禛要他費這許多功夫,以「金繕」之法修起的這對碗,竟然是要拿去送去給十三阿哥胤祥的。

  一時間石詠腦海里念頭紛至沓來,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盯著雍親王發呆。他只覺得對方眼裡平靜無波,甚至隱隱約約地帶著些悲憫……他一時聯想到十三阿哥那起起伏伏的人生遭遇,心頭一震——

  他明白了!

  石詠全然不知直視位尊之人是極其失禮的事兒,他在認真思索之際也完全想不到這些,只是他此刻雙眼略有些發熱,沒想到眼前這位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手足情深,尋工匠補這一對碗,竟然是這個用意。

  石詠當即低頭,認真地躬了躬身,點頭應道:「小人明白!」

  胤禛則沒有計較他的失禮。

  他也沒想到這樣年紀的一名小小工匠,竟然有這份膽子,直視於他。這位雍親王在這個歲數上,與天斗與人斗與兄弟斗,也鬥了有十幾年了,識人自有他的一套本事。他只見石詠的目光乾淨而澄澈,聽了的他的話,石詠原本還透著些疑惑,卻忽然精光大盛,隱隱地顯得有些動容——胤禛便知石詠是真的明白了。

  難得這小子,雖然禮數上還差得老遠,又沒怎麼經過事兒,心思單純得像是一張白紙,然而人情上也不算是太木楞。

  雍親王忍不住偏頭,又瞥了瞥錦盒裡裝著的那對甜白釉的碗:他當初收到這對補好的碗,就知道補碗的人決計是個能靜下心、專心致志的人,現在一見,雖說大抵如他所料,可也沒想到,竟也是如此年輕單純直白的一個少年。

  石詠可不知道對面這位親王殿下心裡已經送了他「傻白甜」的三字考語,他只聽對方冷著嗓音說:「那便去吧!」

  石詠如蒙大赦,應了聲,正要出去。

  卻見楊鏡鋅上前,將雍親王案上那隻錦盒收了,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道了「告退」,給石詠使個眼色,兩人一起,準備從這外書房裡退出去。

  胤禛卻又補了一句:「十六弟隨扈去了,內務府的差事,你不要急!」

  石詠一聽,心裡有點發毛。當日十六阿哥在松竹齋里隨口一句,說點他去內務府當差,雍親王竟然也知道了,可見這一位的耳目,簡直靈敏周密至極。好在目前這位對自己沒有惡意,石詠趕緊又恭敬謝了對方,這才隨著楊鏡鋅退了出來。楊掌柜來到翼樓外面,吁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聲嘆道:「石兄弟,你今日可要將老哥哥給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