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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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 那……謝了啊!」

  石詠失望不已, 他已經一連問過這條街上十一間店鋪了, 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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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可能是他一向喜歡自我安慰自我鼓勵, 石詠對自己說:也不能算是一點兒收穫都沒有, 好歹知道了生漆在這個世界裡叫「大漆」麼。

  走到鋪子外面, 石詠總覺得街坊鄰里都在打量他。石詠連忙在臉上堆了笑容, 沖周圍人點頭笑笑, 在心中默念:剛到這個世界兩三天, 希望大家能對我多多關照。

  只是這話他不敢明著說出來,說出來,保不齊就被人當個妖怪在火上烤了。

  石詠已經打聽過,眼下正是康熙五十一年春天, 街面上的人服飾打扮也印證了這一點。石詠只顧著留意旁人的衣著, 甚至走路的姿勢, 沒曾想被他打量的人不樂意了, 「哼」的一聲,一甩袖子就走。留下石詠一個,繼續沖旁人微微笑著。

  「看看,那就是紅線胡同石家那個呆子!」

  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句,石詠轉頭去看, 卻辨不出什麼人在說話, 倒是好些人都瞧著他。

  「就是前陣子摔到腦袋傻了的那個?」

  石詠剛一轉身, 耳邊又擦到一句。這回他索性不回頭了,聽聽街談巷議,也能算是一種有效的信息獲取方式吧!

  「不是摔傻的,石呆子生來就呆裡呆氣的,偏生石大娘總還總縱著他,由著他敗家!」

  石詠忍不住撓頭——敗家這回事兒啊,可能……還真的不能怪前身。

  「詠哥兒,」剛才那間鋪子的店主大叔突然撂下手中的活計走了出來,「你要找大漆做什麼?」

  石詠又驚又喜,趕緊將手裡一個小包袱提起來,解開給那店主看。

  「這個瓷碗是我失手打的,我想用點兒生漆……不,大漆,把它給補起來。」

  店主接過石詠手中兩三片碎瓷片,隨手翻過來就看碗底的款識。

  「……成化年制——」

  店主念了一遍,自動省略六字橫款最前面的「大明」兩個字,翻來覆去看了看,嘆息一聲,說:「成窯的碗啊,詠哥兒,你這說打了就打了,這……可確實挺敗家的!」

  石詠撓撓後腦,頗不好意思地笑,心想,這都是穿越的鍋啊……

  *

  事情還要說到石詠剛剛「穿」來的那天。

  他才剛一睜眼,就看到一位三四十歲的婦人托著一碗藥汁,立在他面前,眼中盈盈含淚,低聲輕呼:「詠哥兒,詠哥兒,喝藥了!」

  石詠接過碗,二話不說,先將碗裡不知什麼液體盡數都折在邊上一隻瓷壺裡,隨即趕緊用衣袖將那隻碗仔仔細細地都擦乾淨了,托在手裡端詳——

  這是一隻青花碗,碗底款識是六個字,楷書的「大明成化年制」,款識字體規整,法度嚴謹,再看碗身釉面,只見胎底勻淨潔白,釉面瑩潤如脂,青花則藍中泛青,沒有鐵鏽斑,整體顯得淡雅柔和——一切特徵,都指向這是一件成化年間的瓷器精品,成窯青花。

  可是石詠卻不能不起疑,這隻青花碗若真是成窯的,也顯得太新,太年輕了。

  他本是一家國家級博物館的文物研究員,這些年來經手的名貴瓷器不知有多少,七百年前的成窯瓷器,能保存到這樣的地步,釉面摸上去甚至像是新出窯不久,難免讓人生疑。不管是什麼物件兒,只要暴露在空氣中,天長地久的,總是會產生自然損耗,絕不可能看上去這樣「光鮮」。

  石詠抬眼看看眼前古裝打扮的婦人,再看看自己手裡的成窯青花碗,忽然心生一念:這,不會是某個古裝鑒寶節目,讓他突然在這種情形下醒來,其實是在暗中拍攝,來考驗他對古瓷品相的判斷的吧!

  哼哼,這個節目,錯就錯在,請了他這樣經驗豐富的研究員,而且給他一隻嶄新嶄新的「成窯」青花碗。

  石詠立即轉頭看四周,只見床頭小几上正好放著一枚鐵鎮紙,順手取了過來,衝著這枚青花碗就此砸了下去,同時還不忘了配合地大聲喊一句:「假的——」

  「哐」的一聲,那隻青花碗碎成幾片。

  沒有攝像機,沒有燈光,沒有主持人出現——

  這間昏暗的小臥室里,只有那名婦人抖了抖,顫聲呼了一句:「詠哥兒!」隨即抱著他開始痛哭。

  石詠就是在那時候開始覺出不對的:那名婦人的哭法,即便讓他聽了也不免動容,心生感應——只有身為人母者,才會抱著他哭得這樣憂急心痛。

  他趕緊搶過一片碎片仔細端詳,敲碎之後更見那隻青花碗胎如薄紙,釉美如玉。

  石詠的心一下就慌了:

  難道他,真的穿了?

  而且他,一名終日與古董文物相伴的研究員,剛剛竟然親手砸掉了一隻成窯青花碗?

  想到這裡,石詠白眼一翻,再次在那婦人面前暈了過去。

  如此反反覆覆,夢夢醒醒,真真假假……待到石詠徹底清醒,他已經漸漸接受了現實——他的確是「穿」了,穿了之後,依舊姓石,叫做石詠。當初那位抱著他哀哭不已的婦人,不是別個,正是他的親媽石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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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一穿就手賤,親手砸了一隻石家精心保存了多年的成窯青花碗。

  這石家看上去並不富裕,倒是沒想到竟然藏著這麼高級的成窯瓷器。後來石詠偶爾聽見石大娘和妯娌石二嬸說話,這才曉得,原來這隻成窯青花碗竟是石大娘的陪嫁,從娘家帶來的。

  「大嫂,你也忒傻氣,這麼金貴的東西,怎麼就隨隨便便遞給詠哥兒用。他摔到了頭,那會兒神志不清也是有的。」

  「看見詠哥兒醒了的那時候,我哪裡還顧得上挑什麼器皿,隨手就撿了那隻碗盛藥。唉,後來的事兒,你不也見了,詠哥兒自己也是不願的……」

  石詠一面聽著壁腳,一面暗暗點頭,表示他腸子早已悔青。

  「當初陪嫁帶來石家的,這碗原本是一對。詠哥兒他爹過世的時候剛巧碎了一隻,我就當是他帶了一隻走,留了一隻給我,做個念想,誰曾想……」

  石大娘說著,話語裡忽然帶上了點兒鼻音。

  外面偷聽的石詠愈發羞愧得厲害。

  「……看這徵兆,許是我不久也就追隨他爹去了。」

  聽石大娘這麼說,石二嬸連忙低聲相勸。

  門內妯娌兩人長吁短嘆,門外聽壁腳的石詠則滿心的不是味兒。他暗暗發誓,既然是自己的過錯,就一定要自己來彌補——說做就做,所以石詠今兒個就到街市上尋摸修補瓷器的材料來了。

  *

  店主大叔雖然嫌棄石詠砸碗敗家,可是見他挺有誠意,到底給他指了一條明路,說:「詠哥兒,咱們這附近就算是有人用大漆,也是木匠用來漆家具,棺材鋪漆棺材用的,大多不純。你若真想修這件成窯碗,就去琉璃廠那附近,去那收古董文玩的鋪子問問,那裡沒準兒會有。」

  石詠聞言大喜,問清了琉璃廠的方向。他對後世的琉璃廠很熟,倒是不大清楚自家所居的紅線胡同到底在城裡是個什麼方位,順帶也問了一嘴,這般呆氣,將那店主大叔唬得一愣一愣的。

  問明方向,石詠立即動身,趕到琉璃廠大街,見滿街都是經營文房四寶的商鋪,也不乏好些買賣古玩器物的店面。

  石詠隨意撿了一家叫「松竹齋」的鋪子走進去,鋪子裡的夥計出來招呼,見他周身衣衫有些陳舊磨損,可是衣料不錯,手工也不俗,一時摸不清石詠的來路,趕上來招呼:「這位小爺,您有什麼需要?」

  石詠說了來意:「請問貴店可有大漆?用來修補瓷碗的那種。」

  夥計一聽說,臉上笑容立即斂了好幾分,言語透出冷淡,說:「我們這間鋪子專營古董文玩,您若是只想補個碗……」

  「補個成窯的碗!」

  石詠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地補充。

  「成窯的碗?」松竹齋的夥計還未怎地,掌柜聽見這話,已經忙忙地從櫃檯里出來,「你要補成窯的碗?」

  石詠點點頭:「所以我需要點新鮮的上等大漆。」

  掌柜過來,上上下下將石詠打量一番,最後疑惑地問:「你是打算用漆將碎瓷粘合,從而修補瓷碗?」

  石詠點點頭。

  掌柜沒吱聲,盯著他,好似有點失望。

  ——用大漆修補,的確能將瓷器復原,只是裂痕處會有明顯痕跡,不夠美觀。

  「不止如此,」石詠淡淡地說,「我不僅要將這碗修補成原狀,我還要化殘缺為唯美,讓那隻成窯碗成為世間獨一無二的絕品。」

  「我要做的是——『金繕』。」

  這管事大約三十來歲,身穿寶藍色緞面緙絲長衫,站在櫃檯跟前,身後還跟了兩三名長隨。他面前的櫃檯上則放著一扇兩尺來高的花梨木插屏,上面用螺片鈿出「洪福祥雲」的圖樣。那螺片色澤光潤,反射著五彩光芒——挺好的一幅插屏,可是在插屏正中的祥雲圖案則被碰落了兩片螺片,恰恰是在那最扎眼的地方,圖案效果被破壞無疑。

  店裡除了那名夥計在瞎忙活,鞍前馬後地端茶倒水之外,還有一名中年男子,始終在管事跟前點頭哈腰地聽訓。看他那身富貴穿著,倒像是「松竹齋」的老闆。只不過,無論多富貴的老闆,在這管事面前都只能點頭哈腰,連聲致歉:「這真對不住,我們店的楊掌柜是家裡臨時有事剛出了京。我們已經派人飛馬去追了,請大人再耐心等上片刻。」

  「你教我耐心,你教我怎麼能耐得下這心?」那管事顯得很急躁,「這是十六爺親自在南邊挑了,要送去宮裡盡孝的,都已經跟宮裡說過了,竟被碰壞了兩片螺片。我就不信了,京里大大小小那麼多間鋪子,竟然沒一間能修的?好不容易打聽了個『松竹齋』有個南邊來的楊掌柜,你們卻告訴我他不在,楊掌柜不在了就沒旁人了麼……」

  「這個簡單,」有個人在人叢背後探個腦袋,湊上來看了一眼,說,「用魚鰾膠加大蒜汁就能補了。」①

  魚鰾膠是木匠常用的粘合劑,大蒜汁也是易得之物。所以一聽見用這些個就能補,管事和「松竹齋」店主都是大喜,眾人齊齊地轉過身,一張年輕的少年人面孔出現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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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嘴的不是別個,正是石詠。

  「你……是誰?」那名管事見石詠年輕,不大信得過,開口問得直接。

  石詠卻不答話,直接越過兩名長隨,背著手,湊過臉去看那隻花梨木插屏,一面看一面點頭,說:「缺損的兩片是夜光螺,只要將材料打磨成凹槽的大小厚薄,先試過能嚴絲合縫了,再按我說的,用魚鰾膠和蒜汁調在一起,粘牢就行。若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夜光螺,色淺的鮑魚螺或是硨磲殼也是可以的。對了,這幅插屏該是一對,對色的時候只要照著另一隻挑一樣顏色的螺片就行了。」

  管事聽石詠一番話,不免一怔,點頭道:「對,這插屏原本確實是一對。」

  那店主一聽,登時向管事稟報:「靳二爺,既然有人指點了,我看不妨就按照這法子試一試。若是夜光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小店正好有新進的白色硨磲,可以請高手匠人按形狀打磨,然後再重新粘合,您看,這樣可好?」

  靳管事卻說:「我看那,也不必另請什麼高手匠人,倒不妨請那位小哥試一試,我看他說得挺是回事兒……咦,人呢?」

  眾人一回頭,石詠已經不在店裡。剛才趁靳管事與店主說話的時候,石詠已經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

  石詠走在琉璃廠西街上,他剛才是故意從「松竹齋」里偷溜出來的,本就沒想接下這樁活計。

  一來,這螺鈿工藝不是他最擅長的,紙上談兵可以談得很漂亮,真的上手操作卻未必是那麼回事;二來麼……剛才不也聽見了?那靳管事口口聲聲說什麼十六爺,又說東西是要送進宮裡去的。

  石詠心想,十六……到底是身在數字大大們橫行的時空里啊!

  只不過就算眼下有接觸皇子阿哥的機會,石詠也一定會辟易遠避,能不沾就不沾,沾上了,未必就是什麼好事;再說了,輕而易舉就得來的東西,旁人也不會高看。他在後世也算經歷過起伏,這些事兒見得多了,處事的時候自然就有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