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歡迎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補訂可以解鎖新章節哦!  府里的管事將楊石二人請進內院見胤祥,一來是因為胤祥的病,二來這位失寵阿哥也不耐煩見人。只是他素來與四哥胤禛親厚,府里的人不敢怠慢,才將兩人一直迎到內院上房。

  石詠跟隨楊鏡鋅,進了十三阿哥的上房,撲鼻而來的, 是一股子藥酒味兒。石詠一抬頭, 便見上房通向裡間的房門帘子動了動, 估計是有女眷迴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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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見了十三阿哥胤祥,楊鏡鋅和石詠一起行了禮。

  進十三阿哥府邸之前, 楊鏡鋅耳提面命,囑咐石詠千萬不能再「胡鬧」, 在這行禮上出什麼岔子了。石詠見楊鏡鋅言語懇切, 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解釋各色禮節的場合和用意。他不是那種不知好處的人,當即謝過了楊掌柜的教誨,這會兒又老老實實地行了禮。

  十三阿哥胤祥這時候該只有二十六歲,可看著頗為憔悴。石詠匆匆掃了一眼, 沒敢多看, 但第一印象只覺胤祥與胤禛差不多年紀,甚至兩鬢有些微白。十三阿哥坐在炕沿, 炕桌上兀自放著藥酒與白棉布, 似乎石詠他們進來之前, 旁人正在給十三阿哥上藥酒。

  「楊掌柜, 」胤祥認得楊鏡鋅,當即笑道:「四哥遣你來,又是有什麼寶貝珍玩要贈我麼?你這就直接拿回你們店去擱著,再轉告四哥,老十三這裡,啥都不缺!」

  「倒也不是!」楊鏡鋅雙手奉上那隻錦盒,「雍親王命人過來,是送一對十三爺認得的器物。」

  「認得的?」胤祥聽了,稍許變變臉色,眼看著楊鏡鋅打開錦盒,他一伸手,滿腹狐疑地將那一對甜白釉瓷碗取了出來。

  這對碗當初是胤禛贈與兄弟,又被胤祥失手打聊,胤祥自然認得。只是一旦視線觸及補得衣無縫的碗身,又見碗身上蜿蜒延伸的一道道金線,胤祥驚訝之餘,那對眉頭卻又緊緊地皺著,一轉臉,盯著楊鏡鋅,問:「這是什麼意思?」

  楊鏡鋅卻不便回答,扭頭看看石詠。

  胤祥不耐煩地一揮手,命楊鏡鋅出去,上房裡留下石詠一個。

  「你是什麼人?」胤祥盯著石詠,對眼前這十幾歲的年輕人生出些好奇。

  待聽了石詠自報家門,胤祥竟點點頭,傲然道:「石宏文啊,正白旗驍騎校對不對?嗯,當年你老子也算是跟過爺的。」

  ——老石家祖上人脈竟然還挺廣!

  然而石詠卻不是靠著裙帶才進的這十三阿哥府,他沒有攀關係的打算,而是直截簾地:「十三爺,您眼前的這對碗,是我補的!」

  十三阿哥坐在冷炕上,原本一副憔悴頹唐的樣子,到了此刻,他的眼神卻突轉銳利,緊緊地盯著石詠,寒聲問:「你想什麼?」

  十三阿哥這一動怒,內室那邊帘子便動了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石詠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一口氣往下:「我修這對碗,不是因為這對碗被打碎了,而是因為這對碗,它值得修!」

  當初他修復這對甜白釉瓷碗的時候,武則的寶鏡曾經提過:「一見這碗,便覺『缺陷』。」

  然而就算這對「缺陷」擺在眼前,這對碗上用力延伸著的金線,不也象徵著一種永不服輸的韌勁兒,和一股子蓬勃而發的生機麼?

  雍親王胤禛知道十三阿哥胤祥心中毀傷,所以以碗喻人,找了石詠,將其精心修復。而石詠明白那位的用意,才會出這種話。

  這對碗,器型美,色釉勻,確實是品味上佳的物件兒,所以值得修,值得補——那麼,人呢?

  人是不是也值得修,值得補?如果是,那又該怎麼修,怎麼補?

  石詠只了這話,胤祥那裡立即沉默了,良久沒有話。

  門帘那頭兒聽聽這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聲:「爺?」

  石詠這會兒聽得真了,是個年輕婦饒聲音。

  「——爺沒事兒!」

  胤祥回答,聲音里卻帶了鼻音。

  石詠見胤祥這樣,忽然大悔,覺得自己下的這一味藥是不是過猛了一點,連忙往回找補:「十三爺,饒意思是……十三爺是有造化的人物,您將來的福氣,指定要從這碗裡溢出來呢!」

  兩隻瓷碗,其中一隻沒碎,而是缺了個口兒。石詠當時用大漆將這裡補齊,表面再塗上金漆,此刻胤祥用手托著,從外面看上去,就和這碗口裡滿滿地溢出黃金似的。

  胤祥聞言一看,哈哈地笑了一聲,隨手一抹,臉上再無傷感的痕跡,而是開口喚道:「福晉也出來見見吧!這石家哥兒,多少也沾親帶故的,算是咱家子侄輩兒的人物。」

  裡面的人聽見,一打帘子出來。只見是一位旗裝貴婦,約摸二十來歲的樣子。石詠卻不敢多看,趕緊行禮,一低下頭去,就不用煩惱眼神該往哪兒放的問題了。

  出來的是十三福晉兆佳氏,見石詠這樣,就知道是個守禮的傻子,當下抿嘴一笑,:「爺也不早,既是子侄輩兒,也不知會一聲,府里連表禮都沒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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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阿哥聞言也笑,:「他爹當年就是個粗枝大葉的,當兒子的自然講究不到哪兒去。再了,」他手裡兀自托著那對碗,「這子手藝不賴,能修會補,家裡鐵定不缺什麼?」

  石詠聽了十三阿哥的奚落,也不敢接話。其實他和外頭候著的楊掌柜楊鏡鋅一樣,命里缺「金」呢。

  *

  少時石詠從十三阿哥的上房裡退出來,楊鏡鋅見他臉色如常,心裡也暗暗舒了口氣。兩人跟著府里管家,剛抬腳要往外走,管家竟又將他們兩人一攔,楊鏡鋅也趕緊將石詠的衣袖一扯,三個人一起避在旁邊。

  只聽一群人腳步聲漸近,有個清脆的少女聲音開口問:「姑母在嗎?」

  就在這時,管家給楊石兩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就在此刻,趕緊走。楊掌柜見石詠在原地發呆,將他衣袖一拉,兩個人恨不得貓著腰,隨著管家從這內院裡飛快地溜出去。

  待出了內院,管家卻讓兩人稍等一下。門房那裡請楊鏡鋅與石詠喝了杯茶,少時裡面有人出來,給楊鏡鋅與石詠各自遞了個盒子,是福晉吩咐,一點兒東西,讓他們轉帶給家裡女眷的端午節禮。

  在這短短几之內,石詠見了不少人。哪怕是關係近如忠勇伯府,都沒有想到該送他們孤兒寡母一點兒節禮。反倒是十三阿哥這無爵皇子的府邸給想到了。

  今日石詠差事交代完,別過楊掌柜,自己回到紅線胡同。他與母親石大娘一起,將十三阿哥府邸贈的打開一看,只見裡面都是所費不巨的幾件應景兒物事:一把菖蒲葉兒,幾個五色絲線綁起的香囊,還有一喊五毒餅」。這「五毒餅」其實是糖漬玫瑰餡兒的翻毛酥餅,只是餅面兒上戳了「五毒」形象的紅印兒,吃了便算是驅邪。

  石詠掰了一個試過,覺得味道很不錯,趕緊將剩下的全部孝敬了母親和二嬸,自然也沒短了喻哥兒的。

  喻哥兒今日倒是很乖,下午石詠在外頭,留喻哥兒獨個兒在家。這孩子竟然也將石詠布置給他的功課都做完了。

  石詠看過弟弟的功課,好生贊了喻哥兒幾句,才跟母親和二嬸起,今兒他從金魚胡同出來,無意與楊掌柜聊了幾句,楊掌柜便薦了個先生,就在琉璃廠那附近坐館,讓石詠隔帶喻哥兒去看看。

  王氏聽了,自然非常感激,千萬要謝,卻被石大娘攔住,只這是石詠應該的。於是妯娌兩個到裡屋去體己話去了。

  石詠這才得空,獨自一個坐在院中,靜靜地回想。

  他記起在金魚胡同府邸里聽見的那一聲,「姑母在嗎?」只覺得那個聲音好生耳熟!

  ——像,像極了!

  石詠默默地想。

  上回石詠救下的訥蘇,則是富達禮膝下幼子,是繼室佟氏所出。訥蘇上頭,還有嫡庶兄長與姐姐若干,更不用提慶德和觀音保那兩房了。

  石詠實在是頭疼,記不住這麼拉拉雜雜的一堆親戚。他只弄清楚了梁嬤嬤是訥蘇生母佟氏的奶娘,從看著佟氏長大的,因此對訥蘇也極為疼愛盡心。

  當日石詠救下訥蘇之事,佟氏聽了梁嬤嬤敘述,也是後怕不已,心裡對石詠非常感激,只是富達禮拘著,否則佟氏早就要親自上門來謝了。

  「夫人了,若不是老爺嫌節前節後走動太過礙眼,早就要親自過來相謝了。」梁嬤嬤看似很實誠地。

  石大娘舒舒覺羅氏卻冷靜地抬抬唇角,半咸不淡地:「是呀,如今氣又暑熱,夫人忙著府里的事兒,更加沒功夫過來了。」

  梁嬤嬤一直在大戶人家當差,各色熱都見過。此刻見石大娘這樣話,登時收起了覷之心,連忙賠笑。她知道石家就算現在住在這樣的蓬門院裡,這石家的女眷,也是見過世面的,不能當是尋常婦人看待。

  這件事情本就是伯爵府理虧。石詠救下了伯爵府的幼子,避免了一場骨肉分離的慘劇,伯爵府卻到現在才來上門感謝,而且只是遣了一名僕婦過來探視,還真沒將石家放在眼裡。

  梁嬤嬤臉上就訕訕的,賠足了笑臉,:「是我們老爺攔下的……府裡面日子也不算好過。那日訥蘇少爺多少受了驚嚇,回來就燒了幾日,夫人一頭照顧兒子,一頭又要操持一大家子過節,的確是抽不開身。這事兒的確是我們缺了禮數。您要是見怪,我老婆子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

  著,梁嬤嬤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石大娘拜了下去。

  石大娘見對方認了錯兒,心裡就沒了芥蒂,當下放緩了身段,也柔聲:「嬤嬤太客氣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府上的難處,我們也能體諒。我們這一輩已經多少年沒和伯爵府走動了,如今一輩有這緣分能相見,我心裡也是樂見的,畢竟曾經是一家人,一筆也寫不出兩個『石』字來。」

  她微笑著望著梁嬤嬤:「夫人是哪一年進府的,我竟還沒有見過。」

  佟氏是繼室,當年進門的時候,石家已與伯爵府決裂,分戶單過。是以佟氏和梁嬤嬤對於石家舊事都只擦過一耳朵,不知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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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嬤嬤趕忙與石大娘了幾句閒話,隨之取了一隻捧盒出來,當著石大娘和石詠的面兒打開。

  只見捧盒裡面是兩匹尺頭,外加擺得整齊的銀錠子,石詠粗粗數了數,知道總有五十兩上下。

  「這是做什麼?」

  石大娘抬起頭,盯著梁嬤嬤。

  「上次詠哥兒來伯爵府的時候太過匆忙,我們老爺又是個甩手不管內務的,竟連詠哥兒的表禮都未備下。這是補上回的表禮,另外雖然還沒見過喻哥兒,但我們夫人聽喻哥兒和訥蘇一樣年紀,心裡也惦記著,所以一樣又備了一份。」

  石大娘盯著對方看一會兒,突然伸手,從那隻捧盒中將尺頭取出來,又隨手撿了兩枚銀錠子,放在尺頭上,其餘的都留在捧盒裡。她隨即向梁嬤嬤致意:「夫饒表禮,我已經收下了。其餘的,請帶回去吧!」

  大戶人家通行的,長輩給輩的表禮,就是一匹尺頭,一兩個銀錠子。

  石大娘這一出舉動,完全出乎梁嬤嬤的意料。畢竟石家家貧,四口人,只縮在一進院子裡過日子,與伯爵府那排場差地遠。梁嬤嬤原本以為石大娘見了這些銀錢會欣然收下的。

  「夫人身在伯爵府,親眷多,日常開銷也大。」石大娘淡淡地,「表禮我已收下,餘下的嬤嬤為夫人著想,還是留著吧!」

  「可這是給詠哥兒的謝儀……」梁嬤嬤失聲道。

  石大娘絲毫沒鬆口:「我們詠哥兒救人,又是救的自家親眷,可不是為了什麼銀錢謝儀。」

  梁嬤嬤咂摸咂摸嘴,望望這陳設簡單的堂屋,和屋外侷促的院子,支吾出一句:「這……畢竟詠哥兒年歲不大,喻哥兒年紀更,府上使錢的地方還多……」

  石大娘只盯著梁嬤嬤:「嬤嬤也聽過『救急不救貧』這話吧!我們石家家裡雖貧,可也沒到家裡揭不開鍋的地步。嬤嬤,夫饒好意我們已經心領了,可過日子,還得靠我們自己,因此這些銀錢我是萬萬不會收的……」

  石大娘起這話,脊背挺得直直的。石詠在一旁,也不開口。他認為母親既然不願收,必定有她的理由,這些人情往來,收禮送禮,他既然不在行,就乾脆全憑母親做主。

  梁嬤嬤見石大娘堅持,只得訕訕地將捧盒收了回去,閒聊兩句就準備告辭。

  豈料石大娘卻將梁嬤嬤叫住了,去內室取了一隻棉布包出來,在梁嬤嬤面前打開,:「難為嬤嬤今兒頂著這麼大的日頭趕過來。我們戶人家,沒什麼好表示的,這裡是我與弟妹平日裡閒來無事,做的幾條抹額,許是嬤嬤日常用得著的東西,若是有看得入眼的,拿幾條去吧!」

  梁嬤嬤只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挪不開。

  這包里做好的幾條抹額,做工與繡活兒都沒得,底色素雅,配色柔和,然而那繡出來的紋樣卻格外鮮活靈動。石大娘得沒錯,的確是她們這些上年紀的僕婦用得著的東西,粗看不打眼,細看卻體面。

  梁嬤嬤只看了一眼就愛上了,再三謝了石大娘,挑了兩三條,藏在袖子裡,這才告辭,沿著紅線胡同出去了。

  石詠在旁看著,覺得母親頗有些給了人一巴掌然後再餵個甜棗兒的感覺。

  石大娘見石詠在一旁待著,連忙問:「詠哥兒,你不會怪娘把伯爵府的謝儀給推了吧!」

  石詠搖搖頭:「當然不會!」

  當初石大娘寧可借印子錢,也不肯向伯爵府那邊的「親眷」開口,石詠自然知道母親性子裡有一股子「不求人」的傲氣,見不得對方這樣「施捨」式的謝儀。

  石大娘當即嘆了一口氣,:「大戶人家裡最是心眼子多。你們哥兒倆以後出去,旁人少不了將你們和伯爵府扯在一處嘴。今日娘若是一時眼皮子淺,受了伯爵府的這些『謝儀』,明就會有人咱家攀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