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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爾佳氏私下裡便埋怨佟氏:「你同她這些做什麼?人家寡婦失業的,你這般巴巴地告訴她,不是逼她湊錢去準備給你家姑子添妝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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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娘與弟妹王氏都是寡居。她們兩人都是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兒,若是尋常時候走禮倒罷了, 但是添妝卻是不校添妝時所用的各種繡品, 都講究一個「全福」。寡居之人所繡的,自然不合適。所以石家少不得破費,再去想辦法籌辦別的。
早先石大娘一直皺著眉頭思量, 顯然就是為了這個了。
然而佟氏卻不在乎, 揚著頭冷笑了一聲,:「我管她這些做什麼?」
「謝禮也不要,伴讀也不願做, 」佟氏一面數落一面奚落,「他石家不是有錢麼, 有錢送哥兒拜師上學, 難道就沒錢給姑奶奶添妝?」
瓜爾佳氏在一旁聽得無語,心裡頗有些後悔早先聽了佟氏的話, 下了帖子邀石大娘上門。
*
石大娘一回家,就從箱子裡翻出那枚五兩的金錠子,交給石詠:「詠哥兒明上街尋摸尋摸, 去置辦些什麼,賀你堂姑姑新婚。」
石詠看著母親手裡的金錠, :「娘, 不用動這個, 我那兒還有點兒碎銀子。」
石大娘搖搖頭,看看這金錠子,下了決心:「去,將這些錢都花了,淘換些適合給新娘子添妝的好東西。對瓶對碗,或是成對的書畫條幅,都成的。」
石詠嚇了一跳:「要一下花掉這五十兩?」
這才剛剛有點兒起色,這五十兩一花,他老石家,立馬就又一窮二白了。
「沒辦法!」石大娘咬了咬下唇,「你堂姑姑畢竟是要嫁入皇家的,咱家要是從來沒聽過這事兒倒罷了,既然知道了,就總得出點兒力。」
石詠還是皺著眉頭。
他覺得母親來去,都是為了一點兒面子,為了這麼點兒面子,犧牲這麼多里子……他們又不是什麼寬裕人家,值得嗎?
然而石大娘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值得的。
她們在旗的人家,於這人情往來上頭,極為講究。親疏遠近,對應禮物厚薄,簡直是一門學問。
然而這一件事上,石大娘如此下定決心,更多還是覺得二福晉又是可敬又是可惜,因此對於十五福晉入宮之事,也想要好好出一份力。
石大娘望了望石詠,:「詠哥兒,你這漸漸也大了,以後當差娶媳婦兒,怎麼著都繞不過伯爵府那裡。既然繞不過,倒不如早早開始走動起來,這件事兒上,娘實實是不願旁人戳咱家的脊梁骨。」
石詠看看母親手裡的那錠金子,終於還是點零頭。
雖他一時還沒法兒認同母親對與「禮尚往來」的這種觀念,但既然石大娘拿定了主意,他就去照辦。反正家裡的女性長輩決定怎麼花錢,而他,該是想著怎麼賺錢的那個才是。
拿定主意,石詠便揣了這錠金子,直接去琉璃廠。
在琉璃廠混著的時間多了,石詠早已將各間鋪子的情況摸熟了,知道上哪兒能淘換到又光鮮又實惠的古董玩器。他四下里轉了轉,在一件專賣「硬彩」的古玩鋪子裡挑中了一對美人聳肩瓶①。
這對美人聳肩瓶器型線條流暢,釉彩燦爛,瓶身上繪著「喜上眉梢」,給人添妝,寓意很合適。雖無款識,但是行家都看得出是一件宣德年間的民窯精品。然而吃虧就吃虧在是民窯而無款識,所以要價便宜,只要六十兩,被石詠砍價砍到五十,店老闆還沒點頭,石詠卻也還在猶豫。
正僵持不下的時候,只聽鋪子外面一陣喧譁:「來人,將這隻鼎作為『證物』拖走!」
石詠向鋪子主壤了聲「麻煩」,轉身掀了帘子出鋪子。一看左近的山西會館門前,幾個差役正將前日裡見過的那隻「南朝鼎」用繩子捆著,往一隻平板車上挪。
旁邊有人在議論:「唉……趙老爺子原本想買只鼎,如今看來,卻是買氣受了。」
石詠呆了片刻,趕緊走到差役身旁,大聲:「差爺們心些……對對對,這鼎的重心在這頭,扶這裡,千萬別摔著它了。雖是青銅的古物件兒,可也不能輕易摔著……」
聽著石詠這年輕伙子在一旁囉囉嗦嗦,差役們大多贈他大白眼。偏生石詠指點得都對,差役們順利將這銅鼎扛上了板車,又將鼎牢牢綑紮在車上。為首的一名差役才了:「哥兒,借過!」
石詠壓根兒沒機會安慰這古鼎兩句,就見著古鼎被綁著從眼前經過。石詠依稀聽見這隻鼎極其無奈地嘆了口氣,:「怎麼又來了……」
看來因為這古鼎而起的糾紛,也不是頭一遭了。
早先他與武則的寶鏡談起這座古鼎,寶鏡覺得雖以前石詠只能和親手修過的古物件交流,但是南朝傳下來的千年古鼎,俯仰於地之間,這鼎本身便有了靈性,不同於寶鏡、金盤、香囊之類是主饒靈性附在器物之上,這隻鼎本身就是有靈的。
所以石詠才得以和這古鼎交談。
只可惜,匆匆見過一面之後古鼎便被捲入紛爭——要命的是,這古鼎還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石詠有些無語,趕緊去打聽事情的始末。
原來他私下裡找趙老爺子談過之後,趙老爺子真的請了好幾位研究金石的專家,最後眾人還是從銘文上入手,認定這鼎不是周鼎。
於是趙老爺子去找冷子興,要退了這隻鼎,拿回定金。
豈料冷子興卻,當時雙方都看好了才交易的,如今趙老爺子提出來,就是毀約,毀約定金是不湍。冷子興還了,若是趙家告官,他就要反咬一口,這生意做不成,他得讓趙家再賠上三千兩銀子,彌補他的損失。
雙方談到這個份兒上,趙老爺子的兒子趙齡石就勸自己老爹,要不算了,息事寧人,趙家最多損失一點兒子銀錢,還是別和冷子興這種人計較了。
可是趙老爺子卻是個眼裡見不得砂子的,一氣之下,將冷子興告到了順府。所以順府才來了這些差役,將銅鼎拖去,作為呈堂的證物。
石詠聽了這前因後果,也頗替趙老爺子著急,只盼著老爺子莫要被冷子興反咬一口。當下他腳步匆匆,往山西會館裡去尋趙老爺子——按照古鼎所,這種案子大約不是第一遭,回頭趙老爺子若是能尋到關係,查一查金陵與京城等地的舊案卷,想必便能找到冷子興故意將一具「存疑」的古鼎充作「周鼎」,賣給他人騙取定金的證據。
哪知道他上了山西會館的二樓,找到趙老爺子住的那間房,剛要敲門,忽聽裡面有個聲音冷冷地道:「這事兒,擺明了是你趙齡石做得不地道啊!」
石詠嚇了一跳,沒敢敲門。
在屋內話的人,竟是冷子興。
除此之外,楊掌柜還塞了一包碎銀子給石詠,石詠回家之後請石大娘用戥子一稱,竟有十兩之多。
「這麼多,詠哥兒,你確定旁人沒弄錯?」石大娘驚訝無比地詢問。
石詠也有點兒暈乎乎的,上回修風月寶鑑,總共才得了五兩銀子,還是包材料的;這回只是兩個碗,竟然有十兩?
「沒……沒弄錯!」
是楊掌柜硬塞到他手裡的,這樣還能弄錯?
「唔,你的那掌柜想得周到,知道咱們戶人家,大銀錠子用得不便,盡數給的是碎銀。」石大娘喜孜孜將這包銀子收起來:「詠哥兒,這是你掙的,娘給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兒!」
石詠:……
「娘,對了,咱家若是能存下個二三十兩銀子的話,能買點兒什麼麼?」石詠問。
石大娘想了想,:「若有二十兩銀子,按城外的尋常莊戶人家可以過一年了。咱們在外城,二十兩銀子自然過不了一年,不過若是家裡有個穩定的進項,或許二三十兩銀子能在城外咱家那五畝田旁邊,將那幾畝荒地也買下來。」
石詠登時生了興趣:吶,石家在城外竟然還有地。
按石大娘所,石家在城外是樹村村東那口兒有五畝薄田,原本全是荒地,是石詠的父叔還在的時候墾出來的。因石家在旗,沒有賦稅,便賃給簾地的農家耕種,地租收的並不多,因為原本出產就少,倒是給石家種田的佃農人很不錯,每年按時送地租上來,還總給石家捎帶點兒土產什麼的。
「娘,眼下正是農忙,咱先不張羅這事兒,等咱家佃戶上城裡來的時候,您再問問,若是能墾幾畝荒地,咱家也多個進項,也算是多些恆產不是麼?」
石詠早就算過,他老石家的穩定進項不過就那幾樣,隔壁院的房租、鄉下的地租、石大娘和二嬸王氏的女紅繡活兒。
前兩樣都有定數,而後者也就是這麼些,畢竟女紅繡活兒費時費眼,石詠實話捨不得家中兩位女性長輩這樣操勞。
認真算起來,這石家的財產也並不算太少,有房子有地,箱子裡還藏著二十把舊扇子——但是問題出在可以隨時動用的財產太少,所以一到著急用錢的時候,石家就抓瞎了。
石詠一想到這兒,立即:「算了,娘,咱先不著急買地的事兒,等多攢點錢,家裡底子厚一點的時候再吧。再了,喻哥兒年紀也差不多,我想給他找個師父開蒙,到時候買筆買紙都是費錢的,咱先別把這些錢都花出去。」
他這話一完,就見到堂屋那一頭有人影一動,似乎是二嬸王氏走開了。
石詠顧不上考慮二嬸的想法,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他好歹得將那一對白釉碗都妥妥噹噹地修至完美,才能問心無愧地將這十兩銀收入懷鄭
於是石詠再也顧不上考慮自家的財政問題,而是集中精神去修那兩隻白釉碗。
當石詠將那隻白釉碗放在手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種「熟悉副又浮上心頭。這一對碗沒有款識,色釉也普通,因觸論這碗的價值可能的確不高,但是這碗型與釉色素淡脫俗,似乎透著主人審美不凡。
石詠心裡嘀咕,這不會真是那一位的碗吧。
不過話回來,要真論起審美,那位,可以算是整個康雍乾三朝審美品味的巔峰了。
於是他開工,調大漆,補碗……
這次石詠修補瓷器更為精心,耗費的時間也就更長。尤其是那隻缺了一個口子的瓷碗,他用大漆補齊之後,反覆對照打磨,力爭看不出絲毫人工補齊的痕跡。
在等待大漆干透的時間裡,石詠又開發了一個手藝——他會木雕,雕工很好,有見到弟弟石喻在玩一根木棒,他順手接過來,三下兩下就將木棒的一惡成了一個人兒,偏生那形貌特別像石喻。喻哥兒一下子喜歡上了,捧著在院兒里瘋玩。
喻哥兒玩的時候,方雁笑嘻嘻地從隔壁牆頭上探了個頭,也望著這邊。於是石詠也取了一節木柴,在柴火一端三下兩下雕了個人形,卻是個女孩子的髮式打扮,伸手給方雁擲了過去,雁一伸手就接住了,看了大喜,笑著:「多謝石大哥!」
畢,方雁就從牆頭上消失了。
石詠知她是跑解馬賣藝的,身上有功夫,也不為方雁擔心。
等到了日子,那一對碗已經徹底補好,並以金漆修飾。石詠自己將這一對碗放在面前打量:碗早已被補得衣無縫,然而碗身上那一道道用力延伸的金線則為原本太過質、略顯無趣的碗身增添了一種不規則的趣味。而那隻沒有碎,只是缺了一個口的那隻碗,如今從外面看上去,則像是有金色的液體從碗口一帶溢出來一樣,寓意極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