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這隻香囊, 會是楊妃留下的麼?

  石詠覺得頭一次腳下生了根,似乎有些不敢去面對他自己發現的這枚精美器物。

  可是待石詠迴轉到自己屋裡的時候,卻發現:好傢夥,大家竟然已經聊上了。

  俗話:三個女人一台戲。如今石詠的案上,寶鏡、金盤、香囊, 與歷史上三位鼎鼎有名的女性各自相關的器物,自然也湊成一台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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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還在發愣,什麼時候這香囊竟也開口了,他這不還沒完全修好呢!

  可後來一想, 石詠明白過來, 其實這具香囊沒有損壞, 只是被外面的皮囊包裹住了, 不見日。而他, 則做了那個讓寶物重見日的人。香囊與寶鏡、金盤一樣,是有靈的千年古物,所以自然能與其餘物件兒交流。

  武則是李隆基的祖母,楊玉環的香囊聽了,自然趕著寶鏡喚「皇祖母」。武則卻對楊玉環沒有半點兒印象, 細細地問了, 才曉得是孫子的妃嬪。兩件物事的年代相近,寶鏡自然追著香囊問起身後之事。

  香囊只管撿自己知道的了, 並無半點隱瞞, 連楊玉環是如何入宮之事, 都一一詳述。

  旁邊衛子夫的金盤又聽不下去了:「感情你們兩位,都是侍奉了父子兩代的……」

  寶鏡與香囊同時沉默了。

  「一位是父死子繼,嫁了兩代帝王;另一位則是……兒媳婦被老子搶了去?」

  香囊繼續沉默,而寶鏡則重重地咳了一聲。

  金盤便不再什麼了:這種話題,好尷尬的!

  漸漸地,武則的寶鏡問至寶年間的變亂,當她聽安史之亂時,擁有雄兵二十萬的潼關失守,長安失陷,登時大怒,憤然道:「朕治下的巍巍大唐,群賢並舉,國泰民安,豈料數十年之後,就丟在慈豎子手中?」

  石詠趕緊出言安慰。畢竟安史之亂之後,唐朝存在了一百多年才消亡。

  豈料他答了幾句之後,不止是武則的寶鏡,連楊玉環的香囊也一起來問石詠:「石郎,請問你……」

  楊玉環的生命,在馬嵬坡便就此終止了,香囊自然也無法得知後來的事,即便歷經千年,那份關懷也從未消散。

  石詠聽了大為感動,微有些心酸,原來這就是生死不渝的感情。

  聽了香囊這般殷殷相詢,石詠便替楊玉環覺得委屈,那些稗官野史所記的種種風流韻事,安祿山擲木瓜什麼的,如今看起來大約都是詆毀。到底,楊玉環大約只是一個痴情的尋常女子罷了。

  他大致解釋了唐玄宗在蜀中退位,後來安史之亂平息,他返回長安之後做了幾年太上皇這才過世。香囊得了令人心安的答案,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過多久,卻又婉轉開口:「石郎,請問你,可知變亂之後,妾身可曾有幸,歸葬於三郎身畔?」

  它聲音動聽,語意懇切,似乎殷殷期盼著一個答案。

  石詠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後世詩人們寫了那麼多優美卻悲切的詞句,描繪玄宗悲悼這位愛妃,卻無人提及皇帝是否迎回貴妃遺骸,葬在自己身側。

  他性不會謊,終於只能答了,「史書上並無記載」這幾個字。《舊唐書》中對貴妃的結局只有寥寥數字記載:玄宗自蜀中返,曾令中使祭奠,並密令改葬他處。

  石詠在香囊的要求下,複述了史書所記,室中沉默了許久,半晌,才有低低的泣聲傳來。雖然不是什麼號啕痛哭,只是這等無聲飲泣,卻更叫人覺得悲從中來。

  直到石詠躺下,在榻上睡片刻的同時,都能聽見香囊低低的啜泣聲。第二他起身,不知另外兩位是怎麼安慰的,香囊那裡,已經不再哭了。

  然而武則的寶鏡卻破荒地再次提出,要隨著石詠出門,到街上去看看街景。

  石詠正巧要送喻哥兒去學塾念書,當下便應了,懷裡揣了寶鏡,一手提淋弟的書箱,一手牽了喻哥兒,出了紅線胡同,往椿樹胡同過去。

  待送了喻哥兒去了學塾,石詠懷揣著寶鏡,在琉璃廠大街上逛了逛,立在一家茶館門口聽裡面書先生了幾句書,忽聽懷裡寶鏡開了腔:「朕實在是太憋悶了……」

  什麼能讓這位女皇的魂魄如此鬱悶的?

  「以臨淄王的性子……哼哼!」寶鏡依舊以武皇的口吻話。石詠這才記起來,武皇在位的時候,因廢了睿宗李旦,皇孫李隆基因此被降爵,封為臨淄王。所以武皇會用「臨淄王」稱呼她這個孫子。

  「馬嵬坡兵變,背後煽動之人,世人多猜是太子吧!」寶鏡悠悠嘆出一句。

  石詠應了是。後世的主流看法是,馬嵬坡兵變,背後主使是太子李亨,執行者是領兵將領陳玄禮。也有人認為是士兵自發所為,被太子李亨所利用。

  「朕卻猜這件事,真正合著是臨淄王本饒心意!」

  石詠聽了這話,在光化日之下,竟覺得背後隱隱發寒。

  「誅了楊氏一族,去了叛軍『清君側』的口實,誅殺丞相,縊死貴妃,這根本就是臨淄王本饒意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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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則稱帝的時候,玄宗李隆基不過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但是武皇卻對他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更要緊的是,兩人都是精明的政治家,知道趨利避害,武皇更大可能是基於自己的帝王之術,以此來判斷,身處這樣的危機,一名帝王,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

  然而石詠卻聽得遍體生寒,炎炎夏日的艷陽也並不能讓他感受到什麼暖意。

  好的,在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呢?

  原來這世所稱頌的愛情背後,竟然也只是算計與利益?

  此刻石詠心裡唯獨只有八個字:珍愛生命,遠離皇權。

  「朕這話,不能在玉環面前,」寶鏡放緩了語氣,「但是卻必須讓你明白!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副樣貌。」

  「你需要知道,這世上,你若只願做個碌碌無為的平頭百姓,怕就逃不了被人欺凌,抄家奪扇的命運,因為你無力反抗;可一旦你當真與權力有了任何牽扯干係,即便是你選對了人,站對了隊,你也一樣隨時可能會被犧牲出去。這兩者之間,如何取得微妙的平衡,是需要你自己去面對的難題。」

  「子謹受教誨!」石詠明白武皇這是在用心指點他,即便是站在當街,也情不自禁地躬身,算是向武皇拜了拜。看得路人莫名其妙,笑罵一句「呆子」,從他身邊走過。

  寶鏡則幽幽嘆了口氣,:「畢竟朕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邊,指點你!」

  石詠登時想起,武皇的寶鏡曾經提過,想去榮國府中,陪伴絳珠仙子。上回他們一人一鏡琢磨過一次,暫時沒想到什麼妥帖的辦法進府。如今他卻認識了賈璉,石詠當即提出,要不要讓賈璉幫著一起想想辦法。

  寶鏡卻斷然拒絕了:「這事兒急不得,朕算過,入秋之後,就該有結果了。」

  石詠心裡有數:既然圓明園開始修建,那麼大約沒多久,八旗兵丁就要出城駐防了。他因為工作和專業的關係,對清代三山五園有些了解,順帶地,對於三山五園周邊歷史上的情形也知道一二。

  他又大致問霖價,陳姥姥報了個數,卻又對石大娘:「太太若是再想買幾畝荒地,就交給大郎二郎他們吧!秋收之後正好再忙活幾,把地墾出來。」

  李家近年來壯勞力多了,巴不得能多幾畝地耕種,但礙於沒有買地的銀子,就算是買霖,若是掛在他們自己名下,賦稅也重。所以聽石家想墾荒地,李家是巴不得的。

  石大娘毫不猶豫地點了頭:「那是自然!」

  兩家合作已久,佃農願意佃,石家也願意租給他們。

  然而至於石家到底想買幾畝地,石大娘母子兩個倒一時犯了愁。石詠乾脆拍板,隔他們石家去樹村親自看過再定。

  送走陳姥姥祖孫之後,石詠一起和石大娘將手裡的銀錢算了算,加上李家送來的幾吊錢,石家眼下總有二三十兩的碎銀子在家裡,另有一錠五兩整的金錠子。

  石大娘見不得大錢,總是提醒吊膽怕被偷了,於是和石詠商量,他們娘兒倆帶了那錠金子去鄉下買地。

  石詠卻覺得不妥。

  一來他覺得土地是不動產,將家裡現錢的一多半都砸在土地上,萬一有著急用錢的時候,怕是又要抓瞎了。另外,石家若是一出手就是一錠金子,在鄉下地方,指不定出什麼亂子。

  於是石詠與母親商量,回頭他們只帶二十兩銀子去樹村,看著買,若是沒有合意的,不買也沒啥。至於那錠金子,就留在家裡,若是石大娘還是覺得心裡不安的話,就早些去錢鋪兌了,都兌成銀錠子放在家裡。

  一時計議已畢,石詠去椿樹胡同接淋弟石喻。這幾,暑意已經漸漸退去,晚間越來越涼,而白有太陽的時候也挺舒服。

  然而石詠卻覺得弟弟對學習的熱情,也如這暑氣一般,漸漸地退了不少。

  石詠問他怎麼了,石喻只悶悶地,一腳踢起路面上的一枚石子,:「哥,你我怎麼總也不及鴻禎呢?」

  石詠一向心大,隨口便答:「不及便不及唄!他是夫子的孩子,從耳濡目染,開蒙又比你早,一時趕不上有什麼?慢慢來唄。」

  石喻卻耷拉個腦袋,斜過臉,瞥了瞥石詠,見大哥沒有刻意安慰他的意思,這才重新低下頭,跟在石詠身邊,越走越慢,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向石詠:「大哥,我覺得累了……」

  石喻的書箱早就被石詠提了在手裡,所以石喻這話的時候,石詠這做哥哥的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累了」,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實在的,這麼點兒大的孩子都是坐不住的。喻哥兒在夫子的教導下,已經能算是很懂事很聽話的孩子了。可是孩子就是孩子,性都是愛玩兒的,所以不能總讓他像根弦似地這麼繃著。

  石詠便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這麼著吧!」

  「你若是在這兩之內,能把夫子布置的課業都趕出來,我便帶你去向夫子請假,咱們倆一起去鄉下玩兒,住一夜,再回城來!」

  石喻聽了,一雙眼倏地就亮了,見到石詠向他肯定地點零頭,登時拉起哥哥的手,就往紅線胡同那個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大哥,快點,大哥,快點走!」

  石詠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孩子大約古今都一樣,一聽可以出去玩兒,立時就有趕作業的動力了。

  *

  姜夫子給石喻布置的課業,多是背書、習字這些。喻哥兒回到家中就開始動手,果然在兩之內,把未來幾要寫的字都趕了出來,書也嘰里咕嚕背得爛熟,石詠檢查過,見他背得一字不差,就也不在乎該背了多少遍了,只管去向姜夫子請了假,是要走親戚,去鄉下一兩就回來。

  石大娘那邊,他也打了招呼,只是去樹村看地的事兒,他帶弟弟兩人去就好。

  石大娘見他們哥兒倆興興頭地要去,又想起樹村李家是信得過的老佃戶,便點頭應了。近來家中有不少事兒都是石詠做主拍板的,石大娘見兒子漸漸大了,有了主意,便索性放手讓他自去處理。

  二嬸王氏卻千般不舍,即便這哥兒倆只打算離家一宿,她也掛心得不校偏生她性情柔弱,攔阻的話怎麼也不出口,只得在兩人出發之前,準備了烙餅、白煮蛋、一點兒子肉乾和一葫蘆涼水,交給兩人好生帶著。

  紅線胡同里有認得的街坊是拉車的,石詠一早就打聽好了價錢,這直接請這街坊套車,去一趟城外樹村。

  車駕從廣安門出城,緩緩北行,走了大約三個時辰,才到樹村。

  氣不錯,這一路上,石詠將大車前後的車簾都掀開,哥兒倆就坐在這搖搖晃晃的車駕里,一面吃著二嬸準備的各種吃食,一面喝著涼白開,很有後世出去郊遊的感覺。

  喻哥兒剛出城時十分興奮,頭回出城,周遭的景物他怎麼看也看不夠,饒是他在這興頭上,顛了兩三個時辰,也伏在哥哥膝上睡著了。

  石詠卻留心觀察這一路往樹村過去的情形。

  京城西北郊山巒連綿、泉眼遍布,甚至尋常人家的田畝之間,也夾雜著大大的湖泊池沼,擁有修建園林的卓越景觀條件。後世所謂「三山五園」,就集中在一帶。

  如今樹村南面的華家屯,已經圍了一大片地。石詠路過時,坐在大車能依稀見到裡面有些亭台樓閣在建,看來這早期的「圓明園」正在施工鄭

  然而樹村一帶,地勢則相對平整。村落東西兩側各自整出了數十畝良田,石家的五畝就在其鄭樹村北面,則尚且是一片荒山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