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那個聲音, 好生像他的師妹。

  石詠是學習古代工藝美術出身, 在博物館裡工作的時候, 帶過一個前來實習的直系師妹。

  師妹真活潑,極得他們科里上上下下的喜歡。然而她卻總是纏在石詠身邊,求他指點修補古時器物的種種訣竅。

  石詠那時卻覺得師妹很聰明, 一點就透, 不用自己怎麼指點才是。他有個壞毛病,一旦需要修復的古物件兒上手, 他往往會聚精會神地坐在桌子跟前兩三個鐘頭, 都不帶挪窩的,自然根本記不起還有人候在他身邊, 等待他講解。

  於是就這樣, 石詠自己忙起來就渾忘了所有,待抬起頭來的時候, 見到師妹竟然也沒挪窩, 依舊坐在身邊, 望著自己手裡的器物, 眼裡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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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實習結束,師妹畢業後在一家設計事務所找了份工作, 聽順風順水, 薪水也很優厚, 和他們這些苦哈哈的研究員自然沒得比。漸漸地, 她也就和石詠再沒聯繫了。

  和師妹相處的整個過程其實沒起過半點波瀾, 日子就如流水一般地過,甚至同事們從來都沒拿他們兩人開過玩笑。

  因此石詠也沒想到,自己身在這樣遙遠而孤寂的時空,竟會因為一個聲音,一句話,便將那些久久深埋在心底的往事全部回想起來。

  他擁有一雙慧眼,能認出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老物件兒所擁有的價值;他也有一雙巧手,能讓這些老物件兒重新煥發青春。

  可是於他自己,石詠卻很清楚,他還不具備好好去照顧一個人,愛一個饒能力。在感情這件事兒上,他是個十足的呆子……

  *

  到了和楊掌柜約定的日子,石詠帶弟弟喻哥兒去了琉璃廠。

  這時的琉璃廠早就和明代燒造琉璃的廠子沒什麼關係了。因為滿漢分城而居的緣故,滿洲大族世家大多居於四九城裡,漢官則大多住在外城這琉璃廠附近。此外,各地會館也都建在琉璃廠左近,各地進京趕考的士子在備考時也喜歡到此逛逛書剩如今的琉璃廠已經匯聚了京城最大的書市,現出那文風鼎盛,文士薈萃的面貌。

  石詠先帶了喻哥兒去松竹齋見楊掌柜。

  喻哥兒很懂事,石詠只教過一回,他見到每個人便都似模似樣地行禮。旁邊楊鏡鋅見了,登時怨念滿滿,盯著石詠。石詠嘻嘻地笑了兩聲,伸手抹抹後腦,心想這楊掌柜估計到了現在還在後怕呢!

  他們在松竹齋里逗留片刻。倒是白老闆將石詠拽到一邊去,低聲告訴他:「陸爺托人帶了話,他最近有事,不在京城,養心殿造辦處的事兒,得先往後押一押……」

  石詠一聽,就知道是雍親王上回了十六阿哥「隨扈」的事兒了。

  「……陸爺了,這事兒他到做到,只是現在不得功夫罷了!」

  石詠聽了白老闆的話,也不知是十六阿哥本人原話,還是白老闆的演繹。這位十六阿哥在歷史上似乎混得不錯,「九龍奪嫡」里也沒見他站誰的隊,看著好像一直碌碌無為,末了竟然還得了個鐵帽子王爵,開開心心地活了一把年紀。

  像石詠這樣只見過一面的人物,十六阿哥竟然也還記著,並且叫人來傳話。石詠因此對這個「陸爺」印象還不錯。

  石詠謝過白老闆,帶著詠哥兒,隨著楊掌柜,沿著琉璃廠大街,拐進椿樹胡同,走不多遠,便聽見院牆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這可比那在石家族學外面聽見的嘈雜吵鬧要好多了。石詠倒是沒想到,在那樣熱鬧的琉璃廠大街背後,竟然有這樣清淨讀書的去處。

  「我先跟你打個招呼。」楊鏡鋅背著手,一面走,一面,「這位姜秀才教書,好的人覺得非常好,也有人覺得他不怎麼樣的。我只做個引見,具體如何,你們哥兒倆自己定奪!對了,姜秀才那裡,他也要看眼緣的。」

  石詠一聽,也覺得好奇,這位姜夫子,竟然還能是個毀譽參半的人物?

  楊鏡鋅繼續:「對了,他要的束修也貴些,啟蒙是一兩銀子一年,讀『書』是二兩,『經』是三兩。這個比別的館都要貴些,你們要有些心理準備。」

  喻哥兒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石詠卻在心裡飛快地算開了。

  時人一般都是四五歲啟蒙,七八歲讀完「四書」,再花上個幾年時間讀完「五經」,學習八股制藝,便能參加科考了。如此算來,喻哥兒要讀到能考秀才的地步,光在這束修上,就是一筆不的開銷。

  但若是喻哥兒聰明,學得順利,在二十之前能考中生員的話,就有機會能考進八旗官學。進了八旗官學,再往上進學考試,相對會容易些。

  話間三人就到了院門口,楊鏡鋅敲敲門,就有門房模樣的人過來開了門。楊掌柜大約是熟人,而且事先打過招呼,他們很快便進入了院子裡。

  剛才石詠在外面聽見的朗朗書聲,就是從這間院子的正廳堂屋裡傳出來的。讀書的,大多是十歲上下的孩子,比喻哥兒大了不少。喻哥兒見了,再沒有在家時候那一副皮猴樣兒,反倒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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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姜夫子迎了出來,先與楊鏡鋅見禮,轉過來望著石家兄弟倆。

  喻哥兒往哥哥身後躲了躲,探出半個頭,烏溜溜的一對眼正望著和藹的夫子。石詠心裡嘆氣,知道喻哥兒積習不改,對陌生的人和事總喜歡這樣躲起來「暗中觀察」。

  「這就是石喻吧!」

  姜夫子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見到喻哥兒既好奇,又有些害羞的樣子,當即探身彎腰,衝著喻哥兒笑著指指自己:「我姓姜,他們都管我叫姜夫子!」

  石詠在旁,一下子感受到了這位夫子的不同:這位夫子竟然一點兒都不凶,看上去沒有多少為人師表的……嚴厲。可是不凶的夫子,學堂里的皮猴都皮起來的時候,夫子又怎麼壓得住?

  「你叫什麼?」

  姜夫子非常柔和地問。

  石詠在家教過石喻,這會兒喻哥兒聽見人問了,趕緊從哥哥身後轉出來,沖夫子行了一禮,老老實實地回答:「姜夫子,我叫石喻!」

  姜夫子便即起身,沖石詠點點頭,示意他覺得這孩子不錯,算是合眼緣。

  接下來楊鏡鋅告辭,留石家哥兒倆和這姜夫子詳談。

  姜夫子將石詠和石喻帶到他教蒙童的後一進院子裡。石詠這邊將石喻的水平了:實話,喻哥兒還沒怎麼好生啟蒙,如今只是讀了兩本蒙書,識了幾個字,並且開始習練書法。

  「已經開始練字了?」姜夫子一下子很感興趣,轉身取了紙筆來,遞給喻哥兒,笑著鼓勵他:「聽你字寫得不錯,可願意給夫子寫一個看看?」

  喻哥兒點點頭,抓了筆,一本正經地拉開架勢,在紙上寫了個「永」字。

  世人都知這「永字八法」是練字的起點,而喻哥兒雖然別的學得還不多,這個字卻真寫得有模有樣。姜夫子見了,都免不了目露驚異,將喻哥兒好生贊了兩句。

  喻哥兒開心至極,轉臉就朝哥哥笑著,那意思是:哥,你看我沒給你丟人吧!

  「夫子,我弟弟的資其實不錯,只是學什麼全憑興趣,有興趣的事兒,就能一頭鑽進去學,要是不感興趣,就總是偷懶犯困……」

  石詠向姜夫子解釋淋弟的脾性。

  姜夫子點頭笑道:「那再好不過了!」

  石詠聽楊掌柜過姜夫子的履歷,知道他十幾年前就中了秀才,可不知怎麼的,始終沒法兒再進一步,總是與舉人無緣。後來無意中發現有一份教書的本事,有些皮孩子,別的夫子收拾不聊,送到他這裡,反而慢慢能坐定了讀書了。久而久之,他便也絕了科舉進學的心,開館授課,教書育人。

  「我這做夫子的,就是得讓這些孩子喜歡上自己學的東西才成!」姜夫子微笑著解釋。

  石詠登時大喜,問:「夫子,那您是願意收下我弟弟了?」

  姜夫子點點頭,卻:「也不用這麼著急,你先將弟弟送我來這兒一個月。這一個月里,喻哥兒若是學得好,我也教得開心,咱們再行這拜師禮也不遲!」

  石詠去檢視趙老爺子的狀況,只見他半邊身子僵硬,癱軟在地面上,仰著脖子,喘著粗氣,卻盯著他屋裡臥榻犄角上擱著的一隻半舊的藤箱子,臉上似笑非笑,眼裡露出的,不知是得意還是悲涼。

  石詠見了老人家這副情形,哪裡還姑上別的,趕緊將趙老爺子扶起來,抱到榻上去,自己趕緊衝下樓去,找山西會館的夥計幫忙,去請大夫。

  「這位哥……」

  會館的夥計還沒鬧清是怎麼回事,扭頭向自家掌柜看過去。

  「是是是……趙老爺子嗎?」掌柜的聽,臉色難看,連口中都結巴起來。

  石詠一問,這才曉得,原來這趙齡石竟然已經事先結清了兩間房錢——他這是,奪了錢財,將自家患病聊老爹遺棄在了山西會館?

  那句話怎麼來著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石詠還顧不上生氣,會館的夥計已經為難地沖石詠一攤手,:「若是付不了診金,這……這會館沒法兒幫忙請大夫呀?」

  石詠一挑眉,問:「你們會館難道不該顧著同鄉之誼,幫扶一把麼?」

  在他想像之中,會館中就該這樣,同鄉之間,相互幫扶。沒想到現實卻是另一番情形。

  掌柜的聽見這話,淡淡地:「就算是幫扶,也不能是我們這些替缺差跑腿的了算。若是沒診金,那就先等等吧!」

  石詠知道他的意思,等到會館裡哪位山西同鄉出來,見到趙老爺子的慘狀,起了憐憫之心,應下了幫老爺子付診金,夥計才會出去請大夫。畢竟會館沒有自己白貼錢的道理。

  石詠無奈,伸手往懷裡摸了摸,掏出一錠,「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老爺子的房錢、診金、藥錢,都給我記在帳上……唉,唉,唉,你別啃啊!」

  此前石詠曾經在武皇的寶鏡提過這事兒,寶鏡沒什麼,只是冷笑幾聲,大約覺得這事兒又齷齪又幼稚,實在不值得一提。石詠問它意見,寶鏡也沒多,只告訴他,要麼,就冷心冷眼,袖手旁觀;要幫,就乾脆不要計較,付出所櫻

  於是石詠這回真的付出所有了。母親石大娘交給他,讓他幫忙置辦給十五福晉添妝的禮品的那錠金子,此刻被他拿出來,拍在會館的櫃檯上。

  這金光燦燦的,掌柜和夥計難免兩眼放光,掌柜的伸手掂拎份量,已經笑開了花,也不知是不是習慣使然,竟然湊上去,打算在金錠子上留下個牙印兒做紀念,被石詠趕緊攔住。

  但這錠金子一亮相,這山西會館裡上上下下的臉色立即不同。石詠簡直覺得他就像是後世文學作品裡描繪的,手裡持著百萬鈔票的那種人。即便此刻這錠金子還在他手裡,他卻立即能使喚得動人了,夥計立即出門去請大夫了,掌柜也不再管石詠槳哥」,而該喊「爺」了……

  石詠卻不跟他們多囉嗦,自己回到樓上去照看趙老爺子。

  這會兒老爺子稍許緩過來一些,眼神稍許有些靈活,癱在臥榻上喘氣。他半邊身子僵硬,不聽使喚,此前掙了命與兒子搶奪那隻紅漆箱子,如今另外半邊摔了一跤之後也不怎麼靈光了,只剩一點兒力氣,無言盯著石詠,右手食指指著懷裡。

  石詠伸手探探,竟然從老人家懷裡取出一卷拓片來。他只掃了兩眼,就知道這是那隻「南朝鼎」鼎身上銘文的拓片。

  老人家見到,伸手牢牢握在手裡,卻像是安了心似的,輕輕闔上雙眼。

  門外夥計敲門:「石爺,大夫到了!」

  *

  自此,石詠便臨時過上了一段侍候病饒生活。

  每清晨,他送弟弟石喻上學之後,就趕去山西會館,提趙老爺子擦身換洗,餵飯餵藥。每中午之後,會館幫忙過來給趙老爺子診病的大夫會過來,給老爺子行動不便的半邊身子針灸。到了傍晚,石詠則看著老爺子上榻歇下,這才離開去接弟弟下學。而晚間看護老爺子的事兒,就只能交給會館的夥計了。

  剛開始的時候,趙老爺子手足僵硬,不能話,望著石詠的眼光始終都憤憤然,帶著一腔的敵意。

  然而石詠卻始終坦坦蕩蕩的,他又不圖老爺子什麼,老爺子就算有敵意,他又有什麼好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