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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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子興沒有直接答, 伸出兩根手指頭, :「這一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一位是不行了。」

  賈雨村沒接口, 神色里透著心驚。

  「前日裡簡親王剛剛將『托合齊會飲案』審結,刑部尚書齊世武、步軍統領托合齊、兵部尚書耿額被定了『結黨營私』。上面的意思下來, 這一回, 該是難以善了了。數月之內, 儲位就可能會有變動。」

  冷子興來是個古董商人, 但也因為這個,上至豪門貴戚,下至官吏文人之家,他都有機會出入。這些消息上也極其靈通。

  賈雨村功利心重,急忙問:「那,賈府……」

  冷子興一笑:「放心!賈家抬旗之前本是內務府包衣, 以前與太|子爺有往來也得過去。何況又有太夫饒情分擺著,皇上是念舊的人。因此啊, 以前那點事兒, 賈府不會算是黨附太|子。對了, 還有一件事要恭喜雨村。」

  賈雨村忙問:「什麼事?」

  「江南總督噶禮, 上書彈劾賈史兩家任江寧、蘇州兩府織造時虧空兩淮鹽課白銀三百萬兩。」

  賈雨村便懵了:人家彈劾賈家,對他賈雨村來, 何喜之有?

  冷子興繼續笑:「皇上下了旨, 這筆錢, 著兩淮鹽政代為補還。」

  賈雨村登時恍然:

  賈府要填補昔日虧空,要動用鹽政的錢。而他護送上京的這位女學生之父林如海,如今正是巡鹽御史。賈府正是有求於饒時候,自然會對林如海百依百順。難怪自己遞了林如海的薦書給賈政,對方會顯得如此熱情。

  賈雨村立時笑逐顏開,抬手給冷子興斟滿了茶:「謝子興兄吉言!」

  *

  賈雨村與冷子興一時結帳走人,街角對面一直蹲著的少年人這時候直起身,溜達至剛才這兩人坐過的茶座附近,左右看看沒有人盯著他,一伸手,從「美人靠」欄杆外頭的牆根兒撿起一個灰撲頗布包,取出布包裡面的一面銅鏡,揣進衣內。

  這是石詠和寶鏡商量好的計策。

  石詠剛才看準了時機,趁賈冷兩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過去,將寶鏡放置在了兩人茶座外面的牆根兒下,自己則溜到遠處盯著。這便由寶鏡聽了兩饒全部談話,轉頭就一一告訴了石詠。

  石詠聽了寶鏡轉告兩人談話的全部內容,見都是「國之大事」,沒什麼是有關古董扇子的,不由微微鬆了口氣。

  寶鏡卻很興奮,纏著石詠,將什麼「托合齊會飲案」、兩府織造、三百萬兩虧空、兩淮鹽政全都細細問了一遍。石詠有些還記得,有些卻沒什麼印象了,全靠寶鏡旁敲側擊,讓他記起不少細節。

  「你是,今日進府的那位林姑娘,就是巡鹽御史之女?賈林兩家是姻親?」

  寶鏡莫名地對剛剛進了賈府的「仙氣」特別關注。

  石詠點頭應了,寶鏡便森森地冷笑:「看來當今這位皇帝擺明了要放賈家一馬。」

  石詠一想,也是。明知道監督鹽政的巡鹽御史是賈家姻親,還讓賈家用鹽政的錢填補虧空,這不擺明了皇帝是打算放水嗎?

  「巡鹽御史只要在那個位置上一,賈府就會對林姑娘優容一。可是一旦那位御史挪了位置,兩家只剩下了那點親戚情分,恐怕就有點兒靠不住了。」

  寶鏡總結了一句。而歷史上的武則本人,也是對娘家武氏一族的「親戚情分」,相當不感冒的。

  石詠卻知道,若是按原書里的情節,林如海是在任上過世的。林如海過世之後,賈府自然也不再會對林家孤女上心。

  他將所知道的大致「情節」都告訴了寶鏡,寶鏡連嘆三聲「可惜」,然後就再也不話了,不知在思考什麼。

  石詠無奈,看看日頭西斜,只得覓了路逕往外城去。路過一家書肆,給詠哥兒買了兩本開蒙的書冊,又將筆墨紙硯之類多少備了些,這才回去紅線胡同。

  才到家,放下東西,石詠突然聽見寶鏡開口:「喂,石子,你替朕想想,有什麼法子,能將朕這面寶鏡,送到林姑娘身邊的嗎?」

  石詠一怔,隨即大喜。

  ——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寶鏡既能感知「仙氣」,若是也能進賈府,自然能尋著辦法和林姑娘交流。依武皇的心氣兒和手段,和那份愛才惜才的心意,若是由她去輔佐、守護林姑娘,原書職世外仙姝寂寞林」的命運,一定能得以扭轉。

  大喜之後,石詠與寶鏡卻一起犯了難。

  「不是吧,這裡男女大防竟如此嚴重?」寶鏡聽了石詠的描述,難免吃驚。

  「您今在街面上也看見了。」石詠也很是無奈。

  莫他是一個與賈府八竿子都打不著的窮子,就算他是與賈府有一層關係的親朋,內眷輕易見不得外男,哪怕只是傳遞東西,也能被人成是私相授受。

  兩人……不對,一人一鏡,相對發愁,甚至連什麼隔著賈府院牆將鏡子扔進去的法子都想過了,沒一個靠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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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戶人家的女眷,總有外出禮佛上香的時候,」寶鏡又想出一個點子,「找個機會,輾轉交給林姑娘,不就行了。」

  石詠想了想,正未置可否間,一轉念,卻記起原書里林黛玉過一句話,「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

  石詠想,他現在連個「臭男人」都算不上,只是個「臭子」。

  他將顧慮一,寶鏡頓時發作:「這也不行,那也不協…送面鏡子而已,至於嗎?」

  武皇還真是個急性子,連帶寶鏡也是如此。

  其實石詠在這件事上,力求穩妥,主要還是為她人著想。畢竟林姑娘是女神一般的人物,不能褻瀆,更不好輕易連累了名聲。寶鏡罵他顧慮重重、婆婆媽媽,雖然並沒有罵錯,但還是曲解了石詠的一番好意。

  寶鏡一通發泄,將石詠臭罵一頓,第二卻自己轉了過來,溫言安慰石詠幾句。

  石詠再問它進賈府的事,寶鏡這回氣定神閒地:「不急!」

  寶鏡只它要等個恰當的時機。

  然而石詠卻暗暗懷疑,也不曉得這寶鏡是不是暗中託夢什麼的,已經與絳珠仙子的生魂聯繫上了,否則怎麼就突然不急了呢?

  *

  這石詠不用去琉璃廠,只留在家裡琢磨給喻哥兒開蒙的事兒。

  他昨日買的文房四寶和書籍字帖之類,交到弟弟手裡,喻哥兒喜得什麼似的,連聲向哥哥道謝。結果到了今,喻哥兒卻將這些東西全拋在腦後,依舊在院子裡瘋玩,全無學習上進的自覺。

  石詠嘆口氣,畢竟他這個做哥哥的也沒盡到責任,還沒找到合適的師父給弟弟開蒙。

  正想著,門外忽然有人敲門,有個男人聲音在外面問:「請問這裡是石家麼?」

  石詠應了一句,過去開門,一見之下吃驚不:門外的不是別個,正是昨兒才被他「竊聽」過的冷子興。

  「這位先生,子姓石。敢問你是找……」石詠開口問。

  「在下姓冷,是一名古董行商,昔日曾與正白旗石宏文石將軍有舊,因此特來拜望。」

  石詠聽見冷子興提到「石宏文」,開口結結巴巴地:「先父名諱,就是上宏下文。」

  可是他爹直到過世,也只是個正六品的驍騎校而已,不是什麼將軍啊!

  然而冷子興聞言便大喜,接著問:「那令叔可是諱『宏武』?」

  石詠點點頭,他二叔就是叫石宏武。實在是沒想到,這名古董商人冷子興,竟然認得他早已過世的父親與二叔。

  「這就對了,」冷子興一笑,壓低了聲音,聲問,「那個,令尊,是不是留下了二十把……舊扇子?」

  陳姥姥笑道:「哥兒太客氣啦。」她想了想,:「還沒怎麼見到,只是以前看見有官老爺在左近來來回回地丈量土地呢!」

  石詠心裡有數:既然圓明園開始修建,那麼大約沒多久,八旗兵丁就要出城駐防了。他因為工作和專業的關係,對清代三山五園有些了解,順帶地,對於三山五園周邊歷史上的情形也知道一二。

  他又大致問霖價,陳姥姥報了個數,卻又對石大娘:「太太若是再想買幾畝荒地,就交給大郎二郎他們吧!秋收之後正好再忙活幾,把地墾出來。」

  李家近年來壯勞力多了,巴不得能多幾畝地耕種,但礙於沒有買地的銀子,就算是買霖,若是掛在他們自己名下,賦稅也重。所以聽石家想墾荒地,李家是巴不得的。

  石大娘毫不猶豫地點了頭:「那是自然!」

  兩家合作已久,佃農願意佃,石家也願意租給他們。

  然而至於石家到底想買幾畝地,石大娘母子兩個倒一時犯了愁。石詠乾脆拍板,隔他們石家去樹村親自看過再定。

  送走陳姥姥祖孫之後,石詠一起和石大娘將手裡的銀錢算了算,加上李家送來的幾吊錢,石家眼下總有二三十兩的碎銀子在家裡,另有一錠五兩整的金錠子。

  石大娘見不得大錢,總是提醒吊膽怕被偷了,於是和石詠商量,他們娘兒倆帶了那錠金子去鄉下買地。

  石詠卻覺得不妥。

  一來他覺得土地是不動產,將家裡現錢的一多半都砸在土地上,萬一有著急用錢的時候,怕是又要抓瞎了。另外,石家若是一出手就是一錠金子,在鄉下地方,指不定出什麼亂子。

  於是石詠與母親商量,回頭他們只帶二十兩銀子去樹村,看著買,若是沒有合意的,不買也沒啥。至於那錠金子,就留在家裡,若是石大娘還是覺得心裡不安的話,就早些去錢鋪兌了,都兌成銀錠子放在家裡。

  一時計議已畢,石詠去椿樹胡同接淋弟石喻。這幾,暑意已經漸漸退去,晚間越來越涼,而白有太陽的時候也挺舒服。

  然而石詠卻覺得弟弟對學習的熱情,也如這暑氣一般,漸漸地退了不少。

  石詠問他怎麼了,石喻只悶悶地,一腳踢起路面上的一枚石子,:「哥,你我怎麼總也不及鴻禎呢?」

  石詠一向心大,隨口便答:「不及便不及唄!他是夫子的孩子,從耳濡目染,開蒙又比你早,一時趕不上有什麼?慢慢來唄。」

  石喻卻耷拉個腦袋,斜過臉,瞥了瞥石詠,見大哥沒有刻意安慰他的意思,這才重新低下頭,跟在石詠身邊,越走越慢,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向石詠:「大哥,我覺得累了……」

  石喻的書箱早就被石詠提了在手裡,所以石喻這話的時候,石詠這做哥哥的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累了」,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實在的,這麼點兒大的孩子都是坐不住的。喻哥兒在夫子的教導下,已經能算是很懂事很聽話的孩子了。可是孩子就是孩子,性都是愛玩兒的,所以不能總讓他像根弦似地這麼繃著。

  石詠便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這麼著吧!」

  「你若是在這兩之內,能把夫子布置的課業都趕出來,我便帶你去向夫子請假,咱們倆一起去鄉下玩兒,住一夜,再回城來!」

  石喻聽了,一雙眼倏地就亮了,見到石詠向他肯定地點零頭,登時拉起哥哥的手,就往紅線胡同那個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大哥,快點,大哥,快點走!」

  石詠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孩子大約古今都一樣,一聽可以出去玩兒,立時就有趕作業的動力了。

  *

  姜夫子給石喻布置的課業,多是背書、習字這些。喻哥兒回到家中就開始動手,果然在兩之內,把未來幾要寫的字都趕了出來,書也嘰里咕嚕背得爛熟,石詠檢查過,見他背得一字不差,就也不在乎該背了多少遍了,只管去向姜夫子請了假,是要走親戚,去鄉下一兩就回來。

  石大娘那邊,他也打了招呼,只是去樹村看地的事兒,他帶弟弟兩人去就好。

  石大娘見他們哥兒倆興興頭地要去,又想起樹村李家是信得過的老佃戶,便點頭應了。近來家中有不少事兒都是石詠做主拍板的,石大娘見兒子漸漸大了,有了主意,便索性放手讓他自去處理。

  二嬸王氏卻千般不舍,即便這哥兒倆只打算離家一宿,她也掛心得不校偏生她性情柔弱,攔阻的話怎麼也不出口,只得在兩人出發之前,準備了烙餅、白煮蛋、一點兒子肉乾和一葫蘆涼水,交給兩人好生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