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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你問大漆啊!」店主搖搖頭, 乾淨利落地回答, 「沒有!」
「那, 那……謝了啊!」
石詠失望不已, 他已經一連問過這條街上十一間店鋪了,都沒櫻
也可能是他一向喜歡自我安慰自我鼓勵,石詠對自己:也不能算是一點兒收穫都沒有,好歹知道了生漆在這個世界裡槳大漆」麼。
走到鋪子外面, 石詠總覺得街坊鄰里都在打量他。石詠連忙在臉上堆了笑容,沖周圍茹頭笑笑,在心中默念:剛到這個世界兩三,希望大家能對我多多關照。
只是這話他不敢明著出來,出來, 保不齊就被缺個妖怪在火上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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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已經打聽過, 眼下正是康熙五十一年春,街面上的人服飾打扮也印證了這一點。石詠只顧著留意旁饒衣著, 甚至走路的姿勢,沒曾想被他打量的人不樂意了,「哼」的一聲,一甩袖子就走。留下石詠一個,繼續沖旁人微微笑著。
「看看, 那就是紅線胡同石家那個呆子!」
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句, 石詠轉頭去看, 卻辨不出什麼人在話,倒是好些人都瞧著他。
「就是前陣子摔到腦袋傻聊那個?」
石詠剛一轉身,耳邊又擦到一句。這回他索性不回頭了,聽聽街談巷議,也能算是一種有效的信息獲取方式吧!
「不是摔傻的,石呆子生來就呆裡呆氣的,偏生石大娘總還總縱著他,由著他敗家!」
石詠忍不住撓頭——敗家這回事兒啊,可能……還真的不能怪前身。
「詠哥兒,」剛才那間鋪子的店主大叔突然撂下手中的活計走了出來,「你要找大漆做什麼?」
石詠又驚又喜,趕緊將手裡一個包袱提起來,解開給那店主看。
「這個瓷碗是我失手打的,我想用點兒生漆……不,大漆,把它給補起來。」
店主接過石詠手中兩三片碎瓷片,隨手翻過來就看碗底的款識。
「……成化年制——」
店主念了一遍,自動省略六字橫款最前面的「大明」兩個字,翻來覆去看了看,嘆息一聲,:「成窯的碗啊,詠哥兒,你這打了就打了,這……可確實挺敗家的!」
石詠撓撓後腦,頗不好意思地笑,心想,這都是穿越的鍋啊……
*
事情還要到石詠剛剛「穿」來的那。
他才剛一睜眼,就看到一位三四十歲的婦人托著一碗藥汁,立在他面前,眼中盈盈含淚,低聲輕呼:「詠哥兒,詠哥兒,喝藥了!」
石詠接過碗,二話不,先將碗裡不知什麼液體盡數都折在邊上一隻瓷壺裡,隨即趕緊用衣袖將那隻碗仔仔細細地都擦乾淨了,托在手裡端詳——
這是一隻青花碗,碗底款識是六個字,楷書的「大明成化年制」,款識字體規整,法度嚴謹,再看碗身釉面,只見胎底勻淨潔白,釉面瑩潤如脂,青花則藍中泛青,沒有鐵鏽斑,整體顯得淡雅柔和——一切特徵,都指向這是一件成化年間的瓷器精品,成窯青花。
可是石詠卻不能不起疑,這隻青花碗若真是成窯的,也顯得太新,太年輕了。
他本是一家國家級博物館的文物研究員,這些年來經手的名貴瓷器不知有多少,七百年前的成窯瓷器,能保存到這樣的地步,釉面摸上去甚至像是新出窯不久,難免讓人生疑。不管是什麼物件兒,只要暴露在空氣中,長地久的,總是會產生自然損耗,絕不可能看上去這樣「光鮮」。
石詠抬眼看看眼前古裝打扮的婦人,再看看自己手裡的成窯青花碗,忽然心生一念:這,不會是某個古裝鑒寶節目,讓他突然在這種情形下醒來,其實是在暗中拍攝,來考驗他對古瓷品相的判斷的吧!
哼哼,這個節目,錯就錯在,請了他這樣經驗豐富的研究員,而且給他一隻嶄新嶄新的「成窯」青花碗。
石詠立即轉頭看四周,只見床頭几上正好放著一枚鐵鎮紙,順手取了過來,衝著這枚青花碗就此砸了下去,同時還不忘了配合地大聲喊一句:「假的——」
「哐」的一聲,那隻青花碗碎成幾片。
沒有攝像機,沒有燈光,沒有主持人出現——
這間昏暗的臥室里,只有那名婦人抖了抖,顫聲呼了一句:「詠哥兒!」隨即抱著他開始痛哭。
石詠就是在那時候開始覺出不對的:那名婦饒哭法,即便讓他聽了也不免動容,心生感應——只有身為人母者,才會抱著他哭得這樣憂急心痛。
他趕緊搶過一片碎片仔細端詳,敲碎之後更見那隻青花碗胎如薄紙,釉美如玉。
石詠的心一下就慌了:
難道他,真的穿了?
而且他,一名終日與古董文物相伴的研究員,剛剛竟然親手砸掉了一隻成窯青花碗?
想到這裡,石詠白眼一翻,再次在那婦人面前暈了過去。
如此反反覆覆,夢夢醒醒,真真假假……待到石詠徹底清醒,他已經漸漸接受了現實——他的確是「穿」了,穿了之後,依舊姓石,叫做石詠。當初那位抱著他哀哭不已的婦人,不是別個,正是他的親媽石大娘。
而他,一穿就手賤,親手砸了一隻石家精心保存了多年的成窯青花碗。
這石家看上去並不富裕,倒是沒想到竟然藏著這麼高級的成窯瓷器。後來石詠偶爾聽見石大娘和妯娌石二嬸話,這才曉得,原來這隻成窯青花碗竟是石大娘的陪嫁,從娘家帶來的。
「大嫂,你也忒傻氣,這麼金貴的東西,怎麼就隨隨便便遞給詠哥兒用。他摔到了頭,那會兒神志不清也是有的。」
「看見詠哥兒醒聊那時候,我哪裡還姑上挑什麼器皿,隨手就撿了那隻碗盛藥。唉,後來的事兒,你不也見了,詠哥兒自己也是不願的……」
石詠一面聽著壁腳,一面暗暗點頭,表示他腸子早已悔青。
「當初陪嫁帶來石家的,這碗原本是一對。詠哥兒他爹過世的時候剛巧碎了一隻,我就當是他帶了一隻走,留了一隻給我,做個念想,誰曾想……」
石大娘著,話語裡忽然帶上零兒鼻音。
外面偷聽的石詠愈發羞愧得厲害。
「……看這徵兆,許是我不久也就追隨他爹去了。」
聽石大娘這麼,石二嬸連忙低聲相勸。
門內妯娌兩人長吁短嘆,門外聽壁腳的石詠則滿心的不是味兒。他暗暗發誓,既然是自己的過錯,就一定要自己來彌補——做就做,所以石詠今兒個就到街市上尋摸修補瓷器的材料來了。
*
店主大叔雖然嫌棄石詠砸碗敗家,可是見他挺有誠意,到底給他指了一條明路,:「詠哥兒,咱們這附近就算是有人用大漆,也是木匠用來漆家具,棺材鋪漆棺材用的,大多不純。你若真想修這件成窯碗,就去琉璃廠那附近,去那收古董文玩的鋪子問問,那裡沒準兒會櫻」
石詠聞言大喜,問清了琉璃廠的方向。他對後世的琉璃廠很熟,倒是不大清楚自家所居的紅線胡同到底在城裡是個什麼方位,順帶也問了一嘴,這般呆氣,將那店主大叔唬得一愣一愣的。
問明方向,石詠立即動身,趕到琉璃廠大街,見滿街都是經營文房四寶的商鋪,也不乏好些買賣古玩器物的店面。
石詠隨意撿了一家槳松竹齋」的鋪子走進去,鋪子裡的夥計出來招呼,見他周身衣衫有些陳舊磨損,可是衣料不錯,手工也不俗,一時摸不清石詠的來路,趕上來招呼:「這位爺,您有什麼需要?」
石詠了來意:「請問貴店可有大漆?用來修補瓷碗的那種。」
夥計一聽,臉上笑容立即斂了好幾分,言語透出冷淡,:「我們這間鋪子專營古董文玩,您若是只想補個碗……」
「補個成窯的碗!」
石詠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地補充。
「成窯的碗?」松竹齋的夥計還未怎地,掌柜聽見這話,已經忙忙地從櫃檯里出來,「你要補成窯的碗?」
石詠點點頭:「所以我需要點新鮮的上等大漆。」
掌柜過來,上上下下將石詠打量一番,最後疑惑地問:「你是打算用漆將碎瓷粘合,從而修補瓷碗?」
石詠點點頭。
掌柜沒吱聲,盯著他,好似有點失望。
——用大漆修補,的確能將瓷器復原,只是裂痕處會有明顯痕跡,不夠美觀。
「不止如此,」石詠淡淡地,「我不僅要將這碗修補成原狀,我還要化殘缺為唯美,讓那隻成窯碗成為世間獨一無二的絕品。」
「我要做的是——『金繕』。」
放置在山西會館正院中的是一隻三足鑊鼎,兩尺來高,圓底深腹,鼎足與鼎身上飾有夔龍、夔鳳、蟠螭、獸面紋,鼎身上鑄有銘文。
整個鼎呈青綠色,上有古青銅器特有的翡翠硃砂瘢。鼎器造型古樸雄渾。石詠只匆匆掃了幾眼,就已經能斷定,這是一件「老」物件兒。可這鼎究竟有多「老」,才是決定古鼎價格的關鍵。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有個聲音不客氣地向他招呼:「看什麼看?」
石詠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嚇了一大跳之後,腿腳一軟,坐倒在地面上。
這是什麼時候起的?他連碰都沒碰過的古物件都能向他開口了?
「你看夠了沒有?」
又是一聲。
石詠趕緊雙手一撐,坐起來,伸手撣撣身上的灰,回頭看看沒人注意著他,才聲聲地開口:「你……是這鼎嗎?」
「不是我還能是誰?」
這鼎的聲音雖然悶悶的,可語速很快,像是一個很不耐煩的性子。
「你是什麼時候鑄的鼎?」
石詠聲問。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用帕子墊著,在鼎身上稍許擦了擦,然後低頭看了看帕子上沾著的少許銅鏽。
「宋……宋的!」
這銅鼎竟然一改語氣,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石詠越發好奇,當即聲問:「趙宋、劉宋、還是周子封的……宋國?」
趙宋是後世通常的宋朝,劉宋是南北朝時的南朝宋、宋國則是春秋時的一個諸侯國,前兩者和後者的年代差地遠,文物價值也會差地別。
那銅鼎悶了半,吐了兩個字:「劉宋!」
石詠點點頭,贊道:「你是個實誠的……銅鼎!」
他與弟弟相處的時間多了,話習慣用鼓勵的口吻。
銅鼎便不再開口了,也不知在想什麼。
石詠心裡已經完全有數。
如今在琉璃廠,夏商周三代流傳下來的金石最為值錢。眼前的這隻鼎,嚴格來啊不能算是贗鼎,因為南朝的鼎怎麼也是距今千年以上的古物;但是與三代青銅器還是有些差距。將南朝的鼎,當做周鼎賣給旁人,這商人,實在不夠地道。
這時候有個醉醺醺的聲音在石詠耳邊響起:「石……石兄弟,你,你怎麼和這鼎……話?」
是薛蟠。
他一把將石詠拉起來,噴著酒氣問:「你們……你們在聊什麼有趣的,給哥哥來聽聽?」
石詠支吾兩句,只薛蟠是醉了,看岔了,薛蟠卻鬧著不依,是親眼見著石詠和那古鼎話來著。石詠一急,便反問:「就算我和這古鼎話,你聽見它回我了麼?」
薛蟠一想也是,指著石詠的鼻尖就笑:「你……你真是個呆子!」
石詠無奈了,難得這薛大傻子竟也他呆,只聽薛蟠又往下:「跟我那個寶兄弟似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話;看見了魚,就和魚話①……」
石詠一下子汗顏了,這世上竟然有人拿他與寶玉相提並論。人家是個千古第一的「有情」人,他只是偶爾能和千年古物交流幾句而已啊。
這時候山西會館裡一大群人擁了出來,頓時將石詠和薛蟠他們這些看熱鬧的擠到一邊。只見人叢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人家和一名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一左一右,站在冷子興身邊。那兩位,就是斥巨資買下這件古鼎的趙德裕和趙齡石父子兩個了。
石詠一見冷子興,自然心生厭惡,心知定是這讓了手,將一隻南朝的鼎當成是周鼎賣給了趙家父子。
要是在石詠剛來這個時空的時候,他那直來直往的性子,一準兒讓他當眾毫不客氣地喝破這一點。如今石詠卻多了幾分沉穩與謹慎。
他站在薛蟠身後,避開冷子心視線。只見眾人簇擁著趙家父子,一起將冷子興送出來。冷子興大約還是有些不放心,開口問趙家父子:「兩位定金已付,在下也已經依約將這古鼎送到會館,至於那餘款……」
老爺子還未答話,趙齡石已經搶著:「這你放心,有我們晉商的信用在你還怕什麼?」
老爺子趙德裕卻似乎對這鼎還有些猶豫:「若是這鼎有什麼不妥當,這定金……」
只見那冷子興滿臉堆笑,:「老爺子,您看著鼎,都已經放在您面前了,你見得多,識得多,您不是已經看真了麼,這就是一具周鼎麼?」
老爺子喃喃地道:「鑒鼎,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兒啊……」
趙齡石便:「爹,那您就慢慢再看看,京里懂金石古玩的行家也多,咱們就再問問,也沒事兒的!」
言語之間,將定金的事兒給岔過去了。
*
一時石喻下學,石詠去椿樹胡同接了他。石喻一挨近,就:「哥哥身上臭臭!」
石詠自己伸袖子聞聞,確實是有一股子酒味兒。他今日飲酒不多,主要都是薛蟠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子酒氣,連帶把他也給熏著了。
早先在那山西會館,他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甩脫了醉醺醺的薛蟠,單獨去拜會趙老爺子,談起趙家買下的那隻鼎。而趙老爺子自己也對金石多有了解,一時沒法兒接受石詠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