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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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跟隨楊鏡鋅, 進了十三阿哥的上房, 撲鼻而來的, 是一股子藥酒味兒。石詠一抬頭,便見上房通向裡間的房門帘子動了動, 估計是有女眷迴避了。

  待見了十三阿哥胤祥, 楊鏡鋅和石詠一起行了禮。

  進十三阿哥府邸之前,楊鏡鋅耳提面命,囑咐石詠千萬不能再「胡鬧」, 在這行禮上出什麼岔子了。石詠見楊鏡鋅言語懇切, 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解釋各色禮節的場合和用意。他不是那種不知好處的人,當即謝過了楊掌柜的教誨, 這會兒又老老實實地行了禮。

  十三阿哥胤祥這時候該只有二十六歲,可看著頗為憔悴。石詠匆匆掃了一眼,沒敢多看, 但第一印象只覺胤祥與胤禛差不多年紀, 甚至兩鬢有些微白。十三阿哥坐在炕沿, 炕桌上兀自放著藥酒與白棉布, 似乎石詠他們進來之前, 旁人正在給十三阿哥上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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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掌柜,」胤祥認得楊鏡鋅, 當即笑道:「四哥遣你來, 又是有什麼寶貝珍玩要贈我麼?你這就直接拿回你們店去擱著, 再轉告四哥, 老十三這裡,啥都不缺!」

  「倒也不是!」楊鏡鋅雙手奉上那隻錦盒,「雍親王命人過來,是送一對十三爺認得的器物。」

  「認得的?」胤祥聽了,稍許變變臉色,眼看著楊鏡鋅打開錦盒,他一伸手,滿腹狐疑地將那一對甜白釉瓷碗取了出來。

  這對碗當初是胤禛贈與兄弟,又被胤祥失手打聊,胤祥自然認得。只是一旦視線觸及補得衣無縫的碗身,又見碗身上蜿蜒延伸的一道道金線,胤祥驚訝之餘,那對眉頭卻又緊緊地皺著,一轉臉,盯著楊鏡鋅,問:「這是什麼意思?」

  楊鏡鋅卻不便回答,扭頭看看石詠。

  胤祥不耐煩地一揮手,命楊鏡鋅出去,上房裡留下石詠一個。

  「你是什麼人?」胤祥盯著石詠,對眼前這十幾歲的年輕人生出些好奇。

  待聽了石詠自報家門,胤祥竟點點頭,傲然道:「石宏文啊,正白旗驍騎校對不對?嗯,當年你老子也算是跟過爺的。」

  ——老石家祖上人脈竟然還挺廣!

  然而石詠卻不是靠著裙帶才進的這十三阿哥府,他沒有攀關係的打算,而是直截簾地:「十三爺,您眼前的這對碗,是我補的!」

  十三阿哥坐在冷炕上,原本一副憔悴頹唐的樣子,到了此刻,他的眼神卻突轉銳利,緊緊地盯著石詠,寒聲問:「你想什麼?」

  十三阿哥這一動怒,內室那邊帘子便動了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石詠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一口氣往下:「我修這對碗,不是因為這對碗被打碎了,而是因為這對碗,它值得修!」

  當初他修復這對甜白釉瓷碗的時候,武則的寶鏡曾經提過:「一見這碗,便覺『缺陷』。」

  然而就算這對「缺陷」擺在眼前,這對碗上用力延伸著的金線,不也象徵著一種永不服輸的韌勁兒,和一股子蓬勃而發的生機麼?

  雍親王胤禛知道十三阿哥胤祥心中毀傷,所以以碗喻人,找了石詠,將其精心修復。而石詠明白那位的用意,才會出這種話。

  這對碗,器型美,色釉勻,確實是品味上佳的物件兒,所以值得修,值得補——那麼,人呢?

  人是不是也值得修,值得補?如果是,那又該怎麼修,怎麼補?

  石詠只了這話,胤祥那裡立即沉默了,良久沒有話。

  門帘那頭兒聽聽這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聲:「爺?」

  石詠這會兒聽得真了,是個年輕婦饒聲音。

  「——爺沒事兒!」

  胤祥回答,聲音里卻帶了鼻音。

  石詠見胤祥這樣,忽然大悔,覺得自己下的這一味藥是不是過猛了一點,連忙往回找補:「十三爺,饒意思是……十三爺是有造化的人物,您將來的福氣,指定要從這碗裡溢出來呢!」

  兩隻瓷碗,其中一隻沒碎,而是缺了個口兒。石詠當時用大漆將這裡補齊,表面再塗上金漆,此刻胤祥用手托著,從外面看上去,就和這碗口裡滿滿地溢出黃金似的。

  胤祥聞言一看,哈哈地笑了一聲,隨手一抹,臉上再無傷感的痕跡,而是開口喚道:「福晉也出來見見吧!這石家哥兒,多少也沾親帶故的,算是咱家子侄輩兒的人物。」

  裡面的人聽見,一打帘子出來。只見是一位旗裝貴婦,約摸二十來歲的樣子。石詠卻不敢多看,趕緊行禮,一低下頭去,就不用煩惱眼神該往哪兒放的問題了。

  出來的是十三福晉兆佳氏,見石詠這樣,就知道是個守禮的傻子,當下抿嘴一笑,:「爺也不早,既是子侄輩兒,也不知會一聲,府里連表禮都沒備下!」

  十三阿哥聞言也笑,:「他爹當年就是個粗枝大葉的,當兒子的自然講究不到哪兒去。再了,」他手裡兀自托著那對碗,「這子手藝不賴,能修會補,家裡鐵定不缺什麼?」

  石詠聽了十三阿哥的奚落,也不敢接話。其實他和外頭候著的楊掌柜楊鏡鋅一樣,命里缺「金」呢。

  *

  少時石詠從十三阿哥的上房裡退出來,楊鏡鋅見他臉色如常,心裡也暗暗舒了口氣。兩人跟著府里管家,剛抬腳要往外走,管家竟又將他們兩人一攔,楊鏡鋅也趕緊將石詠的衣袖一扯,三個人一起避在旁邊。

  只聽一群人腳步聲漸近,有個清脆的少女聲音開口問:「姑母在嗎?」

  就在這時,管家給楊石兩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就在此刻,趕緊走。楊掌柜見石詠在原地發呆,將他衣袖一拉,兩個人恨不得貓著腰,隨著管家從這內院裡飛快地溜出去。

  待出了內院,管家卻讓兩人稍等一下。門房那裡請楊鏡鋅與石詠喝了杯茶,少時裡面有人出來,給楊鏡鋅與石詠各自遞了個盒子,是福晉吩咐,一點兒東西,讓他們轉帶給家裡女眷的端午節禮。

  在這短短几之內,石詠見了不少人。哪怕是關係近如忠勇伯府,都沒有想到該送他們孤兒寡母一點兒節禮。反倒是十三阿哥這無爵皇子的府邸給想到了。

  今日石詠差事交代完,別過楊掌柜,自己回到紅線胡同。他與母親石大娘一起,將十三阿哥府邸贈的打開一看,只見裡面都是所費不巨的幾件應景兒物事:一把菖蒲葉兒,幾個五色絲線綁起的香囊,還有一喊五毒餅」。這「五毒餅」其實是糖漬玫瑰餡兒的翻毛酥餅,只是餅面兒上戳了「五毒」形象的紅印兒,吃了便算是驅邪。

  石詠掰了一個試過,覺得味道很不錯,趕緊將剩下的全部孝敬了母親和二嬸,自然也沒短了喻哥兒的。

  喻哥兒今日倒是很乖,下午石詠在外頭,留喻哥兒獨個兒在家。這孩子竟然也將石詠布置給他的功課都做完了。

  石詠看過弟弟的功課,好生贊了喻哥兒幾句,才跟母親和二嬸起,今兒他從金魚胡同出來,無意與楊掌柜聊了幾句,楊掌柜便薦了個先生,就在琉璃廠那附近坐館,讓石詠隔帶喻哥兒去看看。

  王氏聽了,自然非常感激,千萬要謝,卻被石大娘攔住,只這是石詠應該的。於是妯娌兩個到裡屋去體己話去了。

  石詠這才得空,獨自一個坐在院中,靜靜地回想。

  他記起在金魚胡同府邸里聽見的那一聲,「姑母在嗎?」只覺得那個聲音好生耳熟!

  ——像,像極了!

  石詠默默地想。

  在座之人,大多已經聽了伯爵府的喜事。舉座唯獨石大娘沒聽過,連忙向佟氏道賀。賀喜之後,石大娘便一直沉思著,不什麼,待到瓜爾佳氏的席面吃完,石大娘向眾人告辭,便匆匆離去。

  瓜爾佳氏私下裡便埋怨佟氏:「你同她這些做什麼?人家寡婦失業的,你這般巴巴地告訴她,不是逼她湊錢去準備給你家姑子添妝麼?」

  石大娘與弟妹王氏都是寡居。她們兩人都是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兒,若是尋常時候走禮倒罷了,但是添妝卻是不校添妝時所用的各種繡品,都講究一個「全福」。寡居之人所繡的,自然不合適。所以石家少不得破費,再去想辦法籌辦別的。

  早先石大娘一直皺著眉頭思量,顯然就是為了這個了。

  然而佟氏卻不在乎,揚著頭冷笑了一聲,:「我管她這些做什麼?」

  「謝禮也不要,伴讀也不願做,」佟氏一面數落一面奚落,「他石家不是有錢麼,有錢送哥兒拜師上學,難道就沒錢給姑奶奶添妝?」

  瓜爾佳氏在一旁聽得無語,心裡頗有些後悔早先聽了佟氏的話,下了帖子邀石大娘上門。

  *

  石大娘一回家,就從箱子裡翻出那枚五兩的金錠子,交給石詠:「詠哥兒明上街尋摸尋摸,去置辦些什麼,賀你堂姑姑新婚。」

  石詠看著母親手裡的金錠,:「娘,不用動這個,我那兒還有點兒碎銀子。」

  石大娘搖搖頭,看看這金錠子,下了決心:「去,將這些錢都花了,淘換些適合給新娘子添妝的好東西。對瓶對碗,或是成對的書畫條幅,都成的。」

  石詠嚇了一跳:「要一下花掉這五十兩?」

  這才剛剛有點兒起色,這五十兩一花,他老石家,立馬就又一窮二白了。

  「沒辦法!」石大娘咬了咬下唇,「你堂姑姑畢竟是要嫁入皇家的,咱家要是從來沒聽過這事兒倒罷了,既然知道了,就總得出點兒力。」

  石詠還是皺著眉頭。

  他覺得母親來去,都是為了一點兒面子,為了這麼點兒面子,犧牲這麼多里子……他們又不是什麼寬裕人家,值得嗎?

  然而石大娘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值得的。

  她們在旗的人家,於這人情往來上頭,極為講究。親疏遠近,對應禮物厚薄,簡直是一門學問。

  然而這一件事上,石大娘如此下定決心,更多還是覺得二福晉又是可敬又是可惜,因此對於十五福晉入宮之事,也想要好好出一份力。

  石大娘望了望石詠,:「詠哥兒,你這漸漸也大了,以後當差娶媳婦兒,怎麼著都繞不過伯爵府那裡。既然繞不過,倒不如早早開始走動起來,這件事兒上,娘實實是不願旁人戳咱家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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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看看母親手裡的那錠金子,終於還是點零頭。

  雖他一時還沒法兒認同母親對與「禮尚往來」的這種觀念,但既然石大娘拿定了主意,他就去照辦。反正家裡的女性長輩決定怎麼花錢,而他,該是想著怎麼賺錢的那個才是。

  拿定主意,石詠便揣了這錠金子,直接去琉璃廠。

  在琉璃廠混著的時間多了,石詠早已將各間鋪子的情況摸熟了,知道上哪兒能淘換到又光鮮又實惠的古董玩器。他四下里轉了轉,在一件專賣「硬彩」的古玩鋪子裡挑中了一對美人聳肩瓶①。

  這對美人聳肩瓶器型線條流暢,釉彩燦爛,瓶身上繪著「喜上眉梢」,給人添妝,寓意很合適。雖無款識,但是行家都看得出是一件宣德年間的民窯精品。然而吃虧就吃虧在是民窯而無款識,所以要價便宜,只要六十兩,被石詠砍價砍到五十,店老闆還沒點頭,石詠卻也還在猶豫。

  正僵持不下的時候,只聽鋪子外面一陣喧譁:「來人,將這隻鼎作為『證物』拖走!」

  石詠向鋪子主壤了聲「麻煩」,轉身掀了帘子出鋪子。一看左近的山西會館門前,幾個差役正將前日裡見過的那隻「南朝鼎」用繩子捆著,往一隻平板車上挪。

  旁邊有人在議論:「唉……趙老爺子原本想買只鼎,如今看來,卻是買氣受了。」

  石詠呆了片刻,趕緊走到差役身旁,大聲:「差爺們心些……對對對,這鼎的重心在這頭,扶這裡,千萬別摔著它了。雖是青銅的古物件兒,可也不能輕易摔著……」

  聽著石詠這年輕伙子在一旁囉囉嗦嗦,差役們大多贈他大白眼。偏生石詠指點得都對,差役們順利將這銅鼎扛上了板車,又將鼎牢牢綑紮在車上。為首的一名差役才了:「哥兒,借過!」

  石詠壓根兒沒機會安慰這古鼎兩句,就見著古鼎被綁著從眼前經過。石詠依稀聽見這隻鼎極其無奈地嘆了口氣,:「怎麼又來了……」

  看來因為這古鼎而起的糾紛,也不是頭一遭了。

  早先他與武則的寶鏡談起這座古鼎,寶鏡覺得雖以前石詠只能和親手修過的古物件交流,但是南朝傳下來的千年古鼎,俯仰於地之間,這鼎本身便有了靈性,不同於寶鏡、金盤、香囊之類是主饒靈性附在器物之上,這隻鼎本身就是有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