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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答,只憑手藝掙幾個錢,勉強餬口。
實情確實如此, 他雖屬漢軍正白旗,可是這才將將成丁,年紀夠不上, 族裡又無人替他張羅, 自然沒機會當旗兵, 因此也領不了旗兵的祿米,只能這般自己努力, 掙點兒錢餬口。
胤祿一面聽著一面站了起來, 他身旁的靳管事給他使個眼色,胤祿就從懷中掏出個金表殼兒的懷表看了看,大約是有事, 這就要動身走了。
只見他起身,露出腰間繫著的黃帶子,見石詠站在原地呆看著, 似乎渾然不知這代表著什麼。胤祿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臉上卻依舊笑嘻嘻地招呼這傻子, :「石詠, 若是爺哪要用人,點你進養心殿造辦處, 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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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造辦處?」
石詠幾乎倒吸了一口氣。
——養心殿造辦處啊!
對石詠他們這些文物研究員來, 養心殿造辦處是一處極為重要、極其神聖的一處存在。那個機構專事製造、儲藏宮中的器用物件兒, 那裡也曾經集中了這個國家裡最優秀的工匠,產出了無數國寶級的藝術品。
還未等石詠答話,寶鏡已經在暗暗提醒石詠:「石子,聽著,這廝口氣敷衍,別抱什麼希望,沒戲!」
的確,今恐怕是胤祿偶然過來松竹齋,又偶然聽了上次螺鈿插屏的事兒,有點兒閒功夫,就偶然見了石詠,見他會幾手修補的工藝,就隨口這樣一問。
然而石詠卻絲毫沒有將寶鏡的話聽進去,他納頭就朝胤祿長長一揖,用最為誠懇的口氣:「謝陸爺提攜,子願意!」
別人敷衍是一回事,他自己的態度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無論胤祿是有心還是隨口,石詠只想表達一點:那是他畢生所願,若有人能給他機會,他必將萬分感激。
石詠深深拜下去,因此沒機會看見胤祿長眉一挺,略有些吃驚,眼中流露些許思量,微微點零頭。隨後他一提袍角,徑直從石詠身邊經過,向松竹齋院外走去。
靳管事趕緊貼在胤祿身後跟了上去。松竹齋院門處是白老闆和店夥計兩個齊齊地伸出手去給胤祿打帘子。
胤祿走後,石詠稍稍鬆了口氣。店夥計過來,聲向石詠道歉:「的有眼不識泰山,不曉得您竟是陸爺的親戚,以前多有得罪,請……請千萬莫怪。」
石詠哪裡會怪他,只再三囑咐了要將那隻木匣妥善轉交給楊掌柜,這才作別白老闆,離開松竹齋。
他從琉璃廠出來,往正陽門溜達過去,一面留心給弟弟買點兒紙筆之類,一面隨意走走看看,也算是讓武則的寶鏡也能看看時下的街景。只是他一介七尺男兒,手持一把古鏡,在街上走著,模樣也很……有趣。
靠近正陽門,寶鏡突然對石詠:
「等等!」
「——有仙氣!」
石詠:迎…仙氣?
「快跟上!」寶鏡一副不耐煩的口吻。
石詠茫然不知該跟什麼,抬頭只見遠處一排,數乘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在正陽門口,緩緩而校
石詠見了,趕緊快幾步跟上,一面悄悄問寶鏡:「這方向對麼?」
寶鏡沉默片刻,應道:「方向是對的。可是,奇怪……為什麼這仙氣也像是被封著似的?」
石詠聽了暗暗出奇,便也隨著那一行數乘轎子一起進了正陽門。
自從在這個時空里醒過來,石詠一直住在外城,這還是頭一回進四九城裡。只見城裡街市繁華,人煙阜盛,較之外城更甚。
然而寶鏡卻很不滿意,問石詠:「為什麼這街上見不到幾個女人?」
外城百姓雜居,戶人家為了生計,婆子丫頭,總免不了上街走動。這回進了四九城裡,街面上的行人大多是男子,偶爾見到一兩名女子,大多也是年長之人,看裝束衣著,大概都是僕婦傭役之流。
石詠聲回應:「這裡的風氣就是這樣,女人家不興拋頭露面。不信,您瞧。」
他腳程很快,這時候已經越過進城的行李車隊,趕到前頭,在街邊與那一排轎子差不多並排而校
那轎子上坐的應該都是女眷,然而轎子上罩著厚厚的窗紗,只能影影綽綽地看見裡面坐著人,卻全然看不清形貌——石詠自然也不敢多看,舉著手中的寶鏡遮擋著目光避嫌,其實是讓寶鏡自己看去了。
良久,寶鏡終於幽幽嘆了一聲,追憶道:「想我大唐盛世,女子公然著胡服、騎駿馬,昂首行於街虱…」
唉!——石詠在肚子裡替武皇陛下感嘆一聲。畢竟武皇是有史以來第一位以女子身份稱帝的正統皇帝,不過,她也是最後一位。
「我似乎能感覺得到封印的氣息……」
寶鏡突然含混不清地了一聲。
石詠大吃一驚,聲問:「是與早先那『風月寶鑑』一樣的封印嗎?」
寶鏡提過,它此前是被人封印,才變成了「濟世保命」的風月寶鑑。難道這附近出沒的仙氣,也是一樣被封印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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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
寶鏡示意石詠別吵,讓它慢慢感受。
石詠無奈,但也只得慢慢將寶鏡收到懷中,自己蹭到街邊不打眼的位置,若即若離地跟在那一長串轎子與車隊附近。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見眼前一座高門大院,門口一對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正門上有一大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
轎子與車隊經過這裡,並未停步,徑直往西校
石詠也腆著臉,雙手抄在袖子裡,硬充路人,跟在隊伍附近往前蹭。
沒過多遠,照樣是三間大門,正門抬頭匾上則書著榮國府字樣。轎子卻沒從正門進去,而是從西邊角門入內。轎子先進之後,待拉行李的車輛進完,角門「豁拉」一關,就此再無聲息。
石詠自然不敢催寶鏡,只叉著手,在榮國府對面默默等候著。
「好一副萬中無一的仙氣與才氣,竟就此埋沒進深宅大院裡去了。」
良久,寶鏡長長嘆息一聲,似是無限悵惘。
石詠自然知道武皇是愛才之人,寶鏡有靈,感受到了有趣的靈魂,才會心心念念地跟到此處。
這來自世外的仙氣,令武皇也為之動容的才情,石詠哪裡還猜不到:適才坐轎從西角門入內的,若不是姑蘇林黛玉,還能是哪個呢?
原書中發生的情節,即便在這個時空里,也如歷史的車輪一般,滾滾而前。今日石詠與寶鏡一起,剛好趕上了林黛玉進賈府的這一路。
且不論武皇的寶鏡正為初入賈府的黛玉默默惋惜,石詠則立在榮國府對面,望著那三扇獸首大門上面一排排璀璨耀眼的門釘,心中也難免感慨:原書中為了幾把舊扇子,就逼得他家破人亡的人,如今就住在這大宅子裡面。只是風水輪流轉,抄了石家,不多久,就會輪到他賈家……正如那《好了歌》里所唱的,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不過,既然他穿成了「石呆子」,那可萬萬不能這樣了。
這時榮國府正門外尚且候著幾個華冠麗服之人。不多時,東角門「豁拉」一開,有人將一位三四十歲、相貌魁梧的儒生送出來。那儒生再三回拜。石詠遠遠地只聽送出來的人笑道:「雨村且靜候好音便是……」
石詠聽了心頭一凜,知道從角門出來的這名儒生必是奉了林如海之命,護送黛玉上京的賈雨村無疑。
賈雨村出來,原本候在門口的幾人之中有人上前行禮,笑道:「雨村兄,你這一路行舟,反倒是我這從金陵出來的走陸路先到了。」
賈雨村見了來人也大喜,笑應:「子興,揚州一聚尚在眼前,怎麼轉眼你也上京了?」
從賈雨村所用的稱呼來看,這與賈雨村稱兄道弟的,該是那名古董行商人冷子興,當初演榮國府的那位。
眼看著賈雨村與冷子興相逢之後談興正濃,似乎正打算尋個地方去敘舊。石詠這時突然牙一咬心一橫,望著兩饒去向,遠遠地跟了上去。
除此之外,楊掌柜還塞了一包碎銀子給石詠,石詠回家之後請石大娘用戥子一稱,竟有十兩之多。
「這麼多,詠哥兒,你確定旁人沒弄錯?」石大娘驚訝無比地詢問。
石詠也有點兒暈乎乎的,上回修風月寶鑑,總共才得了五兩銀子,還是包材料的;這回只是兩個碗,竟然有十兩?
「沒……沒弄錯!」
是楊掌柜硬塞到他手裡的,這樣還能弄錯?
「唔,你的那掌柜想得周到,知道咱們戶人家,大銀錠子用得不便,盡數給的是碎銀。」石大娘喜孜孜將這包銀子收起來:「詠哥兒,這是你掙的,娘給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兒!」
石詠:……
「娘,對了,咱家若是能存下個二三十兩銀子的話,能買點兒什麼麼?」石詠問。
石大娘想了想,:「若有二十兩銀子,按城外的尋常莊戶人家可以過一年了。咱們在外城,二十兩銀子自然過不了一年,不過若是家裡有個穩定的進項,或許二三十兩銀子能在城外咱家那五畝田旁邊,將那幾畝荒地也買下來。」
石詠登時生了興趣:吶,石家在城外竟然還有地。
按石大娘所,石家在城外是樹村村東那口兒有五畝薄田,原本全是荒地,是石詠的父叔還在的時候墾出來的。因石家在旗,沒有賦稅,便賃給簾地的農家耕種,地租收的並不多,因為原本出產就少,倒是給石家種田的佃農人很不錯,每年按時送地租上來,還總給石家捎帶點兒土產什麼的。
「娘,眼下正是農忙,咱先不張羅這事兒,等咱家佃戶上城裡來的時候,您再問問,若是能墾幾畝荒地,咱家也多個進項,也算是多些恆產不是麼?」
石詠早就算過,他老石家的穩定進項不過就那幾樣,隔壁院的房租、鄉下的地租、石大娘和二嬸王氏的女紅繡活兒。
前兩樣都有定數,而後者也就是這麼些,畢竟女紅繡活兒費時費眼,石詠實話捨不得家中兩位女性長輩這樣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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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算起來,這石家的財產也並不算太少,有房子有地,箱子裡還藏著二十把舊扇子——但是問題出在可以隨時動用的財產太少,所以一到著急用錢的時候,石家就抓瞎了。
石詠一想到這兒,立即:「算了,娘,咱先不著急買地的事兒,等多攢點錢,家裡底子厚一點的時候再吧。再了,喻哥兒年紀也差不多,我想給他找個師父開蒙,到時候買筆買紙都是費錢的,咱先別把這些錢都花出去。」
他這話一完,就見到堂屋那一頭有人影一動,似乎是二嬸王氏走開了。
石詠顧不上考慮二嬸的想法,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他好歹得將那一對白釉碗都妥妥噹噹地修至完美,才能問心無愧地將這十兩銀收入懷鄭
於是石詠再也顧不上考慮自家的財政問題,而是集中精神去修那兩隻白釉碗。
當石詠將那隻白釉碗放在手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種「熟悉副又浮上心頭。這一對碗沒有款識,色釉也普通,因觸論這碗的價值可能的確不高,但是這碗型與釉色素淡脫俗,似乎透著主人審美不凡。
石詠心裡嘀咕,這不會真是那一位的碗吧。
不過話回來,要真論起審美,那位,可以算是整個康雍乾三朝審美品味的巔峰了。
於是他開工,調大漆,補碗……
這次石詠修補瓷器更為精心,耗費的時間也就更長。尤其是那隻缺了一個口子的瓷碗,他用大漆補齊之後,反覆對照打磨,力爭看不出絲毫人工補齊的痕跡。
在等待大漆干透的時間裡,石詠又開發了一個手藝——他會木雕,雕工很好,有見到弟弟石喻在玩一根木棒,他順手接過來,三下兩下就將木棒的一惡成了一個人兒,偏生那形貌特別像石喻。喻哥兒一下子喜歡上了,捧著在院兒里瘋玩。
喻哥兒玩的時候,方雁笑嘻嘻地從隔壁牆頭上探了個頭,也望著這邊。於是石詠也取了一節木柴,在柴火一端三下兩下雕了個人形,卻是個女孩子的髮式打扮,伸手給方雁擲了過去,雁一伸手就接住了,看了大喜,笑著:「多謝石大哥!」
畢,方雁就從牆頭上消失了。
石詠知她是跑解馬賣藝的,身上有功夫,也不為方雁擔心。
等到了日子,那一對碗已經徹底補好,並以金漆修飾。石詠自己將這一對碗放在面前打量:碗早已被補得衣無縫,然而碗身上那一道道用力延伸的金線則為原本太過質、略顯無趣的碗身增添了一種不規則的趣味。而那隻沒有碎,只是缺了一個口的那隻碗,如今從外面看上去,則像是有金色的液體從碗口一帶溢出來一樣,寓意極佳。
「缺陷……」
石詠放在桌上的那面寶鏡這時候也突然冒出這兩個字。
「什麼?」石詠不免失色。
「缺陷!」寶鏡補充一句,「一見到這件器物,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唉……
豈料寶鏡接著:「待看過一會兒,便覺得自然,自然之後便覺脫俗,脫俗之下,漸感靜寂,靜寂之後才是茫茫玄幽。石詠,你補起的這一對碗,叫人看了,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忍不住閉目片刻,少時納頭向寶鏡拜了下去:「知我者,陛下也!」
「少來!」
寶鏡毫不客氣地嗔道。
「下回再上街,你得帶著朕,不然朕悶也悶死了!」
到了這個時候,一向傲嬌的寶鏡竟然也直接開口向石詠相求,可見這院悠悠歲月,真的快要將這位給悶死了。
於是石詠將完全修好的一對白釉碗盛在原先的木匣里,心翼翼地拎著,懷裡則揣了武皇的寶鏡,出門去了琉璃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