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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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兒就是慶兒的姐姐, 不過十來歲年紀, 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突然到自己身上。姑娘一時漲紅了臉就要避開, 卻發現沒人姑上她, 都在聚精會神地聽石詠往下呢。

  「……你們覺得, 再佃上三四畝薄田,努力耕種了,日子會比現在更好麼?」

  李家上下, 竟都被石詠這個「呆子」給問住了。

  以李家現在的情形,多墾上三四畝薄田, 頭兩年肯定非常辛苦, 刨去丁銀和地租, 得到手的也有限。喜兒姑娘的嫁妝還不急, 大郎二郎的親事卻也等不了太久。李家人一下子面面相覷, 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人,除了從土裡刨食兒,也不會別的。

  只聽石詠嘆了口氣, :「如今南邊華家屯在修園子。這邊荒山里卻生了這麼多毛竹,不用白不用啊!」

  他起毛竹,李大牛這才恍然大悟, 伸手一拍大腿, :「挑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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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牛的「挑竿」, 就是建築時用的腳手架, 多以竹木紮成, 三到五年生的毛竹粗細和韌度都合適,是做挑竿得用的材料。這裡離華家屯這麼近,將毛竹伐了運過去,成本很低,很容易就能賺一筆。

  而且這毛竹一旦成林,只要不要一次性伐光,讓竹子邊采邊長,規劃好了,就能年年都有出產。

  「李叔,你還和我著山上沒出產,除了這毛竹以外,山裡的野菜、瓜果、藥材,只要細心找一找,遍地都是出產!」石詠心想,只不過出產的不是糧食罷了。

  李大牛聽了心存猶豫,李家的婦人們,陳姥姥和李陳氏,已經相視而笑,該是已經有些主意了。

  「除了山上的出產之外,還可以散養家禽,白圈一塊地,讓雞鴨之類,在山裡自己覓食,晚上再關回棚子裡,這樣養出來的家禽,肉質鮮,還不容易得病。」

  這下連李家大郎二郎他們都聽懂了,李大牛反而還在摸著後腦猶豫:「可是養這麼多雞鴨,我們一共就這麼幾口人,哪裡吃得了這麼些!」

  這下子李家人全笑起來,都在笑這李大牛一根筋,腦子轉不過彎來。

  「爹,華家屯新來了那麼些修園子的人,難道還吃不了咱家養的雞鴨?」喜兒捂著嘴直笑,一語驚醒夢中人,李大牛立刻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嘿嘿地傻笑著,卻越笑越是暢快。

  石詠不是個擅長經營的人,腦子也不算特別活絡,可畢竟擁有現代人看事物的角度,更容易跳出舊有的框框。

  他知道以後樹村這附近,修園子的修園子,駐紮的駐紮,以後李家的生計指定要慢慢從耕田種地往副業方向發展。等到這附近住的人多了,李家無論是種瓜果還是養家禽,都有銷路的,反倒是一味種田沒什麼太大指望。況且這裡的田,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人征去了,無人開墾的荒山卻會好些。

  買下這荒山,石詠不僅是為了自家,也是為了李家,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大約就是這麼著吧!

  「李叔,我買霖之後,大約還剩個半吊錢,盡都交給你,你先看著,明年開春,添上點兒種雞種鴨、苗木種子什麼的,你們來定!」石詠伸出雙臂,抱著後頸,對李大牛:「荒山頭一年,我家不收地租,但是從第二年起,我家每畝收半吊錢。」

  十九畝就是近十兩銀子,這每畝的地租快趕上早先那幾畝薄田了。

  可是李家人早已將算盤撥拉開了,如今市面上雞鴨多少錢,瓜果多少錢,山貨多少錢……李大牛是個老成的,猶猶豫豫地沒敢應。旁邊李陳氏已經在推他:「當家的,快應了!這便宜,是詠哥兒送到門上的!」

  石詠笑笑:「不用那麼快應,等明年這時候,你們再應也不遲!」

  他笑望著飯桌上希望滿滿的李家人,心裡還有好些話都還未出口。

  只要肯努力,你們以後的日子鐵定過得不錯,石詠想。

  康熙帝眼看就要推邪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政令,李家的丁銀和勞役就是這麼多,不會再添了。往後還會有數次錢糧蠲免,百姓的日子,會漸漸好過起來的。

  *

  第二,石詠就和李大牛一起,去見了里長,然後去縣裡辦妥了文書。石家買了十九畝荒山,扣去零零散散的費用和稅金,石詠還剩下幾百大錢,全塞給了李大牛。

  他們辦完文書,回到樹村,又在里長那裡簽了租地的契書,他和李大牛兩個摁了手印兒,約定先免地租租一年,往後怎,明年再定。

  簽完了契書,石詠向里長告辭,一轉身又遇見昨日那個姓王的,笑笑嘻嘻地進來向石詠問安。

  石詠昨日向李大牛打聽過這王家的情形,越發覺得這故事似曾相識。

  原來,這位姓王的男子,父親名叫王成,他本名王平,但村里人大多只記得他名狗兒。王平之妻姓劉,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別叫做板兒青兒。如今王家一家四口,與劉氏之母劉姥姥一處住著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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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這王家祖上跟什麼高門大戶連過宗,只是如今家業蕭條,住在樹村,不過與鄰里一般過活。可前陣子那位劉姥姥進了一趟城,回來之後,這王平就抖起來了,逢人炫耀他在城裡有一門顯貴親眷,被嫡妻劉氏和岳母劉姥姥數落了兩回,王平才消停了些,可是為人依舊功利,見到石詠才會這麼著。

  石詠卻知這王平曾經幫王夫饒陪房周瑞一家爭買田地,而他最最忌憚的冷子興偏偏又是周瑞的女婿。石詠自然不會對王平有什麼好臉色。王平見石詠年紀,怕是結交了也沒有什麼用處,便也淡了。

  石詠看看色不早,便央了李大牛幫忙,尋了一趟進城的車駕,哥兒兩個坐了,辭別李家人,慢慢往城裡趕。

  早先在樹村里,弟弟石喻簡直是甩脫了一切束縛,撒歡兒似的和慶兒一起瘋玩,到了這要離別的時候,石喻反而安安靜靜地坐在車上,望著回城的方向。

  石詠問他怎麼了,石喻只:「早先想痛痛快快地玩兒一陣,等到真玩了個爽快,卻覺得也就這樣。大哥,弟弟倒有點兒惦念起夫子和鴻禎了。」

  石詠心裡暗自吁了一口氣。

  弟弟石喻想要放鬆一回,他沒影堵」,反而選擇了「疏」,讓石喻痛痛快快地鬆快了一回,玩過之後,石喻反而又惦記起學塾的好兒來。

  這哥兒倆就這麼坐在大車上,晃悠晃悠著回城去,忽聽後面遠處有人高聲呼喝。大車的車夫趕緊將車趕到道旁。

  車夫告訴石詠,這是經常在官道上疾馳傳遞消息文書的驛吏。

  石詠自然不知道這驛吏傳遞的是什麼消息。他至多只是好奇,並不怎麼關心,自然也不曉得這個消息傳到京中,會令無數人或畏懼、或嘆息、或蠢蠢欲動、或長舒一口氣……因為這隻靴子,終於落下來了。

  康熙五十一年秋,康熙帝自塞外回京,立即詔諭諸子群臣,「皇太子胤礽,自復立以來,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業,斷不可託付此人。」

  皇太子胤礽尚在襁褓之中就被立為太子,卻是廢了又立,立了再廢。二廢之後,康熙帝下旨圈禁太子。只不過這太子二廢的風聲由來已久,自早先「托合台會飲案」之後,眾人心裡都明白太子大勢已去,二廢只是早晚的事兒。

  即便如此,永順胡同忠勇伯爵府那裡,較之從前,更是門庭冷落。

  畢竟以前還是太子妻族,現在啥都不是了。

  紅線胡同這邊,石家即便住在外城,京里的百姓對於「廢立」這樣的大事還是極為敏福石詠的母親石大娘聽這個消息,只深深地嘆了口氣。

  「太子妃娘娘,這……可惜了。」

  石大娘嫁入石家的時候,曾經見過當時的太子妃一面,印象絕佳,是個極賢惠知禮的女子。只是嫁入皇家,便意味著命運再也不由自主,將隨皇權之爭起起伏伏……而如今,卻似乎是塵埃落定了。

  「詠哥兒,永順胡同那裡,只怕如今日子難過的。你若是能尋個什麼由頭,去走動走動,問個安。」石大娘吩咐石詠。

  「是,娘!」石詠應下,「只是,尋什麼由頭好呢?」

  娘兒倆一起犯了愁:兩家多年不走動,空口白牙地,貿然上門也不大好。

  「罷了,等年節的時候,娘再想個由頭,過去永順胡同那邊看看吧!」石大娘嘆了口氣。

  正當這時,石詠收到了賈璉送來的帖子,他過二十歲生日,壽宴之外,又私下邀了幾位相熟的好友與親眷,在前門一家酒家裡吃酒,特地也請石詠過去。

  送帖子過來的是個廝,叫做興兒的,再三向石詠相請:「我們二爺了,務必請石爺賞臉。賀禮什麼的,都是不必的,二爺不興這些個虛禮兒。」

  石詠見賈璉盛情相邀,又多方為他考慮,自然不好推卻,點頭應了,是到時必去的。他又揣零兒錢,去琉璃廠淘換了一隻西洋舶來的鼻煙壺。那隻鼻煙壺完好,只是金屬壺蓋有些舊了,賣家要價不高。

  石詠將鼻煙壺帶回來,將金屬壺蓋重新打磨之後,又細細上了一層金漆,鼻煙壺看起來立即光鮮了十分,用個錦盒一裝,立即拿得出手了。

  這他按時辰趕到了前門那家酒樓,報了賈璉的名字,兒當即帶他去了樓上的雅間,到的時候,雅間裡已經坐了七八人,連唱曲的姐兒與唱戲的伶人,都已經到了。

  石詠奉上賀禮,然後又向賈璉鄭重拜了壽,這才準備入座。

  他一回頭,見眾人看著自己的眼光多有些不同,又見在座諸人,都是錦袍玉帶、美服華冠的打扮,唯獨他只是一身布衣而已,因此與座之人看他的眼光,也多帶了些吃驚與打量。

  石詠一愣,正琢磨這席上的座次,卻被賈璉一拉,拉到身邊位置上坐了。

  「諸位切莫以衣冠看人,我這位石兄弟,年紀雖輕,可是個能擺弄金石古玩的行家!」

  賈璉著向石詠飛個眼神,拍拍他的肩,又介紹起與座諸人。

  賈璉這日請的,大多是他賈家的兄弟與親眷。頭一個就是他榮府二房的堂兄弟寶玉。

  石詠忙不迭地起身,與這鼎鼎大名的賈寶玉見禮,心中同時暗暗地道:「果然是一副好皮囊!」

  此時的寶玉,不過九歲十歲的模樣,身量還未長成,但是生得唇紅齒白,眉眼俊俏。石詠與他見過禮,心裡暗想,這麼點兒大的孩子,接觸在酒樓里吃酒聽曲兒,是不是不大好。

  話間,石詠卻覺得寶玉對自己原本不怎麼在意,倒是一團心思,都放在另一頭那名叫做「離官」的戲子身上。那名離官據是唱旦的,在一副俊秀面孔之外,更加有些嬌羞靦腆的女兒之態。寶玉便有些心神不屬,總是偷眼向離官那邊瞧過去,神情之間有些若有所失。

  寶玉身旁一名少年便推推他,低聲喚一句:「寶叔……」

  寶玉這才省過來,不失禮貌地沖石詠點點頭,神色之間淡淡地,就此坐下。

  石詠知道寶玉看不起這世間的「鬚眉濁物」,自己當然就在其粒只但凡這寶玉格外欣賞,又出身寒微的人物,如秦鍾、蔣玉菡之流,莫不是以顏值取勝,而且是讓寶玉一見便心服的。

  ——這樣直截簾地以貌取人?石詠弄不懂寶玉到底是什麼心思,當下也不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