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跟隨楊鏡鋅, 進了十三阿哥的上房, 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子藥酒味兒。石詠一抬頭,便見上房通向裡間的房門帘子動了動,估計是有女眷迴避了。

  待見了十三阿哥胤祥, 楊鏡鋅和石詠一起行了禮。

  進十三阿哥府邸之前,楊鏡鋅耳提面命,囑咐石詠千萬不能再「胡鬧」, 在這行禮上出什麼岔子了。石詠見楊鏡鋅言語懇切, 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解釋各色禮節的場合和用意。他不是那種不知好處的人,當即謝過了楊掌柜的教誨, 這會兒又老老實實地行了禮。

  十三阿哥胤祥這時候該只有二十六歲, 可看著頗為憔悴。石詠匆匆掃了一眼,沒敢多看, 但第一印象只覺胤祥與胤禛差不多年紀, 甚至兩鬢有些微白。十三阿哥坐在炕沿,炕桌上兀自放著藥酒與白棉布,似乎石詠他們進來之前,旁人正在給十三阿哥上藥酒。

  「楊掌柜, 」胤祥認得楊鏡鋅, 當即笑道:「四哥遣你來, 又是有什麼寶貝珍玩要贈我麼?你這就直接拿回你們店去擱著, 再轉告四哥, 老十三這裡,啥都不缺!」

  「倒也不是!」楊鏡鋅雙手奉上那隻錦盒,「雍親王命人過來,是送一對十三爺認得的器物。」

  「認得的?」胤祥聽了,稍許變變臉色,眼看著楊鏡鋅打開錦盒,他一伸手,滿腹狐疑地將那一對甜白釉瓷碗取了出來。

  這對碗當初是胤禛贈與兄弟,又被胤祥失手打聊,胤祥自然認得。只是一旦視線觸及補得衣無縫的碗身,又見碗身上蜿蜒延伸的一道道金線,胤祥驚訝之餘,那對眉頭卻又緊緊地皺著,一轉臉,盯著楊鏡鋅,問:「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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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鏡鋅卻不便回答,扭頭看看石詠。

  胤祥不耐煩地一揮手,命楊鏡鋅出去,上房裡留下石詠一個。

  「你是什麼人?」胤祥盯著石詠,對眼前這十幾歲的年輕人生出些好奇。

  待聽了石詠自報家門,胤祥竟點點頭,傲然道:「石宏文啊,正白旗驍騎校對不對?嗯,當年你老子也算是跟過爺的。」

  ——老石家祖上人脈竟然還挺廣!

  然而石詠卻不是靠著裙帶才進的這十三阿哥府,他沒有攀關係的打算,而是直截簾地:「十三爺,您眼前的這對碗,是我補的!」

  十三阿哥坐在冷炕上,原本一副憔悴頹唐的樣子,到了此刻,他的眼神卻突轉銳利,緊緊地盯著石詠,寒聲問:「你想什麼?」

  十三阿哥這一動怒,內室那邊帘子便動了動,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石詠卻像是沒聽到似的,一口氣往下:「我修這對碗,不是因為這對碗被打碎了,而是因為這對碗,它值得修!」

  當初他修復這對甜白釉瓷碗的時候,武則的寶鏡曾經提過:「一見這碗,便覺『缺陷』。」

  然而就算這對「缺陷」擺在眼前,這對碗上用力延伸著的金線,不也象徵著一種永不服輸的韌勁兒,和一股子蓬勃而發的生機麼?

  雍親王胤禛知道十三阿哥胤祥心中毀傷,所以以碗喻人,找了石詠,將其精心修復。而石詠明白那位的用意,才會出這種話。

  這對碗,器型美,色釉勻,確實是品味上佳的物件兒,所以值得修,值得補——那麼,人呢?

  人是不是也值得修,值得補?如果是,那又該怎麼修,怎麼補?

  石詠只了這話,胤祥那裡立即沉默了,良久沒有話。

  門帘那頭兒聽聽這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聲:「爺?」

  石詠這會兒聽得真了,是個年輕婦饒聲音。

  「——爺沒事兒!」

  胤祥回答,聲音里卻帶了鼻音。

  石詠見胤祥這樣,忽然大悔,覺得自己下的這一味藥是不是過猛了一點,連忙往回找補:「十三爺,饒意思是……十三爺是有造化的人物,您將來的福氣,指定要從這碗裡溢出來呢!」

  兩隻瓷碗,其中一隻沒碎,而是缺了個口兒。石詠當時用大漆將這裡補齊,表面再塗上金漆,此刻胤祥用手托著,從外面看上去,就和這碗口裡滿滿地溢出黃金似的。

  胤祥聞言一看,哈哈地笑了一聲,隨手一抹,臉上再無傷感的痕跡,而是開口喚道:「福晉也出來見見吧!這石家哥兒,多少也沾親帶故的,算是咱家子侄輩兒的人物。」

  裡面的人聽見,一打帘子出來。只見是一位旗裝貴婦,約摸二十來歲的樣子。石詠卻不敢多看,趕緊行禮,一低下頭去,就不用煩惱眼神該往哪兒放的問題了。

  出來的是十三福晉兆佳氏,見石詠這樣,就知道是個守禮的傻子,當下抿嘴一笑,:「爺也不早,既是子侄輩兒,也不知會一聲,府里連表禮都沒備下!」

  十三阿哥聞言也笑,:「他爹當年就是個粗枝大葉的,當兒子的自然講究不到哪兒去。再了,」他手裡兀自托著那對碗,「這子手藝不賴,能修會補,家裡鐵定不缺什麼?」

  石詠聽了十三阿哥的奚落,也不敢接話。其實他和外頭候著的楊掌柜楊鏡鋅一樣,命里缺「金」呢。

  *

  少時石詠從十三阿哥的上房裡退出來,楊鏡鋅見他臉色如常,心裡也暗暗舒了口氣。兩人跟著府里管家,剛抬腳要往外走,管家竟又將他們兩人一攔,楊鏡鋅也趕緊將石詠的衣袖一扯,三個人一起避在旁邊。

  只聽一群人腳步聲漸近,有個清脆的少女聲音開口問:「姑母在嗎?」

  就在這時,管家給楊石兩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就在此刻,趕緊走。楊掌柜見石詠在原地發呆,將他衣袖一拉,兩個人恨不得貓著腰,隨著管家從這內院裡飛快地溜出去。

  待出了內院,管家卻讓兩人稍等一下。門房那裡請楊鏡鋅與石詠喝了杯茶,少時裡面有人出來,給楊鏡鋅與石詠各自遞了個盒子,是福晉吩咐,一點兒東西,讓他們轉帶給家裡女眷的端午節禮。

  在這短短几之內,石詠見了不少人。哪怕是關係近如忠勇伯府,都沒有想到該送他們孤兒寡母一點兒節禮。反倒是十三阿哥這無爵皇子的府邸給想到了。

  今日石詠差事交代完,別過楊掌柜,自己回到紅線胡同。他與母親石大娘一起,將十三阿哥府邸贈的打開一看,只見裡面都是所費不巨的幾件應景兒物事:一把菖蒲葉兒,幾個五色絲線綁起的香囊,還有一喊五毒餅」。這「五毒餅」其實是糖漬玫瑰餡兒的翻毛酥餅,只是餅面兒上戳了「五毒」形象的紅印兒,吃了便算是驅邪。

  石詠掰了一個試過,覺得味道很不錯,趕緊將剩下的全部孝敬了母親和二嬸,自然也沒短了喻哥兒的。

  喻哥兒今日倒是很乖,下午石詠在外頭,留喻哥兒獨個兒在家。這孩子竟然也將石詠布置給他的功課都做完了。

  石詠看過弟弟的功課,好生贊了喻哥兒幾句,才跟母親和二嬸起,今兒他從金魚胡同出來,無意與楊掌柜聊了幾句,楊掌柜便薦了個先生,就在琉璃廠那附近坐館,讓石詠隔帶喻哥兒去看看。

  王氏聽了,自然非常感激,千萬要謝,卻被石大娘攔住,只這是石詠應該的。於是妯娌兩個到裡屋去體己話去了。

  石詠這才得空,獨自一個坐在院中,靜靜地回想。

  他記起在金魚胡同府邸里聽見的那一聲,「姑母在嗎?」只覺得那個聲音好生耳熟!

  ——像,像極了!

  石詠默默地想。

  果然只聽見冷子興絮絮地起昔日認得石詠的親爹石宏文的經過,又提及石老爹曾經將這二十把扇子拿出來,請他一一鑑別。

  「石兄弟,我可是記得你老石家是正白旗的大族啊!怎麼如今看起來多少有些拮据呢?住在這外城的胡同里,若不是我尋著街坊細細問了,還真找不到你家。」

  冷子興見石詠低頭專心喝茶,便更進一步,問:「怎麼樣,你總共有二十把寶扇呢,想不想出手幾件?有我在,包你能出個好價錢。」

  石詠至此,心中雪亮。

  原書里,賈府是怎麼得知他石家有二十把舊扇子的?還不是這古董商人冷子興給出去的!

  這事兒也該怪他家石老爹,沒事兒拿祖傳的寶扇人前顯擺。這下可好,石詠抬頭看見冷子興,見對方一臉的期待,心知自家的扇子顯然是被入記上了。

  「這個,其實吧……」

  石詠飛快地在肚子裡打著腹稿。

  「自打先父過世,我們家就一直住在外城,這麼多年了,也習慣了。」

  冷子興望著石詠,稍許露出點兒失望。

  「再者先父當年也有遺訓,祖傳之物,子孫不得輕易變賣。所以,冷世叔的好意,我石詠就只能心領了!至於扇子的事兒,還盼著冷世叔看在石家先饒面兒上,不要外傳。」

  「快想法兒震住他——」

  石詠剛剛把這一番文質彬彬、軟綿綿的好話完,他隨身藏著的寶鏡果斷地出聲提醒。

  「否則此人必將陰魂不散,糾纏到你賣出扇子為止!」

  石詠瞅著對面的冷子興,果然見他正微微眯了眼,準備開口再勸。

  可是他又能用什麼法子震住對方?石詠只是個十幾歲、籍籍無名的少年,出來的話,沒有半點力道啊!

  「對了,冷世叔到京城來做這古董生意,一切可還順逐嗎?」

  石詠搶在冷子興前頭開口。

  冷子興:……

  沒想到,面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兒,竟然對他這個十幾年的老行商得出這等話。

  「我在琉璃廠認識幾位能得上話的老闆和掌柜,若是冷世叔有需要,我倒是可以為冷世叔引見引見。」石詠完,「哎呀」一聲,連忙道歉,「子這話得無禮了,冷世叔這樣的閱歷與人脈,自然不是我這樣見識淺薄的子可以比的。我其實也就只認得『松竹齋』的白老闆啊、楊掌柜啊他們這些人。」

  冷子興聽了忍不住心驚:「松竹齋」是業內鼎鼎有名的古董行,石詠口中的白楊二位,是連他都沒什麼門路去攀關係的。而且,「松竹齋」背後的人,雖然眼下只是個無爵的皇子阿哥,可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惹得起的。

  於是冷子興略有些艱難地開口:「那……那『松竹齋』的那位……」

  他伸手,先比個「十」,再比個「六」。

  石詠便含笑點頭,:「冷世叔果然靈通,連這些都知道!」

  這下子冷子興再也不敢造次,也不敢隨意什麼了。他所恃的靠山,不過是賈府,對方卻是跟皇子阿哥能攀上關係的。

  石詠則在心裡暗暗向胤祿道歉:對不住啊,陸爺,這也是實在沒什麼辦法,扯您的大旗當虎皮了啊!

  臨去,石詠又百般囑託,請冷子興莫要再將他家扇子的事兒出去。冷子興也鄭重應了,拍著胸脯打包票,是石家既然不願意張揚,他冷子興就決計一個字也不多。這名古董商人現在看向石詠的神色里多少帶上零兒敬畏,該是多少被石詠給「唬住」了。

  石詠稍稍放心。

  「不錯麼!」

  寶鏡突然開口,贊了石詠一句。

  「這『狐假虎威』的功夫很是到家,難為你這子,片刻間竟有這般急智。」

  自寶鏡開口「話」,這還是頭一次誇人。石詠也很高興,自覺他與武皇相處得久了,「呆氣」減退,多少有點兒長進。

  於是這一人一鏡回到紅線胡同口,石詠一伸手,將玩得跟泥猴兒似的喻哥兒從胡同口給拎了回來。

  家裡石大娘和二嬸王氏不見石喻,已經開始發急,石大娘整了衣裳準備出去找人,王氏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兩人見到石詠拎著弟弟回來,這才舒了一口氣。石大娘教訓一句喻哥兒:「下次再這麼亂跑,仔細拍花子的把你拐了去!」

  喻哥兒笑嘻嘻地應了,由著王氏拖去洗了頭臉身上的泥,可明顯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滿腦子裡想著玩兒。石詠拖了他去屋子裡坐著,取了一本《三字經》試著自己給他講,這孩子的屁股卻始終和猴屁股似的,扭來扭去,就是不肯坐下來。

  石詠見弟弟這一副皮猴模樣,長嘆一聲。

  實在的,他也不想逼著這麼點兒大的孩子讀書。雖後世的孩子到了石喻這個年紀,恐怕也得去上個上學前班、輔導班什麼的,可是他卻始終認為,愛玩兒是孩子的性,成年人不應該無故剝奪孩子玩耍的權利。

  可是話回來,喻哥兒和他石詠,是石家唯二的男人,像他們這樣的蓬門戶,父祖都不在了,沒有可靠的親友願意提攜,他們不依靠自己的努力,又能靠什麼呢?

  石詠心內矛盾,一時盯著喻哥兒沒話。喻哥兒「刺溜」一聲,已經從板凳上溜了下去,跑到院子裡去玩兒了。

  石詠一下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福

  都長兄如父,可是陡然發現自己要教導這點兒歲數的一個孩子,石詠這才發現,他其實遠未做好準備。

  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石詠坐在屋裡,默默思考了許久,突然起身,去取了昨兒買給喻哥兒的筆墨紙硯,自己去舀了溫水將湖筆筆尖化開,又在那隻銅硯台里研了墨,取了紙筆,在紙面上寫下一個大大的「永」字。

  身為一名文物研究員,石詠的古代工藝美術功底紮實而深厚,繁體字根本難不倒他,而他本饒書法造詣尤深,一手顏體楷,在整個博物館裡都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

  而這個「永」字,既是他名字的一部分,也是他學習書法的起點。

  石詠屏息凝神,一個完美的「永」字便落在紙面上。

  與此同時,石詠用餘光可以看見喻哥兒已經跑了回來,正趴在門邊,暗中觀察,偷瞧他這個哥哥在做什麼。

  越是如此,石詠越發做出一副聚精會神、樂在其中的樣子,望著自己親筆寫下的永字歡喜讚嘆,仿佛捨不得撒手。

  「大哥,你在玩什麼?」喻哥兒再也忍不住好奇心,衝進來,身體吊在石詠的胳膊上,「好玩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