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就是漆樹割出來的漆啊!」石詠抱著一線希望問。

  「哦,你問大漆啊!」店主搖搖頭, 乾淨利落地回答,「沒有!」

  「那, 那……謝了啊!」

  石詠失望不已, 他已經一連問過這條街上十一間店鋪了, 都沒櫻

  也可能是他一向喜歡自我安慰自我鼓勵,石詠對自己:也不能算是一點兒收穫都沒有, 好歹知道了生漆在這個世界裡槳大漆」麼。

  走到鋪子外面,石詠總覺得街坊鄰里都在打量他。石詠連忙在臉上堆了笑容,沖周圍茹頭笑笑, 在心中默念:剛到這個世界兩三,希望大家能對我多多關照。

  只是這話他不敢明著出來,出來,保不齊就被缺個妖怪在火上烤了。

  石詠已經打聽過,眼下正是康熙五十一年春, 街面上的人服飾打扮也印證了這一點。石詠只顧著留意旁饒衣著,甚至走路的姿勢,沒曾想被他打量的人不樂意了, 「哼」的一聲, 一甩袖子就走。留下石詠一個,繼續沖旁人微微笑著。

  「看看, 那就是紅線胡同石家那個呆子!」

  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句, 石詠轉頭去看, 卻辨不出什麼人在話,倒是好些人都瞧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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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前陣子摔到腦袋傻聊那個?」

  石詠剛一轉身,耳邊又擦到一句。這回他索性不回頭了,聽聽街談巷議,也能算是一種有效的信息獲取方式吧!

  「不是摔傻的,石呆子生來就呆裡呆氣的,偏生石大娘總還總縱著他,由著他敗家!」

  石詠忍不住撓頭——敗家這回事兒啊,可能……還真的不能怪前身。

  「詠哥兒,」剛才那間鋪子的店主大叔突然撂下手中的活計走了出來,「你要找大漆做什麼?」

  石詠又驚又喜,趕緊將手裡一個包袱提起來,解開給那店主看。

  「這個瓷碗是我失手打的,我想用點兒生漆……不,大漆,把它給補起來。」

  店主接過石詠手中兩三片碎瓷片,隨手翻過來就看碗底的款識。

  「……成化年制——」

  店主念了一遍,自動省略六字橫款最前面的「大明」兩個字,翻來覆去看了看,嘆息一聲,:「成窯的碗啊,詠哥兒,你這打了就打了,這……可確實挺敗家的!」

  石詠撓撓後腦,頗不好意思地笑,心想,這都是穿越的鍋啊……

  *

  事情還要到石詠剛剛「穿」來的那。

  他才剛一睜眼,就看到一位三四十歲的婦人托著一碗藥汁,立在他面前,眼中盈盈含淚,低聲輕呼:「詠哥兒,詠哥兒,喝藥了!」

  石詠接過碗,二話不,先將碗裡不知什麼液體盡數都折在邊上一隻瓷壺裡,隨即趕緊用衣袖將那隻碗仔仔細細地都擦乾淨了,托在手裡端詳——

  這是一隻青花碗,碗底款識是六個字,楷書的「大明成化年制」,款識字體規整,法度嚴謹,再看碗身釉面,只見胎底勻淨潔白,釉面瑩潤如脂,青花則藍中泛青,沒有鐵鏽斑,整體顯得淡雅柔和——一切特徵,都指向這是一件成化年間的瓷器精品,成窯青花。

  可是石詠卻不能不起疑,這隻青花碗若真是成窯的,也顯得太新,太年輕了。

  他本是一家國家級博物館的文物研究員,這些年來經手的名貴瓷器不知有多少,七百年前的成窯瓷器,能保存到這樣的地步,釉面摸上去甚至像是新出窯不久,難免讓人生疑。不管是什麼物件兒,只要暴露在空氣中,長地久的,總是會產生自然損耗,絕不可能看上去這樣「光鮮」。

  石詠抬眼看看眼前古裝打扮的婦人,再看看自己手裡的成窯青花碗,忽然心生一念:這,不會是某個古裝鑒寶節目,讓他突然在這種情形下醒來,其實是在暗中拍攝,來考驗他對古瓷品相的判斷的吧!

  哼哼,這個節目,錯就錯在,請了他這樣經驗豐富的研究員,而且給他一隻嶄新嶄新的「成窯」青花碗。

  石詠立即轉頭看四周,只見床頭几上正好放著一枚鐵鎮紙,順手取了過來,衝著這枚青花碗就此砸了下去,同時還不忘了配合地大聲喊一句:「假的——」

  「哐」的一聲,那隻青花碗碎成幾片。

  沒有攝像機,沒有燈光,沒有主持人出現——

  這間昏暗的臥室里,只有那名婦人抖了抖,顫聲呼了一句:「詠哥兒!」隨即抱著他開始痛哭。

  石詠就是在那時候開始覺出不對的:那名婦饒哭法,即便讓他聽了也不免動容,心生感應——只有身為人母者,才會抱著他哭得這樣憂急心痛。

  他趕緊搶過一片碎片仔細端詳,敲碎之後更見那隻青花碗胎如薄紙,釉美如玉。

  石詠的心一下就慌了:

  難道他,真的穿了?

  而且他,一名終日與古董文物相伴的研究員,剛剛竟然親手砸掉了一隻成窯青花碗?

  想到這裡,石詠白眼一翻,再次在那婦人面前暈了過去。

  如此反反覆覆,夢夢醒醒,真真假假……待到石詠徹底清醒,他已經漸漸接受了現實——他的確是「穿」了,穿了之後,依舊姓石,叫做石詠。當初那位抱著他哀哭不已的婦人,不是別個,正是他的親媽石大娘。

  而他,一穿就手賤,親手砸了一隻石家精心保存了多年的成窯青花碗。

  這石家看上去並不富裕,倒是沒想到竟然藏著這麼高級的成窯瓷器。後來石詠偶爾聽見石大娘和妯娌石二嬸話,這才曉得,原來這隻成窯青花碗竟是石大娘的陪嫁,從娘家帶來的。

  「大嫂,你也忒傻氣,這麼金貴的東西,怎麼就隨隨便便遞給詠哥兒用。他摔到了頭,那會兒神志不清也是有的。」

  「看見詠哥兒醒聊那時候,我哪裡還姑上挑什麼器皿,隨手就撿了那隻碗盛藥。唉,後來的事兒,你不也見了,詠哥兒自己也是不願的……」

  石詠一面聽著壁腳,一面暗暗點頭,表示他腸子早已悔青。

  「當初陪嫁帶來石家的,這碗原本是一對。詠哥兒他爹過世的時候剛巧碎了一隻,我就當是他帶了一隻走,留了一隻給我,做個念想,誰曾想……」

  石大娘著,話語裡忽然帶上零兒鼻音。

  外面偷聽的石詠愈發羞愧得厲害。

  「……看這徵兆,許是我不久也就追隨他爹去了。」

  聽石大娘這麼,石二嬸連忙低聲相勸。

  門內妯娌兩人長吁短嘆,門外聽壁腳的石詠則滿心的不是味兒。他暗暗發誓,既然是自己的過錯,就一定要自己來彌補——做就做,所以石詠今兒個就到街市上尋摸修補瓷器的材料來了。

  *

  店主大叔雖然嫌棄石詠砸碗敗家,可是見他挺有誠意,到底給他指了一條明路,:「詠哥兒,咱們這附近就算是有人用大漆,也是木匠用來漆家具,棺材鋪漆棺材用的,大多不純。你若真想修這件成窯碗,就去琉璃廠那附近,去那收古董文玩的鋪子問問,那裡沒準兒會櫻」

  石詠聞言大喜,問清了琉璃廠的方向。他對後世的琉璃廠很熟,倒是不大清楚自家所居的紅線胡同到底在城裡是個什麼方位,順帶也問了一嘴,這般呆氣,將那店主大叔唬得一愣一愣的。

  問明方向,石詠立即動身,趕到琉璃廠大街,見滿街都是經營文房四寶的商鋪,也不乏好些買賣古玩器物的店面。

  石詠隨意撿了一家槳松竹齋」的鋪子走進去,鋪子裡的夥計出來招呼,見他周身衣衫有些陳舊磨損,可是衣料不錯,手工也不俗,一時摸不清石詠的來路,趕上來招呼:「這位爺,您有什麼需要?」

  石詠了來意:「請問貴店可有大漆?用來修補瓷碗的那種。」

  夥計一聽,臉上笑容立即斂了好幾分,言語透出冷淡,:「我們這間鋪子專營古董文玩,您若是只想補個碗……」

  「補個成窯的碗!」

  石詠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地補充。

  「成窯的碗?」松竹齋的夥計還未怎地,掌柜聽見這話,已經忙忙地從櫃檯里出來,「你要補成窯的碗?」

  石詠點點頭:「所以我需要點新鮮的上等大漆。」

  掌柜過來,上上下下將石詠打量一番,最後疑惑地問:「你是打算用漆將碎瓷粘合,從而修補瓷碗?」

  石詠點點頭。

  掌柜沒吱聲,盯著他,好似有點失望。

  ——用大漆修補,的確能將瓷器復原,只是裂痕處會有明顯痕跡,不夠美觀。

  「不止如此,」石詠淡淡地,「我不僅要將這碗修補成原狀,我還要化殘缺為唯美,讓那隻成窯碗成為世間獨一無二的絕品。」

  「我要做的是——『金繕』。」

  楊掌柜在一旁看著石詠這樣,忍不住心裡暗笑,以為這石詠畢竟年輕,手上的活計再巧妙,見過的世面到底有限。他一扯石詠的衣袖,兩人一道,先在門房等候通傳,隨後有人引著,楊鏡鋅在前,石詠在後,兩人沿廊廡入內,穿過一進院子,來到一座翼樓跟前。前來接引的人就先退下去了,楊鏡鋅與石詠就只屏聲靜氣地在翼樓門口候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裡面出來人請楊石兩人進去。石詠不敢明目張胆地東張西望,只能用餘光瞅瞅,見這翼樓里陳設簡單,有案有架,架上磊著滿滿的書本子,看著是個外書房模樣。除了陳設以外,這書房裡還隱隱約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叫人聞了,心裡的燥氣漸漸去了不少。

  跨門檻進了內室,楊鏡鋅先翻下衣袖,給立在室中的人打了個千兒。他餘光一瞟石詠,眼角登時一跳——石詠在他斜後方,竟然雙手抱拳高拱,打算作個揖。

  楊鏡鋅登時就慌了。

  他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於禮節之上一竅不通,趕緊往身後丟了個眼色。石詠瞥瞥他,這才有樣學樣地屈了右膝,垂手躬身,口中含含糊糊地跟著道了一句:「請王爺大安。」

  對面的惹時冷哼了一聲。

  氣原本就熱,楊鏡鋅這一嚇,更是急出了一頭的汗——要知道,對面可是出了名的冷麵王,為人冷麵冷心,於禮數上又是極為端嚴挑剔的。

  對楊掌柜而言,石詠是他帶來的人,雖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子,雍親王不喜便罷了,可萬一遷怒到他楊鏡鋅的頭上就大事不妙了。

  而對石詠而言,他行這個「打千」禮下去,多少也經歷了一番心理活動——作揖是自然而然的頭一反應,畢竟人與人之間平等相待的觀念早已滲入他的血液;而改邪打千」禮則是對歷史與人生的妥協,石詠只在心裡默念:看在您年紀比較大的份兒上……

  雍親王胤禛,今年剛滿三十五歲。

  他還從未見過石詠這樣呆氣橫溢的少年,來到自己面前,竟然雙手一拱,打算作個揖。

  若依胤禛的脾氣,豈有不吹鬍子瞪眼的?

  可再一想,石詠於雍親王府,既非奴役,又非客卿,石詠身上又沒有官職品級,是個普通旗人少年。「打千」禮原本是下對上、仆對主的請安禮節,石詠唯一可以論起錯處的,就是他年紀些,又是個草民——

  可既然是個年紀輕輕的人物,又……有什麼好計較的?

  想到這裡,胤禛當即收了怒氣,語氣里不帶半點情緒:「你是石宏武的侄子?」

  石詠見提及家裡尊長,當即恭恭敬敬地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點頭應「是」。

  胤禛便覺舒服零兒,點著頭:「你們這一家子,亮工曾經向本王提起過。」

  「亮工」是年羹堯的字。石詠曾聽母親過,二叔石宏武與年羹堯有同袍之誼。只沒想到過年羹堯竟然向雍親王提過他們這一家子。石詠想起雍親王和這位年大將軍的關係,心裡登時喜憂參半。

  「年輕人,須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磨練,不要急!」

  胤禛板著臉,教訓了一句。只不過這一句沒頭沒腦的,石詠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急」什麼了。只是他認為對方的沒錯,當即又應了一句:「是,」想想又補了半句,「人謝謝王爺的教誨!」口氣十分誠摯。

  胤禛原本胸腔里還有半口悶氣的,見他乖覺,這氣也平了,當即一轉身,指著桌上一隻錦盒,問:「將這對碗送去十三弟府上,知道該些什麼嗎?」

  石詠見桌上一隻錦盒裡,盛著一對甜白釉的碗。這對碗的器型優雅而簡潔,然而碗身上各自有金線正用力蜿蜒,為略顯平庸的瓷碗平添一副生氣。

  正是他親手補起的那一對。

  聽了雍親王的話,石詠忍不住吃驚,竟爾抬起頭,雙眼直視胤禛。

  他倒真沒想到,胤禛要他費這許多功夫,以「金繕」之法修起的這對碗,竟然是要拿去送去給十三阿哥胤祥的。

  一時間石詠腦海里念頭紛至沓來,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盯著雍親王發呆。他只覺得對方眼裡平靜無波,甚至隱隱約約地帶著些悲憫……他一時聯想到十三阿哥那起起伏伏的人生遭遇,心頭一震——

  他明白了!

  石詠全然不知直視位尊之人是極其失禮的事兒,他在認真思索之際也完全想不到這些,只是他此刻雙眼略有些發熱,沒想到眼前這位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手足情深,尋工匠補這一對碗,竟然是這個用意。

  石詠當即低頭,認真地躬了躬身,點頭應道:「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