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其實石家的嫡系子弟, 像訥蘇的那些兄長們, 有些被點了皇子伴讀的,那是沒辦法, 去了上書房念書。其餘的大多是專門聘了飽學的師父一對一教導。而族學裡則是旁支子弟居多, 在這族學裡哪裡是來讀書的,不過混幾天,稍許識幾個字, 反正成丁以後就去求一求正白旗都統, 去做個旗兵,掙點兒祿米,一樣過日子。

  待進了忠勇伯府大門, 穿過寬闊的前庭,石詠倒也沒覺得這伯府有什麼特別的。後世他連皇宮內院這種地方都逛熟了, 這座三等伯府, 固然與他在紅線胡同的小院子天差地別,可也算不得什麼。

  然而石安等人卻見石詠的態度坦然而大方,不僅目不斜視,甚至一點兒好奇的表情都不露, 都暗暗稱奇, 覺得他這副態度與他那一身式樣簡單的布衣頗為不符。賈璉則沖石詠一笑,目露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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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外書房見到了富達禮。

  石詠覺得, 富達禮對待賈璉, 禮數非常周到, 謝了又謝,言談間又十分溫和,似乎是將賈璉當自家子侄看待的。石詠琢磨了好一陣才想明白:賈家原本是正白旗包衣,後來蒙恩抬了旗籍,也還是在正白旗,而歷代正白旗都統都是石家人,兩家自然互有來往。

  而富達禮對待石詠,則似乎在嚴厲之中帶著疏遠。

  他只問了幾句石詠家中寡母舒舒覺羅氏和弟弟石喻的近況,就住了口。二嬸王氏的情形,富達禮一字未提,似乎世上根本沒這個人,喻哥兒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詠哥兒,今天得謝謝你幫著璉二爺救了訥蘇。」

  賈璉在一旁瞪眼:明明是石詠先想起要救人的。

  石詠卻偷偷給他是個眼色,搖搖頭。

  他對這位大伯父沒有抱多高的期望:十多年不聞不問,只是因為今天他救下訥蘇的事兒,石家這兩支的關係就能馬上改觀嗎?

  賈璉卻還有點兒不忿,開口道:「都統大人,不是我多事,我今天去過紅線胡同,見過石兄弟家裡的情形。說起來這孤兒寡母的,生計也甚是艱難……」

  「生計艱難?」賈璉說到這兒,富達禮竟開口將他的話打斷了,「其實人活在世上,哪裡就有活得不艱難的?」

  說著富達禮轉向石詠:「詠哥兒這也成丁了吧!你父親當初挺以你為傲的,他盼著你能撐起自家,你便不要辜負他的厚望才是。」

  石詠聽見富達禮提起先父,趕緊垂首應了,一偏頭,見到賈璉臉上一片忿忿不平的神色。

  少時賈璉與石詠並肩,走出忠勇伯府的外書房。賈璉小聲問:「你們兩支祖上究竟是什麼矛盾,關係竟僵成這樣。」

  石詠心裡明知是因為二叔私娶漢女之事,可是到了這當兒,他也不禁暗暗納罕:真的……就只是因為二嬸的事嗎?

  他不由得回頭望望,見到富達禮坐在外書房裡,似乎也在朝他這邊默默張望。

  兩人由管事石安送出去,穿過伯府前庭的時候,剛巧遇見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賈璉認得,當下打招呼:「慶德世叔!」

  這人正是石詠的二伯父慶德,早先曾聽富達禮說起過。只見慶德一路小跑過來,沖賈璉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璉二爺可好?」

  他的態度,與大伯父富達禮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一個地,待人太親切太熱絡了。只見慶德轉過臉就盯著石詠的面孔,贊道:「這是詠哥兒吧!」

  他口中「嘖嘖」兩聲,說:「簡直和五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石老爹石宏文在族裡排行老五。

  慶德說著,也伸手拍拍石詠的肩膀,笑著說:「今兒你的『義舉』我剛聽說了。誰想得到竟是你救了訥蘇?果然見這就是一家人了!以後多到永順胡同來走動!」

  石詠假作木訥,「嗯嗯」地應了。慶德又湊近了石詠耳邊,小聲說:「怎麼,是你大伯讓你吃排揎了麼?且別管他,有什麼事兒,來找二伯,包在二伯身上。」

  石詠望著這位二伯,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

  這天石詠經歷了不少事兒,卻因為「一念之差」,沒有帶著寶鏡去解悶,本來想著回去要被寶鏡埋怨的。

  豈料寶鏡卻沒說什麼,只是讓他將今天發生的事兒一樁一樁地講來,不要遺漏。

  石詠一面講,寶鏡一面聽得津津有味。

  待聽見賈璉允諾不將石家扇子的事兒外傳,寶鏡當即冷笑道:「那冷子興二話不說就將你賣了,如今只是換做個國公府的尋常子弟,你便這麼相信他?」

  石詠心想:今天經過這麼多事兒,他確實是對賈璉存了一份信任。賈璉這人,比那表面一套,背後又是一套的冷子興之流,可要強多了。

  聽見石詠說起他被人誤會是「拐子」的時候想法兒為自己澄清,寶鏡點頭,說:「你做得不錯。遇事冷靜機變,是極要緊的品格。這幾日裡,你多少是有些進益的。」

  這一句肯定簡直令石詠心花怒放,開心一陣,才反應過來:武皇用人之術,爐火純青,能令那麼多名臣都俯首帖耳,這會兒用在他石詠身上,簡直是在用牛刀殺雞呢。

  待再說到順天府和忠勇伯府里的見聞,寶鏡聽石詠形容了他兩位伯父天差地別的態度,倒沒有輕易下結論,反而嘖嘖地贊道:「有意思,有意思!」

  「這真是個絕好的例子!」

  寶鏡笑道:「這世間最有趣的事,便是四個字——『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著是好人,卻未必會對你好;有些人看著刻薄,卻可能是真性情之人……」

  石詠:原來這是四個字啊……

  「你那位二伯,言語固然動人,可有任何實際的表示麼?有否定下日子,帶你去拜見親長?眼看端午將至,又無過問你家過節的打算?口頭便宜,人人會給,你明白麼?」

  石詠連連點頭:「明白!」

  他本就覺得二伯父慶德不大靠譜。

  「而你那位大伯,哼哼,也有些欲蓋彌彰……我且問你,石家族裡,近來是否遇到什麼難題或是危機?」

  石詠覺得腦海中陡然靈光一現:原來竟是這樣。

  武皇的意思,富達禮故意疏遠石詠,其實是在眼下的情勢下,有保全石詠的用意。真的是這樣嗎?

  *

  如此又過了兩天,隔日就是端午了,天氣熱了起來。石詠帶著喻哥兒,上午念了幾頁書,又習了字。下午天氣炎熱,兩人就支了個竹椅,在院兒里一棵槐樹下午睡。

  石詠正迷迷糊糊地要睡著,忽聽外頭有人拍門,問:「請問這裡是石家麼?」

  前有冷子興,後有賈璉,為了他家扇子而來的人們到此都是這麼一句。石詠簡直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衝到門口,一拉門就想訓斥——

  「石小哥!」

  外頭站著「松竹齋」的掌柜楊鏡鋅,手中正拿了一方帕子,不停地擦汗。

  「快,快隨我來!」

  石詠趕緊問什麼事。

  「那對碗的主人……那對碗的主人要見你!」楊掌柜擦著汗說,「你家真是難找啊!」

  石詠一想:那對碗……

  他不敢怠慢,趕緊轉身,去換了一身齊整的衣衫,這才掩了自家小院的院門,隨楊掌柜走出紅線胡同。

  楊掌柜也不多說什麼,直接問:「能騎馬麼?」

  石詠點點頭:「能!」

  在現代的時候他很喜歡去壩上草原,在那裡學過騎馬。只不過在這個時空里騎著,石詠莫名有點兒無照駕駛的感覺。

  好在楊掌柜帶著他,與數名隨從模樣的人一起騎馬北去,很快進了四九城,所以大家的速度都不快。

  石詠輕輕提著馬韁,跟著旁人,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中,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報時的鼓聲與鐘聲。這稍許勾起了石詠對於現世的記憶。

  他看看前面馬匹前行的方向,再瞅一眼從身旁一閃而過的國子監牌樓,眼望著越來越近的一座宏大宅院。他心裡清楚,自己正離雍和宮越來越近。

  石大娘抿了抿嘴,微笑道:「謝謝大夫人關心。我那個小侄兒,已經拜了師,進了學了。」

  佟氏一聽這話開始還有些吃驚,後來卻雙眉一挑,眼中微微露出些不悅。可這是在旁人府上,又是瓜爾佳氏的生日整壽,她便也不願多說什麼,只是靜了片刻,便轉頭對瓜爾佳氏說:「我們五姑奶奶如今被點了做皇子福晉,我也真是犯愁,頭回操辦這麼大的事兒,真是戰戰兢兢呢!」

  在座之人,大多已經聽說了伯爵府的喜事。舉座唯獨石大娘沒聽說過,連忙向佟氏道賀。賀喜之後,石大娘便一直沉思著,不說什麼,待到瓜爾佳氏的席面吃完,石大娘向眾人告辭,便匆匆離去。

  瓜爾佳氏私下裡便埋怨佟氏:「你同她說這些做什麼?人家寡婦失業的,你這般巴巴地告訴她,不是逼她湊錢去準備給你家小姑子添妝麼?」

  石大娘與弟妹王氏都是寡居。她們兩人都是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兒,若是尋常時候走禮倒罷了,但是添妝卻是不行。添妝時所用的各種繡品,都講究一個「全福」。寡居之人所繡的,自然不合適。所以石家少不得破費,再去想辦法籌辦別的。

  早先石大娘一直皺著眉頭思量,顯然就是為了這個了。

  然而佟氏卻不在乎,揚著頭冷笑了一聲,說:「我管她這些做什麼?」

  「謝禮也不要,伴讀也不願做,」佟氏一面數落一面奚落,「他石家不是有錢麼,有錢送哥兒拜師上學,難道就沒錢給姑奶奶添妝?」

  瓜爾佳氏在一旁聽得無語,心裡頗有些後悔早先聽了佟氏的話,下了帖子邀石大娘上門。

  *

  石大娘一回家,就從箱子裡翻出那枚五兩的金錠子,交給石詠:「詠哥兒明天上街尋摸尋摸,去置辦些什麼,賀你堂姑姑新婚。」

  石詠看著母親手裡的金錠,說:「娘,不用動這個,我那兒還有點兒碎銀子。」

  石大娘搖搖頭,看看這金錠子,下了決心:「去,將這些錢都花了,淘換些適合給新娘子添妝的好東西。對瓶對碗,或是成對的書畫條幅,都成的。」

  石詠嚇了一跳:「要一下花掉這五十兩?」

  這才剛剛有點兒起色,這五十兩一花,他老石家,立馬就又一窮二白了。

  「沒辦法!」石大娘咬了咬下唇,「你堂姑姑畢竟是要嫁入皇家的,咱家要是從來沒聽說過這事兒倒罷了,既然知道了,就總得出點兒力。」

  石詠還是皺著眉頭。

  他覺得母親說來說去,都是為了一點兒面子,為了這麼點兒面子,犧牲這麼多里子……他們又不是什麼寬裕人家,值得嗎?

  然而石大娘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值得的。

  她們在旗的人家,於這人情往來上頭,極為講究。親疏遠近,對應禮物厚薄,簡直是一門學問。

  然而這一件事上,石大娘如此下定決心,更多還是覺得二福晉又是可敬又是可惜,因此對於十五福晉入宮之事,也想要好好出一份力。

  石大娘望了望石詠,說:「詠哥兒,你這漸漸也大了,以後當差娶媳婦兒,怎麼著都繞不過伯爵府那裡。既然繞不過,倒不如早早開始走動起來,這件事兒上,娘實實是不願旁人戳咱家的脊梁骨。」

  石詠看看母親手裡的那錠金子,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雖說他一時還沒法兒認同母親對與「禮尚往來」的這種觀念,但既然石大娘拿定了主意,他就去照辦。反正家裡的女性長輩決定怎麼花錢,而他,該是想著怎麼賺錢的那個才是。

  拿定主意,石詠便揣了這錠金子,直接去琉璃廠。

  在琉璃廠混著的時間多了,石詠早已將各間鋪子的情況摸熟了,知道上哪兒能淘換到又光鮮又實惠的古董玩器。他四下里轉了轉,在一件專賣「硬彩」的古玩鋪子裡挑中了一對美人聳肩瓶①。

  這對美人聳肩瓶器型線條流暢,釉彩燦爛,瓶身上繪著「喜上眉梢」,給人添妝,寓意很合適。雖無款識,但是行家都看得出是一件宣德年間的民窯精品。然而吃虧就吃虧在是民窯而無款識,所以要價便宜,只要六十兩,被石詠砍價砍到五十,店老闆還沒點頭,石詠卻也還在猶豫。

  正僵持不下的時候,只聽鋪子外面一陣喧譁:「來人,將這隻鼎作為『證物』拖走!」

  石詠向鋪子主人道了聲「麻煩」,轉身掀了帘子出鋪子。一看左近的山西會館門前,幾個差役正將前日裡見過的那隻「南朝鼎」用繩子捆著,往一隻平板車上挪。

  旁邊有人在議論:「唉……趙老爺子原本想買只鼎,如今看來,卻是買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