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石詠覺得頭一次腳下生了根, 似乎有些不敢去面對他自己發現的這枚精美器物。

  可是待石詠迴轉到自己屋裡的時候, 卻發現:好傢夥,大家竟然已經聊上了。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如今石詠的案上, 寶鏡、金盤、香囊, 與歷史上三位鼎鼎有名的女性各自相關的器物,自然也湊成一台好戲。

  石詠還在發愣,什麼時候這香囊竟也開口了, 他這不還沒完全修好呢!

  可後來一想, 石詠明白過來, 其實這具香囊沒有損壞,只是被外面的皮囊包裹住了, 不見天日。而他,則做了那個讓寶物重見天日的人。香囊與寶鏡、金盤一樣, 是有靈的千年古物,所以自然能與其餘物件兒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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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則天是李隆基的祖母,楊玉環的香囊聽說了, 自然趕著寶鏡喚「皇祖母」。武則天卻對楊玉環沒有半點兒印象,細細地問了, 才曉得是孫子的妃嬪。兩件物事的年代相近, 寶鏡自然追著香囊問起身後之事。

  香囊只管撿自己知道的說了,並無半點隱瞞, 連楊玉環是如何入宮之事, 都一一詳述。

  旁邊衛子夫的金盤又聽不下去了:「感情你們兩位, 都是侍奉了父子兩代的……」

  寶鏡與香囊同時沉默了。

  「一位是父死子繼,嫁了兩代帝王;另一位則是……兒媳婦被老子搶了去?」

  香囊繼續沉默,而寶鏡則重重地咳了一聲。

  金盤便不再說什麼了:這種話題,好尷尬的!

  漸漸地,武則天的寶鏡問至天寶年間的變亂,當她聽說安史之亂時,擁有雄兵二十萬的潼關失守,長安失陷,登時大怒,憤然道:「朕治下的巍巍大唐,群賢並舉,國泰民安,豈料數十年之後,就丟在此等豎子手中?」

  石詠趕緊出言安慰。畢竟安史之亂之後,唐朝存在了一百多年才消亡。

  豈料他答了幾句之後,不止是武則天的寶鏡,連楊玉環的香囊也一起來問石詠:「石郎,請問你……」

  楊玉環的生命,在馬嵬坡便就此終止了,香囊自然也無法得知後來的事,即便歷經千年,那份關懷也從未消散。

  石詠聽了大為感動,微有些心酸,原來這就是生死不渝的感情。

  聽了香囊這般殷殷相詢,石詠便替楊玉環覺得委屈,那些稗官野史所記的種種風流韻事,安祿山擲木瓜什麼的,如今看起來大約都是詆毀。說到底,楊玉環大約只是一個痴情的尋常女子罷了。

  他大致解釋了唐玄宗在蜀中退位,後來安史之亂平息,他返回長安之後做了幾年太上皇這才過世。香囊得了令人心安的答案,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過多久,卻又婉轉開口:「石郎,請問你,可知變亂之後,妾身可曾有幸,歸葬於三郎身畔?」

  它聲音動聽,語意懇切,似乎殷殷期盼著一個答案。

  石詠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後世詩人們寫了那麼多優美卻悲切的詞句,描繪玄宗悲悼這位愛妃,卻無人提及皇帝是否迎回貴妃遺骸,葬在自己身側。

  他天性不會說謊,終於只能答了,「史書上並無記載」這幾個字。《舊唐書》中對貴妃的結局只有寥寥數字記載:玄宗自蜀中返,曾令中使祭奠,並密令改葬他處。

  石詠在香囊的要求下,複述了史書所記,室中沉默了許久,半晌,才有低低的泣聲傳來。雖然不是什麼號啕痛哭,只是這等無聲飲泣,卻更叫人覺得悲從中來。

  直到石詠躺下,在榻上小睡片刻的同時,都能聽見香囊低低的啜泣聲。第二天他起身,不知另外兩位是怎麼安慰的,香囊那裡,已經不再哭了。

  然而武則天的寶鏡卻破天荒地再次提出,要隨著石詠出門,到街上去看看街景。

  石詠正巧要送喻哥兒去學塾念書,當下便應了,懷裡揣了寶鏡,一手提了弟弟的書箱,一手牽了喻哥兒,出了紅線胡同,往椿樹胡同過去。

  待送了喻哥兒去了學塾,石詠懷揣著寶鏡,在琉璃廠大街上逛了逛,立在一家茶館門口聽裡面說書先生說了幾句書,忽聽懷裡寶鏡開了腔:「朕實在是太憋悶了……」

  什麼能讓這位女皇的魂魄如此鬱悶的?

  「以臨淄王的性子……哼哼!」寶鏡依舊以武皇的口吻說話。石詠這才記起來,武皇在位的時候,因廢了睿宗李旦,皇孫李隆基因此被降爵,封為臨淄王。所以武皇會用「臨淄王」稱呼她這個孫子。

  「馬嵬坡兵變,背後煽動之人,世人多猜是太子吧!」寶鏡悠悠嘆出一句。

  石詠應了是。後世的主流看法是,馬嵬坡兵變,背後主使是太子李亨,執行者是領兵將領陳玄禮。也有人認為是士兵自發所為,被太子李亨所利用。

  「朕卻猜這件事,真正合著是臨淄王本人的心意!」

  石詠聽了這話,在光天化日之下,竟覺得背後隱隱發寒。

  「誅了楊氏一族,去了叛軍『清君側』的口實,誅殺丞相,縊死貴妃,這根本就是臨淄王本人的意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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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則天稱帝的時候,玄宗李隆基不過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但是武皇卻對他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更要緊的是,兩人都是精明的政治家,知道趨利避害,武皇更大可能是基於自己的帝王之術,以此來判斷,身處這樣的危機,一名帝王,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

  然而石詠卻聽得遍體生寒,炎炎夏日的艷陽也並不能讓他感受到什麼暖意。

  說好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呢?

  原來這世所稱頌的愛情背後,竟然也只是算計與利益?

  此刻石詠心裡唯獨只有八個字:珍愛生命,遠離皇權。

  「朕這話,不能在玉環面前說,」寶鏡放緩了語氣,「但是卻必須讓你明白!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副樣貌。」

  「你需要知道,這世上,你若只願做個碌碌無為的平頭百姓,怕就逃不了被人欺凌,抄家奪扇的命運,因為你無力反抗;可一旦你當真與權力有了任何牽扯干係,即便是你選對了人,站對了隊,你也一樣隨時可能會被犧牲出去。這兩者之間,如何取得微妙的平衡,是需要你自己去面對的難題。」

  「小子謹受教誨!」石詠明白武皇這是在用心指點他,即便是站在當街,也情不自禁地躬身,算是向武皇拜了拜。看得路人莫名其妙,笑罵一句「呆子」,從他身邊走過。

  寶鏡則幽幽嘆了口氣,說:「畢竟朕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邊,指點你!」

  石詠登時想起,武皇的寶鏡曾經提過,想去榮國府中,陪伴絳珠仙子。上回他們一人一鏡琢磨過一次,暫時沒想到什麼妥帖的辦法進府。如今他卻認識了賈璉,石詠當即提出,要不要讓賈璉幫著一起想想辦法。

  寶鏡卻斷然拒絕了:「這事兒急不得,朕算過,入秋之後,就該有結果了。」

  「沒……沒弄錯!」

  是楊掌柜硬塞到他手裡的,這樣還能弄錯?

  「唔,你說的那掌柜想得周到,知道咱們小戶人家,大銀錠子用得不便,盡數給的是碎銀。」石大娘喜孜孜將這包銀子收起來:「詠哥兒,這是你掙的,娘給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兒!」

  石詠:……

  「娘,對了,咱家若是能存下個二三十兩銀子的話,能買點兒什麼麼?」石詠問。

  石大娘想了想,說:「若有二十兩銀子,按說城外的尋常莊戶人家可以過一年了。咱們在外城,二十兩銀子自然過不了一年,不過若是家裡有個穩定的進項,或許二三十兩銀子能在城外咱家那五畝田旁邊,將那幾畝荒地也買下來。」

  石詠登時生了興趣:天吶,石家在城外竟然還有地。

  按石大娘所說,石家在城外是樹村村東那口兒有五畝薄田,原本全是荒地,是石詠的父叔還在的時候墾出來的。因石家在旗,沒有賦稅,便賃給了當地的農家耕種,地租收的並不多,因為原本出產就少,倒是給石家種田的佃農人很不錯,每年按時送地租上來,還總給石家捎帶點兒土產什麼的。

  「娘,眼下正是農忙,咱先不張羅這事兒,等咱家佃戶上城裡來的時候,您再問問,若是能墾幾畝荒地,咱家也多個進項,也算是多些恆產不是麼?」

  石詠早就算過,他老石家的穩定進項不過就那幾樣,隔壁院的房租、鄉下的地租、石大娘和二嬸王氏的女紅繡活兒。

  前兩樣都有定數,而後者也就是這麼些,畢竟女紅繡活兒費時費眼,石詠說實話捨不得家中兩位女性長輩這樣操勞。

  認真算起來,這石家的財產也並不算太少,有房子有地,箱子裡還藏著二十把舊扇子——但是問題出在可以隨時動用的財產太少,所以一到著急用錢的時候,石家就抓瞎了。

  石詠一想到這兒,立即說:「算了,娘,咱先不著急買地的事兒,等多攢點錢,家裡底子厚一點的時候再說吧。再說了,喻哥兒年紀也差不多,我想給他找個師父開蒙,到時候買筆買紙都是費錢的,咱先別把這些錢都花出去。」

  他這話一說完,就見到堂屋那一頭有人影一動,似乎是二嬸王氏走開了。

  石詠顧不上考慮二嬸的想法,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他好歹得將那一對白釉碗都妥妥噹噹地修至完美,才能問心無愧地將這十兩銀收入懷中。

  於是石詠再也顧不上考慮自家的財政問題,而是集中精神去修那兩隻白釉碗。

  當石詠將那隻白釉碗放在手中,仔細打量的時候,那種「熟悉感」又浮上心頭。這一對碗沒有款識,色釉也普通,因此單論這碗的價值可能的確不高,但是這碗型與釉色素淡脫俗,似乎透著主人審美不凡。

  石詠心裡嘀咕,這不會真是那一位的碗吧。

  不過話說回來,要真論起審美,那位,可以算是整個康雍乾三朝審美品味的巔峰了。

  於是他開工,調大漆,補碗……

  這次石詠修補瓷器更為精心,耗費的時間也就更長。尤其是那隻缺了一個口子的瓷碗,他用大漆補齊之後,反覆對照打磨,力爭看不出絲毫人工補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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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等待大漆干透的時間裡,石詠又開發了一個小手藝——他會木雕,雕工很好,有天見到弟弟石喻在玩一根木棒,他順手接過來,三下兩下就將木棒的一端雕成了一個小人兒,偏生那形貌特別像石喻。喻哥兒一下子喜歡上了,捧著在院兒里瘋玩。

  喻哥兒玩的時候,方小雁笑嘻嘻地從隔壁牆頭上探了個頭,也望著這邊。於是石詠也取了一小節木柴,在柴火一端三下兩下雕了個人形,卻是個女孩子的髮式打扮,伸手給方小雁擲了過去,小雁一伸手就接住了,看了大喜,笑著說:「多謝石大哥!」

  說畢,方小雁就從牆頭上消失了。

  石詠知她是跑解馬賣藝的,身上有功夫,也不為方小雁擔心。

  等到了日子,那一對碗已經徹底補好,並以金漆修飾。石詠自己將這一對碗放在面前打量:碗早已被補得天衣無縫,然而碗身上那一道道用力延伸的金線則為原本太過質、略顯無趣的碗身增添了一種不規則的趣味。而那隻沒有碎,只是缺了一個口的那隻碗,如今從外面看上去,則像是有金色的液體從碗口一帶溢出來一樣,寓意極佳。

  「缺陷……」

  石詠放在桌上的那面寶鏡這時候也突然冒出這兩個字。

  「什麼?」石詠不免失色。

  「缺陷!」寶鏡補充一句,「一見到這件器物,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唉……

  豈料寶鏡接著說:「待看過一會兒,便覺得自然,自然之後便覺脫俗,脫俗之下,漸感靜寂,靜寂之後才是茫茫玄幽。石詠,你補起的這一對碗,叫人看了,就是這個感受!」

  石詠忍不住閉目片刻,少時納頭向寶鏡拜了下去:「知我者,陛下也!」

  「少來!」

  寶鏡毫不客氣地嗔道。

  「下回再上街,你得帶著朕,不然朕悶也悶死了!」

  到了這個時候,一向傲嬌的寶鏡竟然也直接開口向石詠相求,可見這小院悠悠歲月,真的快要將這位給悶死了。

  於是石詠將完全修好的一對白釉碗盛在原先的木匣里,小心翼翼地拎著,懷裡則揣了武皇的寶鏡,出門去了琉璃廠。

  到了琉璃廠松竹齋,卻趕上楊鏡鋅掌柜又不在。石詠無奈,只能將那對木匣交給店裡的夥計,托其轉交給楊掌柜。石詠原本還想聽聽楊掌柜對補好的這對碗的評價,順便旁敲側擊一下碗主人的情形,豈料都沒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