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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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就沖石詠一努嘴, 說:「石大哥哥既然是金石字畫的行家, 想必該是聽說過的。」

  石詠就算是再老實,也知道這是個當眾落人薛蟠面子的事兒, 他們表兄弟之間無所謂,自己一個外人可就……當下他只搖搖頭,說:「在下孤陋寡聞,這個『庚黃』……卻是沒怎麼聽說。」

  寶玉聽了嘻嘻一笑, 命人取筆過來,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 舉給薛蟠看:「別是這兩個字吧?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①

  眾人一看, 只見寶玉手裡寫的是「唐寅」兩個字,一時都笑道:「想必就是這唐寅了!」

  薛蟠卻覺得有點兒沒意思,訕笑道:「許是一時眼花,看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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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此前見石詠避而不談,不去得罪薛蟠,大約覺得他有點兒虛偽, 當下又追問:「石大哥哥,小弟都能想到的, 你既是熟知古董文玩,不該不知道這唐寅唐伯虎吧!」

  石詠坐在席上,只一本正經地說:「薛大爺剛才說了是『庚黃』, 寶二爺也問的是『庚黃』, 我確實是沒聽說過『庚黃』, 所以答了不知道『庚黃』……」

  他一板一眼地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話音未落,雅間裡已經笑成一片,唱曲的姑娘手裡的琵琶也停了,離官剛給賈璉斟了一杯酒,手裡的酒壺險些合在自己身上。

  賈璉笑著拍拍石詠的肩,說:「我這石兄弟啊,人特別老實。所以他有個外號,叫做『石呆子』!你們說說,這外號和誰的特別配?」

  「自然是薛大爺!」

  旁人一起笑,卻也無人敢將薛蟠那「薛大傻子」或是「呆霸王」的外號直接說出口。

  薛蟠見旁人拿他取笑,倒也不惱,舉杯沖石詠一揚,說:「石兄弟……」

  他明明看著比石詠還要小一點兒,卻跟著賈璉稱呼石詠「兄弟」。

  「難得你我有緣,今日一會,你要是不嫌棄,就喝了這一杯,咱們算是交了這個朋友!」話才說罷,薛蟠「咕咚」一揚脖,將手裡的酒盅一飲而盡。

  石詠沒法子,只得也將手裡的酒幹了。對面薛蟠登時露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石詠對這薛蟠的第一印象其實不算壞,薛蟠就算是「紈絝」,至少也是個頗為直爽豪氣的紈絝。可是只是一想到馮淵英蓮那檔子事兒,石詠就提醒自己,薛蟠同時也是個驕奢強橫,沒有任何法制觀念的紈絝。

  一時酒席散了,石詠別過賈璉等人,見時間還早,索性悠哉悠哉地從前門出來,一路用走的,往椿樹胡同溜達過去。

  剛到琉璃廠,忽聽有人高聲說:「去,把他給我帶過來!」正是薛蟠的聲音。

  石詠一扭頭,只見薛蟠喝得臉紅紅的,滿臉酒意,脖子後面的領口裡正插著一把扇子,正伸手指著自己。

  石詠頭一個反應該是腳底抹油,趕緊逃跑,沒曾想被薛蟠身邊的小廝攔住,恭恭敬敬地「請」到薛蟠面前,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向石詠解釋:「石大爺莫要誤會,我們爺是真喝多了些,真沒別的意思。」

  看著薛蟠這樣一副醉醺醺的模樣,石詠心裡難免想:不能喝,就不要喝這麼多麼!

  「來……石兄弟,你來替爺鑑賞下,這『庚黃』的畫……」

  薛蟠打了一個酒嗝,伸手一撩一家古畫字帖鋪子門口的竹簾撩開,「不是『庚黃』,這……『糖銀』還是『果銀』的畫兒,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多少錢!」

  難為他,醉醺醺的,竟然還記著早先酒席上的事兒。可見這個薛大傻子不學無術,記性,倒也還可以。

  石詠便被薛家的長隨擁進了店。

  店主人一見石詠是個十幾歲的年輕小伙子,一下子放了心,那笑容就都堆在臉上,引著石詠往店內一張楠木大方桌上過去。那兒攤著一張「好畫兒」。

  「這是唐寅唐伯虎的真跡!」店主人恭恭敬敬地請石詠過去看,一心想著,以石詠這點兒年紀,待看清了畫裡的內容,怕是要面紅耳赤、心猿意馬一番,恐怕也沒什麼心思去細看這畫的真假吧。再者,對方這點兒年紀,就算是看,怕也看不出這畫裡的玄機。

  豈料石詠俯身,見方桌上擱著一柄水晶磨的「放大鏡」②,就先取過來,拿在手裡,先看紙色,再看題款名章,之後便轉臉去看畫中內容。只見他一面看一面點頭,低聲說:「工筆重彩,鐵線描勁細流暢,用色濃艷靡麗,艷而不俗。的確是唐寅的風格。」

  他手裡舉著放大鏡,竟是仔仔細細將畫中人物一一看過,臉上沒有半點異樣。

  店主人則站在石詠身邊,擔憂地抖抖鬍子,覺得這年輕人行家架勢擺得太足,莫非這畫兒……這畫兒落到他眼中,真的只有「線條」和「用色」不成?

  石詠一時看過,放下了放大鏡,直起身,暗自沉吟。

  旁邊薛蟠噴著酒氣問:「怎樣?」

  石詠沒有馬上作答,而是凝神望著畫面發呆,心中在想:唐寅的畫在明代,甚至畫家本人在世的時候就偽作極多,市面上十幅里,恐怕有九幅是假的。只不過他對古書畫鑑別其實只是一知半解,只能擺個架子出來唬唬人,眼下沒有其它的輔助手段和工具,他其實並不能判斷這到底是不是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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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吟半晌,忽然覺得畫幅上名章處有點兒怪異,趕緊又伸手取了放大鏡,打算再看清楚一些。這一動作,立時將店老闆唬了一跳,伸手一捂名章,就將這畫朝起卷,同時大聲地說:「薛大爺,您不是說了,要是有這唐寅的畫兒,多給您尋幾幅嗎?小店剛巧又新到了幾幅唐伯虎和仇英的畫兒,畫的都是人物,人物……」

  剛才那幅畫裡,顯見的是有點兒小貓膩兒了。

  薛蟠一點頭:「像剛才那樣的,有多少拿多少出來,讓我石兄弟一一都鑑別鑑別……」

  店主望著石詠,那臉上的神情,立時有點兒發苦。他有種預感,剩下的那些畫兒,這能通過石詠這對「火眼金睛」檢視的,恐怕並不多。

  這時恰好外頭的熱鬧給這店老闆解了圍。

  「大買賣,大買賣!」

  「山西會館的趙老爺買到了一隻周鼎,一隻周鼎啊!」

  石詠聞言一震:周鼎?

  這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

  他當即轉身想要出了這古畫字帖鋪子,沒想到薛蟠比他還喜歡熱鬧,當即伸手一拍石詠的肩膀,帶著三分醉意說:「走,看看去!」

  店老闆見走了這兩尊神,悄悄舒了一口氣,心想:人不可貌相,以後再遇上這年輕人,仿作絕不能這麼輕輕易易地就拿出來了。

  石詠則與薛蟠一道,走進山西會館看熱鬧。

  這「趙老爺」是山西的一名行商,父子兩個來京城跑一筆生意,暫住在山西會館裡。老爺子趙德裕酷愛金石,尤其鍾情三代及至秦漢時的鐘、鼎、鬲、盤、彝、尊之類器物。其子趙齡石也是個精明能幹的商人。

  如今趙老爺子買下的「周鼎」被放置在山西會館一進院子的正中,供人參觀欣賞。其餘進來看熱鬧的,大多看一眼寶鼎之後,便進去向趙老爺子道賀,恭喜他竟然能買到這樣一件寶物。

  石詠卻與旁人不同,只管一個人在那隻「周鼎」面前蹲下,盯著這隻三足鼎,皺著眉頭,仔細打量。

  忽然一個沉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看什麼看!」

  「松竹齋」掌柜聽石詠說了「金繕」的大致做法,頗感興趣,當即命夥計去用竹筒盛了一桶提純過後的上等生漆,又用油布細細地裹了密封。掌柜將東西遞給石詠:「這位小哥,這點兒大漆值不了幾個錢,便送你也無妨。只是你那隻成窯瓷碗修起之後,能否借我一觀?」

  這其實正中石詠下懷,當即點頭應下,只聽那掌柜問:「聽你說的這『金繕』方法,還要用到金粉金箔,這些東西,小哥可曾備下了?」

  石詠聽了立時一陣尷尬,他如今一窮二白,嘴上言之鑿鑿說要做「金繕」,可囊中著實羞澀。但是掌柜已經贈了他上等生漆,他便怎麼也不好意思再拉下臉求金粉了,畢竟那個要比生漆價值昂貴得多。

  「現下還不曾,只不過這上漆的工藝就要花上好幾天,我打算在這幾天之內,把後續材料一一準備齊。」石詠答得老實。

  掌柜的眼神在石詠臉上轉了兩圈,看穿了他的自尊心:「好說,好說,若是小哥還有什麼需要,再來我們店找我便是。」

  石詠道謝,問過這掌柜姓楊,便匆匆告辭,臨走沒忘了提著那一竹筒的上等生漆。

  出了琉璃廠向南,到了虎坊橋拐上騾馬市,走不多遠石詠就順利回到了自家的紅線胡同,往胡同里沒走多遠,就聽見有人粗著嗓門兒在說:「石大娘,這還錢的事兒,到底該怎麼說?」

  這石家住著的,是胡同西側一出兩進的小院,石家兩房人口,全都擠在北進,南面一進另開了個門,算是個獨門獨戶的院子,租給了一對在天橋跑解馬賣藝的父女,每月可以多個幾錢銀子的進項。

  眼下正是下午,日頭挺大,南院住的那對父女大約還沒回來。上石家討債的人,是個三十幾歲,包著頭的婦人,叉著腰,立在石家院子的門口,嗓門大得整條胡同都聽得見。

  「趙姐姐,進來說話,進來說話吧!」

  這說話的是石詠的親娘石大娘。聽語氣可知石大娘心裡多少有些羞愧,欠銀不還,不是啥光彩的事兒。

  「今兒照舊還不上是吧?」那姓趙的婦人語氣倒也和藹,「等明兒還就不是這個數了。咱就是看在老街坊一場的份兒上,過來提點你一句。」

  石大娘在院裡沏了一碗茶送出來,遞到姓趙的手裡,雙手在圍裙上擦擦,帶著求懇的語氣,說:「以前是因為詠哥兒受了傷要吃藥,如今詠哥兒病好了,我們趕趕工,這兩天……這兩天定能趕出來。」

  石詠知道他娘最近這幾天晝夜趕工,晚上與二嬸一起湊在那豆大的油燈光旁邊做繡活兒女紅,想必就是要趕著還錢的原因。他身為人子,不能坐視,趕緊上前,沖那趙氏行了個禮,叫了聲「趙大娘」。

  那趙大娘卻不容他開口說話,「呸」的一聲吐了口茶葉渣子,面對著石大娘說:「這就是你家詠哥兒了吧,不是我說,這十五六歲半大不小的年紀,也是該出去尋點兒事情做了。以你們石家的家世,進個族學,當個伴讀,討些公子哥兒們的歡心,手裡也進點兒錢財,總比成日價賴在家裡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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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聽了這話還沒怎麼地,石大娘已經漲紅了臉,抗聲說:「詠哥兒是沒什麼出息,可是他爹和他叔叔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我就是再吃窮受累,也不能叫詠哥兒這麼低三下四地去受委屈。」

  趙大娘無所謂地又灌了自己一口茶,說:「那就當我沒說好了。怎麼,今兒你這二兩銀是還不上了吧,明兒再還,可就是三兩了。」

  石詠此前聽兩人對話,就知道自己娘該是借了印子錢,利滾利的那種高利貸,只是他沒想到這利滾利如此厲害,已經失聲問道:「娘,您……你當初借了多少?」

  一旦問清了石大娘當初不過是幾天前剛借了五錢銀子而已,石詠心頭就一股無明之火往上冒——這,這哪裡是借貸,這分明就是喝血!

  可是那趙大娘卻無所謂:「我不過是個跑腿兒的,放貸的要這麼多利,我也沒辦法。石家的,你說是不是?」

  石大娘借錢的時候就知道規矩如此,無奈之下只能點點頭:「詠哥兒別鬧,確實是這個規矩!」

  石詠明知趙大娘在債主的要求之上,還一定會再加成,可是連自己娘都這麼說,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最要命的是,他自己也的確是兩手空空,分文沒有啊!

  「石小哥,說實在的,你娘借這些錢,也是因為你。」趙大娘見對方啞了,免不了得意,「你是長子,又已是這般年紀,也該給少敗敗家,多給你娘省省心了。說實在的,石家人,混成這樣,你們呀,也太拉不下臉求人了。要是我,早就去永順胡同那裡去求……」

  剛說到這裡,石大娘已經從趙大娘手裡接了茶杯回來,板著臉張口就攆人:「好了好了,三兩就三兩,我們石家的事,您就甭操心了!」

  趙大娘口裡嘟嘟噥噥地往外走,還說什麼,「也就明天是三兩,後兒個指不定什麼價了……等再過個兩三個月,怕是你賣房子賣地、賣兒賣女也還不上了,這可別怪我現在不提點你!」

  眾人正在門口拉扯,突然門外有人招呼了一句:「石大娘!」

  出聲的是個年約四旬的漢子,一身布衣,身邊跟了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一雙大眼睛正忽閃忽閃地望著石詠。石詠聽自己娘應了一聲,招呼一句,便知道這該是他們家租了前院的房客,方家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