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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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當即一個骨碌撐起來,來到那名男童身邊,像是老鷹護著小雞一樣護著那孩童,大聲說:「這孩子是我從拐子手裡救下來的。你們……你們憑什麼說你們是這孩子的家人?有什麼憑據嗎?」

  他很清楚自己身處的困境:

  看這情形,對方十九就是這男童家裡的長隨, 一旦發現小主子不見, 立即追了出來, 正好撞見剛剛從拐子手裡救下孩子的石詠,自然當他是歹人。

  石詠眼下一來急需表明自己不是什麼歹人, 二來麼,他還需要拖一拖時間:若是賈璉能將那個「拍花的」抓回來,他就不會再被人冤枉了。

  這時候他護著那名男童, 努力表現出一臉正氣的模樣, 心裡卻暗暗叫苦,想:這會兒他的清白,竟然全維繫在賈璉身上,若是賈璉能抓住拐子趕回來, 便真相大白,可若是璉二爺沒能抓住拐子,又或是覺得事不關己,就此揚長離去,那他石詠可就慘了!

  「那你說你不是拐子, 又有什麼憑據沒有?」

  對方的這些長隨, 對於石詠螳臂當車似的舉動, 覺得有些好笑。

  石詠一急,扭頭看向周圍的路人。路人見他的眼光掃過來,要麼搖搖頭,要麼轉身就走。剛才的事情,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路人只聽到有人喊「拐子」,根本來不及辨誰是誰非,就已經是眼前這副情形,自然無人能為石詠分說。

  石詠當下乾脆不為自己辯解,說:「只要是沒有憑據,你們就不能輕易將這孩子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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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臉上大義凜然,一副全心全意為孩子的模樣。

  登時有人議論起來:「要真是個拐子,肯定早就心虛了,幹嘛還這麼較真呢?」

  也有人不大看好石詠:「不也有賊喊捉賊的麼!」

  對方見石詠這樣,反倒一愣。

  正在這時,遠處奔過來一位中年管事模樣的人物,身後還跟著個年長的嬤嬤。那位嬤嬤雖然連走帶跑,氣喘吁吁,可一見到被石詠護著的男童,立即撲了上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得驚天動地。

  「我的小主子啊!」

  恰好在這時,也不知是不是藥效過了,石詠懷裡的男童竟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身子一動,掙開石詠,抱著那嬤嬤哭道:「梁嬤嬤!」

  孩子這一哭,就更確證無疑了,必然是這名男童的家人尋了來。看著那管事和嬤嬤的穿著打扮,更加印證了這孩子的出身非富即貴,也預示著石詠的情形愈發不妙。

  中年管事見到石詠,聽了底下長隨的稟報,掃了石詠一眼,只淡淡地說:「拿忠勇伯府的帖子,送順天府吧!」

  忽聽人叢外有人笑道:「送順天府?這可不行!這位石兄弟在旗,要送也得是步軍統領衙門啊!」

  清初旗民有別,若是糾紛的雙方都在旗,便不會去順天府,而是去步軍統領衙門解決。來人這麼說,一來點明石詠的身份,二來,對那男童的家世也該是一清二楚。

  石詠聽見這聲音,頓時大喜。

  中年管事聽見則皺起眉頭,扭頭看了看石詠,仔細辨認了一陣。

  少時人叢外頭賈璉扭著一人,費勁地擠了進來,說:「要送順天府也得送這廝!」

  賈璉說著,將扭著的人朝前一推。石詠一看,正是早先給孩子餵水的那名布衣男子。那人大約被賈璉扭得胳膊脫了臼,雙臂都軟軟地垂在身體兩側。

  石詠當即指著這人說:「就是他,就是這人!這是個拍花的!」

  圍觀的人一聽說是「拍花的」,立即聯想到各色關於「拍花」的恐怖傳說,登時一起大聲議論起來。

  在嘈雜的人聲之中,那名男童扭頭看了看四周,在嬤嬤的耳邊說了句什麼,梁嬤嬤登時一臉肅穆地直起身,戟指著那個拐子冷然說:「是這人,這人拐帶了小主子!」

  中年管事舒開眉頭,登時揮揮手。立即有兩名長隨過來,將賈璉擒住的拐子一扭,先押在一旁。那名中年管事立即上前,沖賈璉打了個千,開口道:「給璉二爺請安!多謝璉二爺仗義出手,救了我家小公子。」

  竟是認得賈璉的。

  賈璉卻搖搖手,指指石詠,說:「石安,別謝我,該謝這位石兄弟!」

  石詠這時候伸手扶腰,一瘸一瘸地走到賈璉身邊。他在很短時間裡一連摔了兩跤,沒那麼快能復原。這位中年管事石安,看看石詠,臉上就有點兒尷尬。

  賈璉卻是個機靈的,知道石安等人此前認錯了人,把石詠當成了拐子,當即開口,將他們從茶樓追出來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最後說:「我這石兄弟是個謹慎的,沒認準了你們是孩子的親人,自然不敢交人。兩下里本是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石安聽了,只得過來給石詠作了個揖,說:「這位小兄弟,剛才確實是誤會了你!我是永順胡同那裡忠勇伯府的管事石安,這位是我們家的小主子,今日的事,多謝小兄弟仗義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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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安的話還未說完,賈璉卻在一旁旋了旋手上的玉石扳指,笑道:「石大管事,我怎麼覺得,我石兄弟沒準兒還是你主家的親眷呢?」

  他一拍石詠的肩膀,說:「我這兄弟姓石,正白旗下,和你們老爺,沒準兒有點兒淵源。」

  這時候梁嬤嬤過來,與石安面面相覷一陣,老嬤嬤頗為疑惑地開口:「這位小哥,令尊是何名諱,家住何處,可知道永順胡同的忠勇伯府……」

  石詠依稀記得聽誰提起過「永順胡同」,這會兒卻一時記不起,聽見對方問,覺得沒有什麼值得隱瞞的,當即答:「先父姓石,諱上宏下文,家母姓舒舒覺羅,住在紅線胡同。永順胡同麼……」

  石安聽了,與梁嬤嬤又對視一眼。

  賈璉在旁笑道:「怎樣,是親戚不?」

  旁邊石安只得又打了千下,朝石詠拜去:「見過……嗯……那個……」

  他不知石詠的名諱與排行,支吾了半天,說:「見過堂少爺!」

  *

  石詠著實是沒想到,他和永順胡同的忠勇伯府不僅是親戚,而且還是很近的親戚。

  忠勇伯府如今是昔日福州將軍石文炳的嫡長子富達禮由襲了爵。這富達禮是當今太|子妃瓜爾佳氏的親哥哥。

  石家原本是滿人,早年間遷去遼東的時候改了漢姓,後來入了漢軍旗,祖上算是顯赫,曾經出過和碩額駙,與愛新覺羅家沾親帶故。到了石文炳這一代,他這一支被改入滿洲正白旗,所以石文炳的幾個兒子起的都是滿名。

  而石詠的祖父,則是石文炳的同胞手足。算起來石詠的父親石宏文,正是富達禮的堂弟。而石詠今日救下的錦衣小童,則是他自己的堂叔伯兄弟,富達禮的幼子,叫做訥蘇。

  富達禮已經年逾四旬,這小兒子是一把年紀上得的,自然愛如珍寶。可以想見,若是訥蘇真的被「拍花」的給拍去了,忠勇伯府得急成什麼樣兒。

  而石詠,一下子從被懷疑的對象,變成了伯府的恩人加親眷。可是伯府下人的神情之間都小心翼翼地,對石詠既不熱情,可也不敢太疏遠了。

  賈璉很好奇,兩人一起去順天府的路上就偷偷地問石詠。

  石詠原本也只以為自家是石家遠房旁支,沒想到竟然關係會這麼近。如此一想,肯定是當年二叔私娶二嬸,和族裡鬧得太狠,這才會和永順胡同徹底斷了往來。

  他聽見賈璉問,但因涉及到尊長,只能委婉地說,因為一點兒舊事,與族裡鬧翻,就不往來了。

  賈璉卻是個熱心的,當下拍著石詠的肩膀,說:「沒事兒,你不過是個小輩。尊長的事兒,也怪不到你頭上來。就算旁人要給你臉子瞧,這不還有我麼?」

  他們兩人先是跟著忠勇伯府的人去了順天府,在那裡看著衙役將「拍花」的拐子收監候審。隨後他們便一道去了位於永順胡同的忠勇伯府。

  忠勇伯富達禮早就在伯府里候著。

  他聽說榮國府璉二爺是自家恩人,心裡很是感激。

  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近日因為儲位不穩的關係,忠勇伯府作為太|子姻親,幾乎門可羅雀,甚至端午節的節禮也少收了好些。京里不少人家顯然對忠勇伯府避之不及。沒想到,這榮府的子侄不僅救了小兒子,而且還親自上門拜會。

  「什麼?榮府璉二爺還帶了個咱們家的堂侄兒?」

  輪到富達禮吃驚了。

  一時他臉上全是得意之色,說:「如今有這兩件器物在,我那侄兒還想什麼噹噹呀?這兩件若是當厚禮送出去,哪怕是往皇子阿哥府里去都使得。」

  石詠心想,賈璉果然改了主意——也是,這些物件若是送去當鋪,當鋪朝奉沒準兒只按銀子金子的重量來計價,文物的價值就全抹殺了。但若是賈府用之走禮,單只一件就起碼是數千兩的人情。

  這個賈府的璉二爺,看起來通曉府里的庶務,絕不是甩手只知揮霍的紈絝子弟。

  他從石詠這裡接過了兩件修繕完畢的器物,當即笑嘻嘻地起身告辭:「石兄弟莫要見怪。拙荊剛診出了有身子,如今正在家中悶著,我正想著拿什麼新鮮物事去給她開開眼,可巧兄弟竟修好了這兩件物事。」

  石詠聽了,連忙也起身向賈璉道賀。他看著賈璉打心眼兒里透著喜氣,心想這賈璉新婚未久,他們夫妻果然琴瑟和諧。

  「好兄弟,你有這門手藝在,何愁吃穿。哥哥將來少不了還有求你幫忙的時候!」臨行時,賈璉喜孜孜地拍拍石詠的肩,隨即就抱起那兩個錦盒,轉身就準備離開。

  石詠卻在他身後突然說了一聲:「璉二爺!」

  賈璉腳步頓了頓,轉過頭來,望著石詠笑道:「怎麼了?」

  石詠開口挽留賈璉的那一刻,心內滿滿的,全是難捨之意。雖說距離這金盤與香囊開口,也不過才幾天的功夫,石詠與它們……她們的靈魂,就像是處了一輩子、可以無話不說的朋友似的。

  賈璉笑問之際,石詠的話全噎在胸口,一個字都說不出,愣了片刻,才重新穩定心神,吸了一口氣,開口說:「二爺,那銀香囊上有一層銀灰色的『包漿』,是它屬千年古物最緊要的證明,因此千萬不能用醋水、洗銀水之類的去洗;最好也不要直接用手去接觸那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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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詠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全是關於古銀器和鎏金器的保養常識,但是說得誠摯無比,似乎殷殷期盼賈璉能妥善保管這兩件物事,千萬莫讓它們再受到傷害。

  賈璉一開始聽著覺得石詠有些婆媽好笑,後來聽著聽著,覺得這小子心腸真是不錯,當下乾脆拉他去了「松竹齋」,向夥計借了紙筆,要石詠將這些「規矩」一一都寫下來交給他。

  石詠奮筆疾書的時候,松竹齋的楊掌柜和白老闆慕名觀摩了那兩隻錦盒裡的器物。那兩位都算是老江湖了,看了都是大為驚嘆,再看石詠的目光,便更加有些不同。白老闆湊過去,看了看石詠寫下的一行行小楷,更是拈鬚點頭,心裡有數。

  一時賈璉將石詠寫好的「說明」鄭重收了,告辭離開。石詠立在松竹齋門口目送,他懷中藏著的寶鏡便也悠悠地嘆了一聲:「這人世間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自然冷清。」①

  石詠低頭,心想這話似曾相識。

  「然而也只有這樣,才會令人越發期待下一次的團聚。」寶鏡如是說。

  將賈璉送來的這兩件物事修復之後,石詠便忙著張羅弟弟石喻拜師的事兒。

  時人尊師重教,所謂「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父」,行拜師禮是一件極為重要的大事。

  喻哥兒在椿樹胡同上了一個月的學,早先石詠給他買過的兩本蒙書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只要石詠提一個詞,他就能呱唧呱唧地一直講下去。然而認字與寫字卻還急不得,只能慢慢地來,一點一點地學。

  然而喻哥兒身上最大的變化,卻是這孩子開始變得更加沉穩守禮。剛開始,石詠送他去椿樹胡同,喻哥兒就這麼蹦蹦跳跳就進去了。可沒過幾日,石詠再將他送到學塾門口的時候,喻哥兒已經懂得回身向哥哥行禮拜別,並且會說:「謝謝哥哥!」

  石詠雖然覺得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可是見弟弟這樣,心裡暖融融的。

  這天到了行拜師禮的日子,石詠將束修和給姜夫子的禮物都帶齊,領著喻哥兒去椿樹胡同。

  在學塾他見到了姜夫子。這位中年夫子還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撫著頦下短須微笑著對石詠說:「令弟是可造之才,不知貴府上,對這學塾看法如何?」

  果然如這姜夫子當初所言,要兩邊兒都認準了對方不錯,才好拜這師。

  石詠趕緊點頭,他細細地將這些時日喻哥兒身上發生的變化,一點一點都說了,最後說:「家母家嬸都非常感謝夫子,極願請夫子指教舍弟。」

  姜夫子點點頭,笑道:「看起來,你們兄弟感情真的很好。」

  有時甚至是父母,也未必能留心到孩子身上這些細小的變化。在姜夫子心裡,石詠這個哥哥算是當的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