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恭喜進入前情回顧環節, 能找到隱藏的彩蛋哦!  也不知過了多久, 裡面出來人請楊石兩人進去。石詠不敢明目張胆地東張西望,只能用餘光瞅瞅,見這翼樓里陳設簡單,有案有架,架上磊著滿滿的書本子,看著是個外書房模樣。除了陳設以外,這書房裡還隱隱約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叫人聞了,心裡的燥氣漸漸去了不少。

  跨門檻進了內室, 楊鏡鋅先翻下衣袖,給立在室中的人打了個千兒。他餘光一瞟石詠, 眼角登時一跳——石詠在他斜後方, 竟然雙手抱拳高拱, 打算作個揖。

  楊鏡鋅登時就慌了。

  他萬萬沒想到石詠竟然於禮節之上一竅不通, 趕緊往身後丟了個眼色。石詠瞥瞥他, 這才有樣學樣地屈了右膝,垂手躬身, 口中含含糊糊地跟著道了一句:「請王爺大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

  對面的人登時冷哼了一聲。

  天氣原本就熱,楊鏡鋅這一嚇, 更是急出了一頭的汗——要知道,對面可是出了名的冷麵王, 為人冷麵冷心, 於禮數上又是極為端嚴挑剔的。

  對楊掌柜而言, 石詠是他帶來的人,雖說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子,雍親王不喜便罷了,可萬一遷怒到他楊鏡鋅的頭上就大事不妙了。

  而對石詠而言,他行這個「打千」禮下去,多少也經歷了一番心理活動——作揖是自然而然的頭一反應,畢竟人與人之間平等相待的觀念早已滲入他的血液;而改行「打千」禮則是對歷史與人生的妥協,石詠只在心裡默念:看在您年紀比較大的份兒上……

  雍親王胤禛,今年剛滿三十五歲。

  他還從未見過石詠這樣呆氣橫溢的少年,來到自己面前,竟然雙手一拱,打算作個揖。

  若依胤禛的脾氣,豈有不吹鬍子瞪眼的?

  可再一想,石詠於雍親王府,既非奴役,又非客卿,石詠身上又沒有官職品級,是個普通旗人少年。「打千」禮原本是下對上、仆對主的請安禮節,石詠唯一可以論起錯處的,就是他年紀小些,又是個草民——

  可既然是個年紀輕輕的小人物,又……有什麼好計較的?

  想到這裡,胤禛當即收了怒氣,語氣里不帶半點情緒:「你是石宏武的侄子?」

  石詠見提及家裡尊長,當即恭恭敬敬地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點頭應「是」。

  胤禛便覺舒服了點兒,點著頭說:「你們這一家子,亮工曾經向本王提起過。」

  「亮工」是年羹堯的字。石詠曾聽母親說過,二叔石宏武與年羹堯有同袍之誼。只沒想到過年羹堯竟然向雍親王提過他們這一家子。石詠想起雍親王和這位年大將軍的關係,心裡登時喜憂參半。

  「年輕人,須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磨練,不要急!」

  胤禛板著臉,教訓了一句。只不過這一句沒頭沒腦的,石詠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急」什麼了。只是他認為對方說的沒錯,當即又應了一句:「是,」想想又補了半句,「小人謝謝王爺的教誨!」口氣十分誠摯。

  胤禛原本胸腔里還有半口悶氣的,見他乖覺,這氣也平了,當即一轉身,指著桌上一隻錦盒,問:「將這對碗送去十三弟府上,知道該說些什麼嗎?」

  石詠見桌上一隻錦盒裡,盛著一對甜白釉的碗。這對碗的器型優雅而簡潔,然而碗身上各自有金線正用力蜿蜒,為略顯平庸的瓷碗平添一副生氣。

  正是他親手補起的那一對。

  聽了雍親王的話,石詠忍不住吃驚,竟爾抬起頭,雙眼直視胤禛。

  他倒真沒想到,胤禛要他費這許多功夫,以「金繕」之法修起的這對碗,竟然是要拿去送去給十三阿哥胤祥的。

  一時間石詠腦海里念頭紛至沓來,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盯著雍親王發呆。他只覺得對方眼裡平靜無波,甚至隱隱約約地帶著些悲憫……他一時聯想到十三阿哥那起起伏伏的人生遭遇,心頭一震——

  他明白了!

  石詠全然不知直視位尊之人是極其失禮的事兒,他在認真思索之際也完全想不到這些,只是他此刻雙眼略有些發熱,沒想到眼前這位四阿哥與十三阿哥手足情深,尋工匠補這一對碗,竟然是這個用意。

  石詠當即低頭,認真地躬了躬身,點頭應道:「小人明白!」

  胤禛則沒有計較他的失禮。

  他也沒想到這樣年紀的一名小小工匠,竟然有這份膽子,直視於他。這位雍親王在這個歲數上,與天斗與人斗與兄弟斗,也鬥了有十幾年了,識人自有他的一套本事。他只見石詠的目光乾淨而澄澈,聽了的他的話,石詠原本還透著些疑惑,卻忽然精光大盛,隱隱地顯得有些動容——胤禛便知石詠是真的明白了。

  難得這小子,雖然禮數上還差得老遠,又沒怎麼經過事兒,心思單純得像是一張白紙,然而人情上也不算是太木楞。

  雍親王忍不住偏頭,又瞥了瞥錦盒裡裝著的那對甜白釉的碗:他當初收到這對補好的碗,就知道補碗的人決計是個能靜下心、專心致志的人,現在一見,雖說大抵如他所料,可也沒想到,竟也是如此年輕單純直白的一個少年。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石詠可不知道對面這位親王殿下心裡已經送了他「傻白甜」的三字考語,他只聽對方冷著嗓音說:「那便去吧!」

  石詠如蒙大赦,應了聲,正要出去。

  卻見楊鏡鋅上前,將雍親王案上那隻錦盒收了,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道了「告退」,給石詠使個眼色,兩人一起,準備從這外書房裡退出去。

  胤禛卻又補了一句:「十六弟隨扈去了,內務府的差事,你不要急!」

  石詠一聽,心裡有點發毛。當日十六阿哥在松竹齋里隨口一句,說點他去內務府當差,雍親王竟然也知道了,可見這一位的耳目,簡直靈敏周密至極。好在目前這位對自己沒有惡意,石詠趕緊又恭敬謝了對方,這才隨著楊鏡鋅退了出來。楊掌柜來到翼樓外面,吁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聲嘆道:「石兄弟,你今日可要將老哥哥給嚇死了。」

  話雖如此,今日的事情卻還未完。

  楊掌柜將那隻錦盒小心翼翼地用錦布包了用手托著,兩人不敢再騎馬顛簸了,於是在烈日下牽著馬步行向南,來到金魚胡同,尋到十三阿哥府邸,登門求見。府里管事聽說是雍親王使人送了東西進來,不敢怠慢,徑直往裡迎,說:「我們爺腿腳有些不便利,煩勞兩位隨我去後院相見。」

  位於金魚胡同的十三阿哥府邸,如今還只是個無爵阿哥府,只與一般官員府邸規制差不多,格局也與雍親王府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

  進了兩進院子之後,管事忽然一揚手,說:「兩位且請迴避,讓府里女眷先行離開。」

  石詠趕緊低下頭,縮在楊掌柜身後。只聽不遠處偶有環佩輕響,甚至鼻端能聞到細細的脂粉香氣,然而整整一隊人從此處經過,卻俱個斂聲屏氣,沒弄出半點動靜。

  寶玉聽了嘻嘻一笑,命人取筆過來,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舉給薛蟠看:「別是這兩個字吧?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①

  眾人一看,只見寶玉手裡寫的是「唐寅」兩個字,一時都笑道:「想必就是這唐寅了!」

  薛蟠卻覺得有點兒沒意思,訕笑道:「許是一時眼花,看差了。」

  寶玉此前見石詠避而不談,不去得罪薛蟠,大約覺得他有點兒虛偽,當下又追問:「石大哥哥,小弟都能想到的,你既是熟知古董文玩,不該不知道這唐寅唐伯虎吧!」

  石詠坐在席上,只一本正經地說:「薛大爺剛才說了是『庚黃』,寶二爺也問的是『庚黃』,我確實是沒聽說過『庚黃』,所以答了不知道『庚黃』……」

  他一板一眼地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話音未落,雅間裡已經笑成一片,唱曲的姑娘手裡的琵琶也停了,離官剛給賈璉斟了一杯酒,手裡的酒壺險些合在自己身上。

  賈璉笑著拍拍石詠的肩,說:「我這石兄弟啊,人特別老實。所以他有個外號,叫做『石呆子』!你們說說,這外號和誰的特別配?」

  「自然是薛大爺!」

  旁人一起笑,卻也無人敢將薛蟠那「薛大傻子」或是「呆霸王」的外號直接說出口。

  薛蟠見旁人拿他取笑,倒也不惱,舉杯沖石詠一揚,說:「石兄弟……」

  他明明看著比石詠還要小一點兒,卻跟著賈璉稱呼石詠「兄弟」。

  「難得你我有緣,今日一會,你要是不嫌棄,就喝了這一杯,咱們算是交了這個朋友!」話才說罷,薛蟠「咕咚」一揚脖,將手裡的酒盅一飲而盡。

  石詠沒法子,只得也將手裡的酒幹了。對面薛蟠登時露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石詠對這薛蟠的第一印象其實不算壞,薛蟠就算是「紈絝」,至少也是個頗為直爽豪氣的紈絝。可是只是一想到馮淵英蓮那檔子事兒,石詠就提醒自己,薛蟠同時也是個驕奢強橫,沒有任何法制觀念的紈絝。

  一時酒席散了,石詠別過賈璉等人,見時間還早,索性悠哉悠哉地從前門出來,一路用走的,往椿樹胡同溜達過去。

  剛到琉璃廠,忽聽有人高聲說:「去,把他給我帶過來!」正是薛蟠的聲音。

  石詠一扭頭,只見薛蟠喝得臉紅紅的,滿臉酒意,脖子後面的領口裡正插著一把扇子,正伸手指著自己。

  石詠頭一個反應該是腳底抹油,趕緊逃跑,沒曾想被薛蟠身邊的小廝攔住,恭恭敬敬地「請」到薛蟠面前,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向石詠解釋:「石大爺莫要誤會,我們爺是真喝多了些,真沒別的意思。」

  看著薛蟠這樣一副醉醺醺的模樣,石詠心裡難免想:不能喝,就不要喝這麼多麼!

  「來……石兄弟,你來替爺鑑賞下,這『庚黃』的畫……」

  薛蟠打了一個酒嗝,伸手一撩一家古畫字帖鋪子門口的竹簾撩開,「不是『庚黃』,這……『糖銀』還是『果銀』的畫兒,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多少錢!」

  難為他,醉醺醺的,竟然還記著早先酒席上的事兒。可見這個薛大傻子不學無術,記性,倒也還可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石詠便被薛家的長隨擁進了店。

  店主人一見石詠是個十幾歲的年輕小伙子,一下子放了心,那笑容就都堆在臉上,引著石詠往店內一張楠木大方桌上過去。那兒攤著一張「好畫兒」。

  「這是唐寅唐伯虎的真跡!」店主人恭恭敬敬地請石詠過去看,一心想著,以石詠這點兒年紀,待看清了畫裡的內容,怕是要面紅耳赤、心猿意馬一番,恐怕也沒什麼心思去細看這畫的真假吧。再者,對方這點兒年紀,就算是看,怕也看不出這畫裡的玄機。

  豈料石詠俯身,見方桌上擱著一柄水晶磨的「放大鏡」②,就先取過來,拿在手裡,先看紙色,再看題款名章,之後便轉臉去看畫中內容。只見他一面看一面點頭,低聲說:「工筆重彩,鐵線描勁細流暢,用色濃艷靡麗,艷而不俗。的確是唐寅的風格。」

  他手裡舉著放大鏡,竟是仔仔細細將畫中人物一一看過,臉上沒有半點異樣。

  店主人則站在石詠身邊,擔憂地抖抖鬍子,覺得這年輕人行家架勢擺得太足,莫非這畫兒……這畫兒落到他眼中,真的只有「線條」和「用色」不成?

  石詠一時看過,放下了放大鏡,直起身,暗自沉吟。

  旁邊薛蟠噴著酒氣問:「怎樣?」

  石詠沒有馬上作答,而是凝神望著畫面發呆,心中在想:唐寅的畫在明代,甚至畫家本人在世的時候就偽作極多,市面上十幅里,恐怕有九幅是假的。只不過他對古書畫鑑別其實只是一知半解,只能擺個架子出來唬唬人,眼下沒有其它的輔助手段和工具,他其實並不能判斷這到底是不是真跡。

  他沉吟半晌,忽然覺得畫幅上名章處有點兒怪異,趕緊又伸手取了放大鏡,打算再看清楚一些。這一動作,立時將店老闆唬了一跳,伸手一捂名章,就將這畫朝起卷,同時大聲地說:「薛大爺,您不是說了,要是有這唐寅的畫兒,多給您尋幾幅嗎?小店剛巧又新到了幾幅唐伯虎和仇英的畫兒,畫的都是人物,人物……」

  剛才那幅畫裡,顯見的是有點兒小貓膩兒了。

  薛蟠一點頭:「像剛才那樣的,有多少拿多少出來,讓我石兄弟一一都鑑別鑑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