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空夢一場

  鄭和今年七十有二,鬚髮全白,早就該退休了,只象徵性的領著太醫院院判之職,偶爾出來晃動一下,給幾位皇家人把把脈。

  新皇登基後,他這還是第一次被叫到後宮來。

  雖然萬春宮在地界上屬於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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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著皇上怎麼看都不像是會體貼人的性子,心裡對這位皇上的新歡著實有些新奇唏噓,但鄭和並未表現出來,沉沉穩穩進了殿中。

  天色昏暗,點了燈,殿裡空明一片,少女坐在那裡,姿態慵懶,神色不明,只乍一掃眼過便記住她格外蒼白的臉色。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旁邊坐的那位。

  皇上?

  「見過皇上,見過娘娘。」太醫躬身行禮,年紀大了,腰板不太筆直。

  林惜白從他一進來,目中就帶了失望之色。

  「你叫什麼名字?」這太醫,怎麼看都不像是童熙。

  童熙……不該是這種模樣。

  「回娘娘,在下名鄭和。」

  「鄭和下西洋?」林惜白下意識接話。

  鄭和一愣:「臣並未遠走過西洋。」

  林惜白乾巴巴應了一聲:「哦。」

  咽了咽口水,那股子要擇人而噬的探究欲始終下不去,她問:「太醫院裡,可有名叫童熙的?」

  鄭和略茫然,回想一下:「臣不記得。」

  「哦。」難道是記錯了?

  林惜白一手抵住額頭,陷入煩惱。

  怎麼回事啊到底是。

  鄭和見她一副陷入自閉的模樣,有點欲言又止,心想著要不要提醒一下。

  就見他們冷峻沉肅的帝王拍了拍少女的腦瓜:「你認識童熙?」

  「我不記得。」林惜白兩眼茫然:「但我覺得我應該是認識的。」

  「哦。」皇上一副漫不經心的神色:「那你覺得你還應該認識誰?」

  林惜白眼巴巴的看著他,不知為何,一見到他就覺得十分親近,仿佛他們關係極好。

  好到床上那種好。

  可她明明還是個黃花大閨女,連戀愛都沒有談過那種。

  「楚澈。」她略有些茫然的吐出這個名字,就見那人上一秒還在殺氣四溢的目光陡然溫和下來。

  「他是你什麼人?」

  林惜白搖頭:「我不記得。」

  她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關於入宮,關於家人……她記得她該有家人,有慈愛的父親,有溫和的兄長,還有一個調皮搗蛋的弟弟。

  鄭和看著這兩個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雖然但是,皇上的名字,不就叫做楚澈嗎?

  所以這是個什麼破鏡重圓梗?

  「你知道你叫什麼嗎?」他心情好像很好,連笑容都出來,頰邊好像還有一個酒窩。

  看起來格外可愛。

  「我叫林惜白。」她毫不猶豫。

  「哦,這個記得倒是清楚。」那人笑了笑,惡意滿滿的拍了拍她的頭,而後對太醫道:「看到沒,記憶出錯了。」

  鄭和:「是。」

  是個頭!

  「你認識我嗎?」林惜白覺得這個皇上的態度很有問題,他應該是認得自己,還認得童熙。

  「認識。」皇上道:「你是朕的昭儀。」

  「不是昭儀。」林惜白下意識反駁,並打心眼裡厭惡這個稱號。

  「不是昭儀,那是什麼?」

  林惜白閉目回想:「我不知道。」

  「真笨。」

  林惜白:「?」可惡!

  「太子妃。」她忽然想到什麼,話說出口,表情一變。

  什麼太子妃,眼前這位皇帝連孩子都沒有,哪來的太子妃?

  她全神貫注思考,沒有注意到底下鄭和表情愈發詭異。

  太子妃啊……嘶。

  楚澈揮手讓他退下。

  「想起來了嗎?」他伸手抹她的臉,摸到一手白.粉,不知為何,有點想笑。

  林惜白髮覺事情敗露:「……」

  就挺尷尬。

  「妾貌丑,膚色黑,唯恐驚了皇上,不得已出此下策。」她立刻思考對策。

  「是嗎?」楚澈的表情意味深長。

  林惜白臉不紅,心不跳:「是的皇上。」

  「我不信。」

  「這是真的!」她據理力爭。

  欺騙皇上,好像是死罪來著?

  「我要親自驗證。」他忽然一笑,兩隻手都伸出來。

  「怎麼驗證?」林惜白有點痴呆。

  明明該很警惕的,但一見到他笑,整個人大腦就像是掉線一樣。

  可惡!

  「洗乾淨就知道了。」那人將她抱起來,推門,走至最裡面的房間,裡面有一方浩大的湯池,裡面熱氣騰騰。

  楚澈抱著人,俯身想親吻,但對著滿臉白.粉,實在有點難以下嘴。

  「對這裡有記憶嗎?」

  林惜白剛想搖頭,就被人放入水中,溫熱的感覺蜂擁而來,腦子裡立刻閃過些許片段。

  她老臉一紅。

  可惡,竟然都是黃色片段。

  「沒有記憶。」她聲音不變,臉色爆紅,但還好白.粉敷的足夠厚,他應該看不出來。

  「那我幫你找一找?」他說著,慢條斯理脫她的衣衫。

  林惜白心想這當然不行,她下意識抓住衣領子不讓他動:「你不要動手動腳!」

  楚澈一愣。

  下一刻,他笑起來,表情起伏不大,但眼裡滿滿都是笑意。

  他應該是不常笑,這一笑尤為驚艷。

  林惜白盯著看了好久。

  爺的,這男人,真好看。

  「確實不該動手動腳。」楚澈捏了捏她的鼻子,撩起水捧著她的臉洗漱。

  「閉上眼睛。」

  「嘴巴抿緊。」

  他動作有些生疏,但實在溫柔,林惜白只覺得舒服。

  許久之後,他將人抱起來,放到床上:「睡吧。」

  林惜白立刻閉上眼睛。睫毛纖細濃長,打下一片陰影,白皙的臉因為側著,看起來有些肉嘟嘟的。

  楚澈上手捏了一下,感嘆:「胖了點。」

  林惜白差點沒忍住睜開眼,但還是忍住了。

  可惡,竟然說一個女孩子胖,我記住你了!

  但她沒敢睜眼,有點慫。

  只要自己裝的夠像,皇上就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同時在心裡默默數數一二三小羊羔……

  「莫怕。」楚澈確實感覺非常疲憊,打了個哈欠,輕輕躺下來,手指在少女烏色秀髮上輕輕撫了幾下,聲音低沉,似乎起誓:「朕不會讓你死的。」

  說罷眼睛一閉,睡了過去。

  半刻鐘後,林惜白悄悄睜開眼,就著昏暗的光盯著那張玉白的臉看了幾息,有些愣神。

  不會讓我死的……我身體健康著呢,怎麼可能會死。

  皺了皺眉,她重新躺回去。

  又半刻鐘後,本來熟睡的楚澈悄悄睜開眼睛,深邃的眼裡一片清醒。

  少年時經歷過於跌宕起伏,見過太多人,學過諸多本領,裝睡手到拈來。

  不過惜白一看就很缺乏安全感的樣子,自己該配合的還是要配合一下。

  腿上忽然一痛,一隻腳丫子隨機踢了過來。

  楚澈沒有躲,覺得有點好笑,盯著那側過來的半邊臉看了幾息,輕輕對著那張臉親了一下,而後熟練的將那隻腳丫子塞進雲青的被窩,而後又輕輕的躺下。

  睡姿還是如此的差。

  ——

  翌日醒來,天晴雲好。

  早飯格外豐盛,林惜白吃完,覺得無聊,溜溜達達將萬春宮轉了一遍,回來對冬兒道:「這萬春宮好小。」

  堂堂宮殿,竟然這么小一隻。

  冬兒也有點唏噓:「好像確實有點小了。」

  林惜白坐到椅子上:「無聊。」

  手下意識就想拔些什麼,抬手卻摸了一空。

  「姑娘在找什麼?」

  林惜白道:「花。」

  她兩眉微微攏起:「我擺在這桌子上的花呢?是名貴品種。」

  「皇后那邊送過來的。」

  冬兒一愣,道:「姑娘,宮裡沒有皇后娘娘啊。」

  林惜白也愣住。

  「沒有皇后?」

  「對啊,皇上一直未後呢。」

  「這不可能,皇后呢?」林惜白陡然覺得荒謬,她猛的站起來。

  如果說自己只是單純失去記憶的話,可為什麼會憑空消失人?

  皇后……她抱著腦袋,仔細想了想,皇后,帶毒,美艷,下毒……

  「肯定有皇后啊!」林惜白猛的驚醒,想起什麼:「她都給我下了那麼多次毒了,怎麼可能沒有皇后!」

  冬兒呆住。

  林惜白眼裡卻閃過什麼,她兩手撐在桌子上,神色竟有些癲狂。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的記憶有問題。」她咬住牙齒,心裡天翻地覆,狠狠閉上眼睛。

  「冬兒……你不是在宮外嗎?何時進的宮?」

  「什麼昭儀娘娘,可笑。」

  「我是太子妃!」

  她猛的睜開眼睛,入眼是知雪閣的鵝黃帳頂。

  滿臉大汗,她隨手揩了一下,想坐起來,卻發現身上有點沉,像是壓了一頭豬一樣。

  低頭一看,是楚澈。

  他也正好睜開眼睛,竟有些迷茫。

  「你做夢了嗎?」林惜白有種直覺。

  楚澈點頭:「夢到你成了昭儀。」

  「什麼昭儀。」林惜白臉一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最起碼也是個林妃好不好。」

  昭儀是什麼鬼,太小看她了。

  「你也做夢了嗎?」楚澈想起那個夢,仍覺得匪夷所思。

  他的視覺是個清醒夢,她一看到林惜白就認出來了,只是沒想到她沒有記憶,一臉茫然,看起來還挺抗拒,打算裝病躲人。

  可惜,她不會如願。

  想到什麼,他神色幽怨:「你都沒有記憶了,竟還記得童熙。」

  林惜白略想起夢中事情,略有些心虛的摸了摸鼻子:「那什麼,畢竟童熙是我的金手指。」

  「我不是你的金大腿了嗎?」楚澈摸摸她的臉,感覺到是溫熱的,不知為何,心下一松。

  「那個夢是怎麼回事?」不欲聽她毫無感情的辯解,楚澈主動岔開話題。

  林惜白道:「不知道,我問問童熙。」

  說著,內心瘋狂叫人。

  「哦,應該只是一個單純的夢。」童熙一臉的淡定。

  楚澈將信將疑看他一眼,不知道信了沒有。

  林惜白表情不變,因為童熙傳心聲告訴她,這夢好像是總部搞得鬼,催她趕緊完成任務。

  林惜白呆滯:「這催促的行為也太鬼畜了吧?」

  「我之前好像聽到那個聲音說懲罰我什麼?」

  「哦,只是想要告訴你,楚澈的cp是你而已。」童熙回答的風輕雲淡。

  林惜白:「我知道這個啊。」

  要不是如此,她也不會到現在了,還沒有完成任務。

  多拖了一年呢。

  「沒有事。」摸摸她的腦瓜,童熙溫和道:「早些完成任務就好了。」

  林惜白嗯了一聲,沒敢看楚澈。

  每次想到任務,就心虛至極,仿佛做了什麼對不起楚澈的事情一樣。

  比帶著孩子嫁給楚澈他爹還要嚴重的那種。

  她側著頭,沒有看到身側青年目光一瞬間變得詭異幽深,眼中含了詭異的笑意。

  楚澈抬頭,對上童熙的目光。

  童熙皺眉,覺得楚澈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算了,早點完成任務走人,不管他。

  林惜白卻又想起什麼一樣,一瞬間精神起來。

  「楚澈!」她扭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楚澈:「你知道嗎,你在夢裡,對我笑了好多次!」

  楚澈:「……」

  「好多次是多少次?」他明明在現實里也笑了。

  林惜白陷入回憶中,開始仔細回憶,並記錄。

  楚澈並未打擾她,只是輕手給她攏好衣衫,當然,途中也免不得占些便宜,吃些豆腐。

  「二十七次。」林惜白很快統計完畢,整個人都有點驚呆:「楚澈,短短几個時辰,你竟然對我笑了二十七次誒!」

  楚澈有點無語:「我在現實中是沒對你笑過?」

  「笑過,但是總感覺不夠味。」林惜白道:「總感覺你那是皮笑肉不笑,臉上好像寫滿了——你個小垃圾,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有點恐怖。」

  「……」楚澈陷入沉默。

  他笑的如此可怕?

  「所以你現在要笑給我看。」林惜白捏著他的臉,試圖搓出笑容。

  楚澈機械的對她勾起兩邊唇角,試圖溫柔。

  「……」林惜白放下手:「我突然餓了,有燒鵝嗎?」

  楚澈:「……」

  「我的笑有問題?」

  「沒有,很可愛。」林惜白真心的敷衍。

  可愛的毛線球,那一笑,鬼來了都要瑟瑟發抖好不好。

  或許這就是氣勢太強的劣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