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牢籠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現在我才回想起江南的好處來,當時年少風流,春衫飄舉,風度翩翩。我騎著大馬,斜靠小橋,滿樓的女子都被我的英姿所傾倒。

  閨房屏障曲折迂迴,掩映深幽,那就是我醉宿花叢之所在。現在要是能再有像當年那樣的遇合,我就是到白頭也一定不會想回來。

  王寧月回想著原詩句的意思,沉默許久,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你這和紈絝子弟的形容有什麼區別?

  區別就是你可能比較自戀,而紈絝子弟是個貶義詞。

  王寧月忽然就覺得對林惜白燈光下那一瞥溫柔的濾鏡有點破碎。

  「你羨慕我嗎?」林惜白誇了自己一下,絲毫不帶臉紅,面上仍含著笑意。

  不同於之前刻意歪嘴一笑的搞怪,這會兒她兩眼微彎,笑意很淡,但格外醉人。

  似乎帶著要帶人沉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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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羨慕。」王寧月忽然一笑,道:「滿京城,估計沒有幾個女子是不羨慕你的。」

  以一介女子之身,攪動京城的水,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除了她,誰也拿不出來。

  這年頭凡大家閨秀,都需學規矩,讀女戒,整個人被養在深閨內,唯一的樂趣就是與好友聚會,互相傳遞消息,試圖從對方那裡聽一些有趣兒的消息,但都不得意。

  話本子也很有趣,但沒有見過太多人,連話本故事,竟也很難腦補出來。

  在她出現之前,許多人都羨慕九公主,羨慕她出身高貴,羨慕她自由散漫,想做什麼做什麼,一手鞭子甩的虎虎生威。

  她們不行,她們抹一下鞭子都會被長輩訓誡,說不合規矩,那是悍婦才會碰的。

  九公主拿著鞭子,她們就會誇讚,說九公主性情恣意,天真爛漫。

  九公主就不是悍婦。

  「誰不想活的痛痛快快啊。」王寧月忽然一嘆,聲音裡帶了愁緒:「什麼都不在意,只為自己而活,痛快,自由,瀟灑。」

  「沒有人不想。」她目光盯著地上光影,有些失神。

  「可是不行。」

  「一個人,總有太多責任,你不想背,有的是人想背。」

  「從生來就不自由,帶著無盡枷鎖,連性格都要被限制著。」

  「我要是個男子,恐怕會是另一番命運。」

  林惜白沒有說話。

  現代倡導男女平等,私底下尚且骯髒污穢,古代最重規矩,連男子都少有自由,何況是被『男權』二字壓著的女性?

  「你若是真想擺脫,也不是沒有辦法。」林惜白拍拍她的肩頭,忽覺厚厚衣衫下,過分削瘦。

  「你不會是想讓我丟下一切走吧?」王寧月抬眼,苦笑一聲。

  她用手指蓋住眼睛:「逃避,是懦夫才會做的事情。」

  「你不是懦夫,但你也不是個勇者。」林惜白聲音平淡。

  王寧月丟手,怔怔的看著她。

  「你愛楚樂嗎?」

  「不。」王寧月果斷搖頭,作為一個被無數次用『長得不如我好看』眼神看過,她對楚樂絲毫升不起仰慕之心。

  她確實不如楚樂長得好看,但沒有他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他也就剩那張臉可看了。

  「你所圖的未來,是什麼?」林惜白心想不會是皇后之位吧?那不可能,有我在,我便是死了,也不可能要別人搶走我的位子。

  「我不知道。」王寧月答得耿直:「我娘就讓我想法子嫁給楚樂。」

  「原因呢?」

  「當然是為了加深兩家關係。」王寧月古怪的看她一眼,這種情勢都看不明白嗎?難道林惜白不懂這些?

  也被人保護的太好了吧。

  林惜白:「加深關係有很多種方法,聯姻並不是最上乘的。」

  尤其是在這個時代,『聯姻』簡直就是最下乘的方法。

  現代還有一張結婚證絆著,一夫一妻,只要沒有明顯錯處,就能和平離婚,或者直接形婚,各自玩各自的。

  但古代……送了權勢送女兒,關鍵是對方還不一定只有一個妻子。

  這特麼和孫權送妹有什麼區別?

  「不是嗎?」王寧月眉頭皺起,將信將疑。

  按理說,兩家結婚姻之好,該是最牢固的關係了。

  林惜白看她的目光意味深長:「周郎妙計安天下。」

  王寧月懵逼。

  林惜白接了下一句:「賠了夫人又折兵。」

  王寧月臉色一扭曲。

  「其中關鍵,你自己清楚。」林惜白聲音始終平淡:「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想好什麼。」

  雖然為了要一樁婚姻,把自己弄到水裡……這行為簡直蠢到沒邊了。

  皇后就是個兒子控,想要嫁給楚樂,搞定皇后,遠沒有搞定楚樂來的簡單。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王寧月其實也有點迷茫。

  她不愛楚樂,頂多有點好感,但那好感在她被逼著選嫁的憤懣里,被壓迫的一乾二淨,甚至起了逆反之心。

  但她這一脈只有她一個嫡女,她若不嫁楚樂,就會是她的姐妹嫁過去,她與她的那些姐妹,關係並沒有表現出的那麼好……

  楚樂再怎麼不行,未來也會是楚國的親王,說不定還會是太子。

  她不愛,但也不想被人踩在腳底下俯視。

  尤其是她那些姐妹們。

  「真羨慕你。」王寧月想到林惜白家中的情況,又有點酸了。

  滿城都知道林尚書與其妻子鶼鰈情深,妻子去後,獨愛小女林惜白。

  而且林惜白並沒有其他姐妹爭寵,上頭一個兄長,對她也很好,還有一個可愛的弟弟。

  不像她,兄長只會念叨著讓她去勾搭楚樂,他好沾沾光。

  林惜白沉默。

  「人總是在羨慕別人有的東西。」但其實自己有的也不少。

  雖然她並不清楚王寧月家裡的情況,但這並不影響林惜白敷衍的說哲理話。

  「是啊。」王寧月又是一嘆,看起來愁的不行。

  林惜白繼續沉默。

  「你怎麼不說話?」王寧月覺得林惜白興致不太高,心中警覺,她是不是覺得我煩?

  「我不知道說些什麼。」林惜白實話實說。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總不能一言不發,襯得自己像個傻瓜。

  林惜白:「人總是在羨慕別人擁有的東西。」

  王寧月:「?」

  王寧月提醒她:「你這話說過了。」所以要不要這麼敷衍啊!

  林惜白道:「因為覺得這句話極其有道理,幾乎能概括所有人的一生狀態寫照。」

  「好像是這樣。」王寧月乾巴巴的說了一句:「那你會羨慕我嗎?」

  林惜白想了想:「你有什麼……是我所沒有的嗎?」

  王寧月心中一梗。

  那我確實沒有。

  同樣出身富貴,對方比自己幸福多了。

  「其實還是有的。」見她表情不太好,林惜白寬慰一句。

  「比如?」王寧月瞬間來了興趣。

  自己有什麼是林惜白沒有的呢?她也會羨慕我嗎?

  林惜白:「煩惱。」

  王寧月:「?」

  林惜白道:「你有煩惱,我沒有。」

  「槽。」王寧月忍不住了,漂亮美艷的臉上一片扭曲。

  林惜白有毒吧,這他爹的說的是人話?

  「人總是在羨慕別人擁有的東西。」林惜白又開始念叨了,表情平淡,聲音也平淡,活像個逼逼叨叨的和尚。

  王寧月覺得自己有點受不住了。

  她明明是想來找林惜白傾訴煩惱的,結果傾訴一下,煩惱加倍了。

  林惜白這個人……忽然就明白為什麼她很少出現在人前了,就這麼一張破嘴,她敢在人前說,臉都給她撓花了。

  「心情好點了嗎?」林惜白忽然問她。

  「好個屁!」王寧月沒好氣的口吐不文明,看起來心緒起伏極大。

  林惜白眼眸半垂,平淡道:「會說髒話了,不注意形象了,看來心情確實有改變。」

  王寧月:「托你的福,變的更差了。」

  「不客氣。」

  「槽!」王寧月再度爆粗口。

  林惜白:「梅開二度。」

  王寧月:「?」

  林惜白評價道:「聲音爆滿有力,情緒飽滿,看起來很精神。」

  「不錯,繼續保持。」

  王寧月:「……」你有毒吧。

  那股子想要傾訴的欲望徹底散去,只剩下淡淡的疲憊,還有點麻木,王寧月木著一張臉站起來:「出來夠久了,再不回去有人該著急了,回去吧。」

  「好。」林惜白求之不得。

  抑鬱低落但其實煩惱也沒有那麼直白的小姑娘什麼的……她是真的應付不過來。

  二人出去,林惜白鎖上門,提著宮燈,二人靜靜結伴回去,這次沒有走錯路。

  走到一半,王寧月忽然停住腳步:「我總感覺,我們忘了什麼。」

  林惜白想了想:「那兩盆花,我們忘記放回去了。」

  之前為了騰出坐的地方,將擺在矮架子上的花盆挪到地上,回去的時候忘了放回去。

  王寧月一怔:「不會有事吧?」

  「不會。」

  王寧月忽然有些緊張:「那我們偷偷去花房的事情,豈不是要暴露了?」

  「?」林惜白轉頭看了她一眼,道:「宮裡沒有秘密的。」

  她笑了一下,手指忽然一點前方樓頂,夜色下白雪堆積,建築物劃出利落的一條橫線。

  「如果今日不下雪,說不定會有人在上面看著我們。」

  想了想,覺得不太對,又補充一句:「可能不只有一個人。」

  王寧月:「……」

  所以你為什麼這麼平淡啊!!

  「那感覺和牢籠沒有什麼區別。」王寧月想了一下,覺得有點害怕,毛骨悚然。

  皇宮內,竟恐怖如斯。

  那豈不是她做些什麼,全被人看到了?

  林惜白目光放遠,大雪飄零:「皇宮本就是一座牢籠。」

  一座華麗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