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麼做?」對她的指責置若罔聞,折竹單手拎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茶名千金茶,是上好的春茶,茶味清淡,偏苦,久久才能回甘,是解膩神器,很有道家佛理先苦後甜之說。
瓷杯外綠內白,青綠的茶水瑩在杯里,皺巴巴的茶葉被熱水沖開,舒展成片,漂浮其中。
聞起來很淡,觸手生溫。
折竹低眼瞧著那茶水,等著林惜白說出長篇大論,時刻警戒自己不要走神,不然如果對方問起,場面會很尷尬。
然而林惜白只是道:「什麼也不做。」
折竹迷惑抬眼:「嗯?」
林惜白聳了聳肩膀,一副就是這樣的模樣:「靜靜等著就好了,為什麼要做些什麼呢。」
折竹欲言又止:「你不怕她害你了?」明明方才還一臉恐懼唏噓的模樣,仿佛皇后已經對她用盡手段。
「害怕。」林惜白撓了撓臉:「但那句話說的好,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她如果真的要拿我開刀,我便是做再多準備,她也不會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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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會因為我躲過去,會加大力道整治我。」
林惜白笑眯眯的捧著茶水喝:「既然結局已經註定了,那我為什麼還要徒勞掙扎呢?躺平就好了嘛。」
折竹深深看她一眼,眼裡寫滿了不信她真能躺平。
果然,林惜白就笑眯眯的看著他:「反正,你總不會眼睜睜看著我死掉的,是吧?」
這當然是很好一個躲懶的理由。
折竹只是再次和她申明一下:「我需要的,只是你的身體,你是活著還是死亡,毫無區別。」
林惜白單手托著下巴,睜著大眼睛看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陷入了陷阱,你是不會救我的咯?」
她笑眯了眸子,一張臉看上去可愛又治癒:「不僅如此,你可能還會踩我一腳,讓我死快一點,這樣你才好撿屍?」
折竹不答話,靜靜喝茶,似乎真的有這種想法。
林惜白猛的抬起身子,兩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靠近折竹。
折竹因她猝然的動作驚了一下,但紋絲未動,依舊淡定的坐在那裡,一隻手還端著茶水,茶杯湊在唇邊,動作清雅至極,極有美感,原地成畫。
二人臉與臉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半掌不到。
林惜白近距離觀察著他,呼吸噴灑,好在屋裡燒著爐子,溫度足夠,沒有發生那種呼吸間全是白氣的尷尬場景。
她眼睛眨啊眨,長睫毛扇子一樣上下扇動,底下一雙眼睛澄澈乾淨,裡面寫滿了好奇。
林惜白單手勾起他的下巴:「折竹,你會救我的,是吧?」
折竹順著她的力道抬臉,一張素淡清明的臉上波瀾不驚:「救你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林惜白想了想:「嗯……讓我能對你更喜歡一點?」
折竹眼睛輕彎,眸光帶了諷刺:「你若真會喜歡我,第一次見面就該表現出來。」
相處這麼久,折竹已經將林惜白看明白了。
像她這樣的顏狗,如果沒有因為自己的外貌對自己另眼相待,真要以溫柔待她,想要攻心的話……猴年馬月。
折竹根據林惜白的行為軌測,預想了一下自己如果那樣做會得到什麼回報,翻來覆去,卻只能得出這四個字。
不得不說,挺令人絕望的。
林惜白啊了一聲:「所以你是在埋怨我沒有對你一見鍾情嗎?」
折竹:「太膚淺。」
他眸光輕晃,眼底似盛著星光:「你分我一半感情就好。」
林惜白頓時嫌棄的撇嘴:「你也想的太美了吧。」
她鬆手坐回去,斥責他想要不勞而獲的想法:「沒有經過努力耕耘而得來的果實,是不香的,乃至可恥的。」
「你作為修仙人士,該比我還清楚這個道理才是。」
她搖搖頭,有些無奈。
好像無論是想要用自己煉人丹,還是不費力氣就想讓自己甘願獻身,這個人每一種行為都寫滿了想要走捷徑這幾個大字。
甚至連從萬千人中找出自己,都是他用延壽丹做釣餌,借皇上的手找人。
太離譜了。
「我原來一直以為修道的人都是一群苦行僧,他們堅毅的精神令人感動,後來遇見你,我才發現這原來也有意外。」
她看著折竹,一雙杏眸里寫滿了認真:「走捷徑終究不是正道,折竹,你有沒有想過,靠自己的力量,去成仙?」
折竹淡淡掀著眼皮子看她,稍傾,回道:「我現在也是靠自己的力量。」
他用延壽丹做餌,那延壽丹,也是需要他耗費修為煉出的。
想要用林惜白煉丹,他便對林惜白予予所求。
儘管方法不一樣,但他也確實是在用自己的方法幫助自己。
林惜白豁然鬆了肩膀,一臉頹然:「這不一樣,你明白我說的是哪種道路。」
折竹道:「能簡單就完成的事,為什麼要將其複雜化?」
他搖搖頭道:「那不划算。」
林惜白恨恨瞪他一眼:「划算什麼划算,你一個修道的,又不是做生意的,劃分事情輕重大小,為什麼要用『划算』這個詞!」
這簡直就是偷換概念。
折竹:「因為方便。」
林惜白深深無語了,被他整到無話可說。
「隨你吧。」她深呼一口氣,猛的將杯中茶水飲盡:「反正你要護著我。」
「最起碼要護我這兩個月。」
「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日日騷擾你,讓你走火入魔,仙道崩塌!」
折竹平淡的飲了口茶水,眸光清淡,未語。
——
楚樂強闖知雪閣的事情當天晚上就傳到皇上那裡,他驚訝半響,將人叫過來跪在下頭,自己坐在上頭批閱奏摺。
一跪就是一個多時辰,楚樂偶像包袱重,覺得穿厚了太臃腫,影響美感,只在外面披了厚厚的鶴氅擋風。
殿裡坐北朝南,但屋內寬敞,光照不到深處,一向清涼,大夏天都能讓人涼出冷汗,冬日裡哪怕燃著幾個火爐,下方的地板,也是一片冰冷。
楚樂還沒跪上一刻鐘,就感覺膝蓋不太行了。
他沒敢偷偷站起來,抬頭看著上頭那人一臉認真的模樣,心中暗暗叫苦,悄悄扯了鶴氅折成兩層墊在膝下,好了很多。
等皇上終於忙完的時候,他已經快廢了,整個人都由原先的精神滿滿變得頹喪成一團,驕傲飛揚的眉眼耷拉下來,喪的不像話。
「知道錯了嗎?」他聽到上頭威嚴的問話。
楚樂等這句話等的人都傻了,忙不迭點頭:「錯了,兒臣知道錯了。」
就不該受楚澈一扯,真去看了林惜白,她啥事沒有,自己卻受了大苦頭。
「知道錯了就回去吧。」皇上沒問他為什麼強闖知雪閣,自己兒子自己知道,這個兒子雖然在自己面前顯得乖巧,但實際上是個飛揚的性子。
你要他往東,他可能會試探性往東走一步,但結果絕對是往西走的,叛逆到不行。
這就罷了,他還好奇心特別重,這麼大的人了,跟個小孩子一樣,好奇什麼,便一定要去看看,不看不罷休。
他也沒指望這個兒子真能一直乖巧,對他的行為也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今日的事還是要罰一下,不然說不過去。
另一方面,也是想藉此給太子看一下,希望他看了楚樂的下場,能老實點。
最好早點恢復身體,趕緊來上朝,出現在人前。
他可是知道,京城裡不少人都猜測太子是不是從嶺南那裡,染上了什麼疾病,這才一直不見好,不少人信了這個說辭,鬧得底下人心惶惶的。
也不看看他都回來多久了,要病也是一回來就病了,哪裡就輪到一聽到林惜白失蹤的消息就一病不起!
真是好一個痴心人!
「回去好好用熱水泡泡。」皇上也不是不關心這個孩子,揮揮手:「著劉院判給你看看,莫留下什麼後遺症。」
劉院判年紀一大把,是治外傷和骨頭的一把好手。
楚樂被兩個小太監扶起來:「謝父皇。」
坤寧宮早得到消息,還未落鑰,宮內燈火通明,在四下黑暗的夜裡,格外明顯。
皇后穿著天鵝絨毛織的溫暖裡衣,外頭披著披風,坐在床前,對著宮燈看書。
早已經過了平時歇息的點,她困頓到不行,再次打了一個哈欠,抬起一雙朦朧的美目:「幾時了?」
「亥時二刻多一點。」女官見宮燈里蠟燭跳躍,似乎快要燃盡的模樣,她拿起燈罩子,用剪刀撥了撥,讓它燃的更亮些。
看著那床邊坐著的人,滿眼心疼,卻沒說一句讓人歇著的話。
只是心裡有些無奈。
殿下明知那裡被皇上禁住,為何還要強闖進去。
殺雞儆猴,這都一個多時辰了,殿下怕是吃了一番苦頭。
皇后越看越困,受不住了,她隨手合上書,閉了閉眼睛,感覺到那股子酸脹被舒緩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更用力的閉眼。
「林惜白。」她輕輕念叨了一下這個名字,猛的睜開眼睛,比楚樂更為貌美的桃花眸里,此刻一片清明之色。
她扭頭,詢問女官:「林家人離京那日,小樂是不是去送她了?」
女官想了想:「殿下那日確實出城了。」
皇后淡淡道:「我兒那日,是負傷而歸。」
那傷口不大,卻非近身不能傷,他身側跟著的那個護主的侍衛武功高強,乃一眾暗衛之手,等閒誰能近得了他的身?
想到這裡,皇后答在膝蓋上的纖細手指動了動:「去查查,他們二人,何時有過關聯。」
又有著什麼關聯。
女官眼神有些疑惑,覺得她或許是多想了,但習慣使然,沒有問,低聲應下。
亥時四刻末的時候,楚樂終於被轎輦抬進來,整個坤寧宮立刻熱鬧起來。
——
「殿下,是否回您的宮殿?」領路的太監問他。
楚樂整個人縮在轎子裡,溫熱的掌心落在膝蓋上,試圖傳遞溫暖,聞言頭也不抬:「去母后那裡。」
坤寧宮消息傳遞的一向快,母后最擔憂他,怕是這會兒還在等他。
唯恐有意外驚擾到他,楚樂多問一句:「坤寧宮落燈了嗎?」
「沒呢。」旁邊還跟著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身子小巧,落在轎輦下,不說話沒人注意到他,他聞言笑出一口白牙:「娘娘特意吩咐了小的,來等殿下回去呢。」
楚樂扭頭,黑夜裡看不清小太監人臉,但聲音是帶著熟悉的。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心裡暖的發燙。
母后,一向擔憂他,愛護他。